第79章

但好在这些所有的所有,老头都还算能平淡地接受。

忘记吃饭就再吃一餐,忘记吃药就少吃一顿,记不住的琐事儿就等别人提醒。

他的脾气似乎比以前好了很多了,从前那个会站在门口指挥海狗打架的倔老头,变得温吞了,安静了,像一条被磨平了棱角的河滩石,连对着跟他吵架的原祈也终于有了好脸色。

有一天晚上,视频接通的时候,原向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笔。他的姿势很认真,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陈福在旁边小声说,叔在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半天了。

姜如生凑近屏幕看,那张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个字,每一个都不太一样,有的少了一横,有的多了一撇,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原爷爷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原祈,笑了笑,好似有些难堪:“祈啊,老头子好像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了。”

原祈没有说话。姜如生眼见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老头一辈子大字不识一箩筐,唯一会写的三个字,就是自己的名字,是原祈亲手一笔一画交会他的。

“原向前。”

原祈说,声音很稳,也很耐心,他从来叫原向前都是叫老头,今晚却换了称呼。

他说:“爷爷,您的名字叫原向前。原来的原,向前进的向前。”

原爷爷跟着念了一遍,“原——向——前”,然后低下头,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这一次写对了,虽然有点歪,但每个字都是对的。

他把纸举起来给原祈看,像一个小学生给家长看自己的作业,眼睛里有一点得意,又有一点不确定。

“对了吗?”

“对了。”原祈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很细的,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的那种,“写得很好。”

最最严重的那次,是一周后。视频接通的时候,原向前站在老屋客厅的柜子前,看着柜子上摆着的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姜如生都见过——原祈父母的结婚照,原祈小时候的百天照,还有一张全家福,原爷爷坐在中间,旁边是原祈和他的父母,原爷爷手里还握着一张照片,是他很早就逝去的妻子。

原向前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而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困惑——那种在熟悉的事物面前突然感到陌生的、无所适从的困惑。

他伸出手,拿起那张全家福,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又放下。

陈福在旁边轻声提醒说,叔,那是您儿子和儿媳妇。

原爷爷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回柜子上,转过身,慢慢地走回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屏幕里的原祈和姜如生,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两个似曾相识但又叫不出名字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祈啊,”他说,叫对了。

“乖宝,”也叫对了。

“爷爷想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和从前那个中气十足的原向前判若两人,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他在那个快要被遗忘吞噬的世界里,拼尽全力抓住的最后一只手。

原祈没有说话,姜如生也没有说话。

屏幕里,原爷爷坐在餐桌边那把旧藤椅上,海狗趴在他脚边,身后的墙上挂着那些他已经认不出的人的照片。

他笑着,笑得和从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真是写都不敢写~

◇ 第101章 N101-军港之夜

老院子里的阳光很烈。

原祈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晒焦的气味。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村子淹没在一片聒噪里。

姜如生跟在他身后,拎着行李,被那声音震得耳朵疼。

“这也太响了。”他说。

原祈没接话,目光已经落在了廊檐下那张藤椅上。

原向前坐在那里,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他比视频里瘦得还厉害,那件白色的老头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大开,露出底下嶙峋的锁骨。

海狗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好几下才认出人来,尾巴开始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拍。

换了从前,海狗老远就迎了出来,如今是真的老了。

原向前听见那尾巴拍地的声音,转过头来。

阳光刚好从他背后的屋檐斜射下来,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他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眼睛眯了眯,像是在辨认。

“臭小子。”他说,声音不大,带着那种原祈熟悉的、不耐烦的调子,像砂纸磨过木头。

原祈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动。太阳晒在他背上,热辣辣的,他站了好几秒,才迈开步子走进去。

姜如生跟在他后面,海狗已经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不太灵便的后腿朝他走过来,脑袋在他的小腿上拱了又拱。

“老头,”原祈走到藤椅跟前,叫了一声,只不过这一声显得过于短促,仿佛再多一秒就会暴露什么。

原向前抬头望着他,他浑浊苍老的目光在原祈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从脸上滑到姜如生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整个人的气都变了,从那个不耐烦的老头变成了另一个人。

“乖宝也来了。”他说,朝姜如生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突出,青筋虬结,落在姜如生的手背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很暖和。

“来了,爷爷。”姜如生蹲下来,让那只手能搭在自己肩膀上。

原向前拍了拍他的肩,又拍了拍原祈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进屋,进屋。外头热。”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却没有动,蒲扇又摇了两下,然后慢慢撑着扶手站起来。

原祈伸出手,他看也没看就搭了上去,借着力站稳了,然后松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但脚步有些拖,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海狗跟在最后面,尾巴垂着,后腿使不上力,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姜如生走在海狗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海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跟小时候一样,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都用碗倒扣着保温。红烧肉炖得透亮,糖醋排骨炸了两遍,清炒的菜叶子还支棱着,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都回来啦,”陈福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着来人十分高兴。

“叔,辛苦了。”姜如生握了握陈福的手。

“哪里话,都是应该的……来来来,快坐,这些菜都是老爷子提前吩咐我备下的,说你俩爱吃,你们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原祈坐下来,揭开扣菜碗的碗,热气腾上来,把他睫毛都熏湿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比老头烧的好吃。”他说。

“不会说话就别吃。”原向前白了他一眼,但眼角确是笑的。

姜如生装作没看见,低头喝汤。汤是老母鸡炖的,放了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烫得他舌头都麻了。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原向前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几根青菜,小半碗汤,然后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他看原祈的时候多一些,但目光不动声色,在原祈低头夹菜的时候飞快地看一眼,等原祈抬起头来,他已经去看海狗了。

海狗趴在桌子底下,下巴搁在姜如生的脚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毛色比上次又灰了一层,嘴角的白斑已经蔓延到整个吻部,但它还是海狗,还是会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竖起耳朵,还是会用它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人。

吃完饭,天还没黑。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堂屋照得黄澄澄的。

原向前坐到沙发上去,把电视打开了。声音放得很大,某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他看了一会儿,头就一点一点地垂下去了。

海狗也睡着了。它睡在爷爷脚边的地砖上,那里被蹭得最光滑,是他躺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原祈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着那一人一狗,看了很久。

蝉还在叫,一下一下的,把黄昏拉得很长。

姜如生坐到他旁边,没有说话。

入夜之后,原爷爷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好像不知道自己睡过了,看着电视里已经换了的节目,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遥控器,把它关了。

原祈还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好似原向前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臭小子,”原向前说,“过来。”

原祈走过去,在沙发旁原向前习惯躺着的藤椅上坐下。椅子吱吱呀呀地响了一声,原向前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起来。

“你小时候,有一回掉河里了。”他说。

“嗯。”

“我在河边钓鱼,你在我旁边玩,扑通一下就下去了。水没过头顶,你扑腾,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然后打了你一顿。”

“打了三天不让吃饭。”

“那是气狠了。”原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没有笑。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夏夜的星星密密匝匝地铺在天上,把树冠照出一个黑沉沉的轮廓。

“其实我很想跟你说说你爸小时候的事……可惜了,我想了一天了,半分都没有想起来。”

“一开始是他小时候的事,后来是他和你妈妈的模样,再后来,我连他们已经去了的事儿都忘了。”

“还有你奶奶,你奶奶什么时候走的,长什么模样,我想啊想,想了很久很久,但怎么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

“他们要是知道我什么都忘了,该多难过啊。”

原向前顿了一下。蝉声忽然小了一些,像是累了,在换气的间隙。

原祈没有说话,他用力咽了好几口口水,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尖扣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祈啊,我想他们了。”

原祈看着他爷爷。

老人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和白天的浑浊无光不同,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原祈熟悉的东西,就和老爷子十五年前在这间院子里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后来,原向前的目光从原祈身上移开,落在姜如生身上。

姜如生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正低着头和海狗玩。海狗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不知道在跟它说什么。

原爷爷看了几秒,仿佛彻底放下了一桩心事。

夜深了。露水下来了,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光。

原向前坐着坐着又开始打盹,手里的蒲扇滑下来,被原祈接住了。

“爷爷,去睡吧。”

原爷爷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过了几秒才聚拢。

“臭小子。”他说。

“嗯。”

他又看了看姜如生,叫了声“乖宝”。

“爷爷。”姜如生也来了沙发这头,闻言立刻答应。

原向前点了点头,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原祈扶他,他没有推开,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祈啊”他叫了一声。语气很轻,和刚才的“臭小子”不一样。

原祈站在他身后,很近。

原爷爷张了张嘴,嘴唇颤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

“睡吧。”他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半掩着,没有关严,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那一晚他们都没有睡好。不是不想睡,是舍不得闭眼。姜如生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一浪一浪的蝉声。

再后来,蝉声减弱,苍老的歌声响起,像夏夜最后的一场梦。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的摇,远航的水兵多么辛劳……”

“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

凌晨的时候,姜如生和原祈同时从浅眠中醒来,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声响不大,但两人已经睡不下去了。

原祈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出去。院子里没有人,月亮已经西沉,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灰白。海狗不在它平常睡的地方,老头也不在他自己的屋里。

原祈站在院子当中,光着脚,地砖上的露水把他的脚背打湿了。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半开的院门。

陈福从厢房里跑出来。

“还是吵醒你们了,我刚起来想去看看叔,”他的声音发紧,“但叔不在,海狗也不在。”

原祈没有回答,但去往原向前房间的几步路他几乎走成了同手同脚。

老头卧室门半掩着,他推开,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灰色的旧信封。

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的手在抖,极其轻微地抖,不仔细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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