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哟,咋了这是……是姜……如生他,又瞒啥了?”施呈小心翼翼地询问。

颜洛闻言眨了下眼皮,片刻后吸了吸鼻子,他摇头:“没,没什么。”

“我只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

“爱哭的孩子有糖吃。”

而不哭的孩子,或许连糖是什么都不曾知道。

姜如生是第二天清晨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客厅里还暗着,落地灯灯泡的瓦数不高,晕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照着沙发这一小块地方。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就看见了面前的原祈。原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见他醒了,于是上半身微微侧过来,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眼眶布满血丝,脸色白得像纸。

姜如生一下子清醒了,他撑起身体,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大宝被这动静也闹醒了,它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眼姜如生,软软哼唧了声,见姜如生没理它,于是将自己挪到沙发另一头,重新蜷成一团睡着了。

“原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姜如生的目光扫过原祈身上的衣服,跟昨晚还是一件,“你……一晚上没睡吗?”

他问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原祈的身上移开了,他扫了眼客厅。

“他们都走了?”

“走了。”原祈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姜如生游移着收回眼神,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茶几时,突然停住了。

茶几上,那板药片正躺在那里。

铝箔板上几粒淡蓝色的药片在落地灯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铝箔已经被抠得毛毛糙糙的了,是昨晚颜洛站在柜子前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痕迹。

姜如生本来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想起来了,昨晚颜洛问他醒酒药在哪里,他说了餐边柜。餐边柜的抽屉里,那个白色小药箱理,那里面除了醒酒药感冒药,还有他每天都要吃的那些个绕口的叫不出名字的药片。

他眼睁睁地看着茶几上那板暴露在一切天光下的药片,想起当时颜洛问他要醒酒药时他完全没有过脑子就说了地方,他的大脑那时已经被塞得太满了,里面装着原祈、原爷爷、海狗、大宝,装着公司里堆成山的文件,装着施呈和颜洛今晚要来吃饭的红烧肉要炖软一点排骨汤盐不能放多,装着原祈那句“我只有一个人了”。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摞在一起,摞得太高了,所以当颜洛问他要醒酒药的时候,那摞东西终于塌了。他忘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那个抽屉里,他忘了那些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不能随便被人看见,他忘了自己把这些药片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一起藏在这个抽屉里。

而原祈知道了吗?他又知道了多少?

他抬起头,对上原祈的目光。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祈的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一整夜没睡的疲惫,但那些都只是底色——上面压着的,是被一个接一个的“我不知道”碾压过一遍又一遍之后,已经塌陷下去的、连痛都喊不出来的那种绝望。

他看着姜如生,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认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都知道了。这是抗抑郁的药。”

姜如生的手指抓着毯子,指节泛白,他们最终还是看到了,这些他藏了太久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药片。

“我还打电话给大黄了。大黄说,你从进环亚开始,就一直在吃这个药。”

进环亚是五年前,可事实上他服药的时间远不止五年。大黄不知道,原祈也不知道,他瞒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姜如生只是胃不好,只是睡眠质量差一些,只是一个被工作压得有点疲惫的、正常的、健康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深夜里睁着眼睛是怎么过的,没有人知道那些早晨他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站多久才能做出一个可以出门的表情,没有人知道那些年他用过多少种方法,让自己能够看起来像一个“没事”的人。原祈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脸,又想起了少年姜如生的那个承诺。

“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他是怎么“好好”活着的?

是捧着自己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粘好,打磨光滑,然后在上面画出一个灿烂的、没有裂痕的笑容……这样好好活着吗?

原祈的手抬起来,落在姜如生放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冰凉。他握着它,没有说话,茶几上空荡荡的药板在两个人之间反着微弱的光。

“所以到底有多久?”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如生闻言,僵硬地咽下一口口水,他没有马上回答。大宝在沙发另一头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哼唧,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不知道。”半晌,姜如生说,他的嗓子也哑了,说几个字跟刀割似的。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

“可能是大学里,跟我爸妈彻底闹掰之后。”

“你们……”原祈有了猜想,但无法说出口。

姜如生帮了他:“对,我们断绝关系了。”

原祈闭了闭眼,所以之前回老家的时候,姜如生的车根本不是往家的方向开,那他那时候住在哪里……

“你上次回家……”

“没回,”姜如生笑了声,但听起来却并不开心,“我住酒店的。”

“我在那里……”他顿了顿,看向原祈,眼神满是无奈,“没有家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只是关系不好,我没有想到……那么早……就……”

“所以……他们给你生活费吗?”原祈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登时又是一白。

姜如生就这样将温柔的目光落在原祈的身上,他好似不愿让原祈难过,可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从很早很早开始,他对于这个操蛋的生活,就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们……不会给的……他们有新的孩子要养,怎么会将钱打给一个已经养废的失败品。”

“你那时候才几岁,你……你怎么活?”原祈真的不敢想象。

姜如生从小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从来不用为生计担忧。一下被断绝了所有生活来源,他又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他怎么活得下去?

“一开始,只能靠我爷爷给我留的一些钱,省吃俭用勉强能过下去,可钱并不多总有用尽的时候,所以我不能坐吃山空,我开始打很多零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餐厅端盘子,什么活我都干,所有不上课的时间我全都用来赚钱了。”

“那时候真的很累,累到躺在床上应该闭眼就睡的,可是……我睡不着,整晚整晚睡不着,明明身体已经累成一摊泥了,脑子还在转,停不下来。想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想我要是没有出生就好了。”

“然后就是胃,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吐。校医院开了胃药,但吃了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后来我干脆就不吃了,还能省点药钱呢。真的,我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我一直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我胃出血昏在宿舍里了,室友把我送去的医院。”

“给我看胃病的大夫说,你不是身体病了,你是心病了。我明明是胃痛,他却让我去隔壁楼的精神卫生科。”

“我那时候真的很不解,可我只能照做。我去了,做了好多测试,填了好多张表。”

“最后……”姜如生又难以控制地停顿了下。

“他们……他们说你是什么?”原祈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却还是不敢再听一遍。

“最后确诊的,重度抑郁,中度焦虑。”

“我那时候还不信,我说医生你肯定是骗我的,我好着呢怎么可能得抑郁症。”

“于是医生问我,我是不是会心慌心悸、是不是会躯体僵直无法呼吸、是不是会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是不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

“我那时候还想嘴硬,我想全部回答不是,可直到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你……你是不是会感到想死……”原祈的泪水从闭上的缝隙中汹涌而出,他听不下去地偏开了头。

“对,”姜如生眼角微热,他怜惜地摸了摸原祈的脑袋。

“我不能死。”

“所以我开始接受治疗。”

◇ 第106章 N106-走马

笼罩在布满水汽的城市上空的灰蓝色就像海角退潮的潮水,逐步往后收缩,直至消失于远处的天际线。

金光乍现,预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人生如走马,每一日,或许都从灰蓝色中重启,再从橙红色中寂灭。

每一日,或许都是如此开始,从未变过,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每一天,的确都不一样。

“刚开始大夫让我住院,但我拒绝了,我住不起,甚至连开药的钱都是借的。都是些进口药,一盒都能顶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姜如生的目光落在原祈身后的蓝色药片上,就这点小东西,难得他几次想要放弃,他不懂,为什么他仅仅是想要活下去,就这么难。

“但我想活着,我得活着。我爸妈一年到头盼着我过不下去,盼着我回去求他们——我偏不,他们见不得我好,我就要过得比谁都好。”

原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吞咽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艰难。

“渐渐的,爷爷留给我的钱耗完了,可药费却依旧像一个无底洞。我知道,哪怕我打一百份零工都没有办法填上这个窟窿,而我不能断药。“

“那个时候我刚大四,学校里没什么课,大家都在准备校招,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得找能来钱快的工作。有个经纪公司在招艺人助理,我就去了。”

“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结果最后真的招了我。你知道艺人助理都做什么吗?“姜如生叹了口气。

“保姆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甚至还不如保姆。他大半夜想喝一杯奶茶,我得驱车几公里山路去拍摄地县城里找到唯一开着的那家店,开回去的时候因为时间久了不冰了,他当着我的面全部倒在了马桶里;他被粉丝追,就要求我跟他换衣服引走粉丝,那些代拍最后发现我不是艺人本人,对我拳打脚踢的出气;他偷偷出去约会被发现,全部甩锅到我的身上,说我没看好他,最后我被罚了半个月工资。”

“其实我跟的那个艺人只是一个小流量,连个咖都算不上,但他有背景,所以向来肆无忌惮,那时候我才知道,当时招我纯粹是因为看我人傻好欺负而已。”

“有一次饭局,是跟当时环亚的市场总,就是洋哥。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经纪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位千万不能得罪。结果那个小流量上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第二天要开见面会,喝不了。”

“经纪人那天出差不在现场,他走之前就交代过,这场饭局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让他们与环亚的合作受到影响,我就会被就地开除。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看着对面环亚的人脸色已经不好了,我只能拿起一瓶红酒,一口气直接吹了一整瓶。”

这件事原祈在大黄那里听过两嘴,但从姜如生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秤砣,压在他的胸口上。

“你那时候……”原祈说。

“我根本喝不了,纯逞强呢,”姜如生眼角弯了下,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不自量力的自己,“喝完就吐了,在厕所里直接吐了血,环亚的人把门一开,看我直接晕倒在厕所地上,台盆里全是血,差点给人吓出心脏病。大黄那时候就跟在洋哥身边了,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将我送医院的人。”

“大黄心善,帮我在医院忙前忙后,后来洋哥也来了,他怕真的出什么事,不放心。”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清醒了,那个小艺人物料临时要改,太晚了经纪人在群里找不到人,只能让我赶紧改一份,所以我那时候挂着吊瓶在弄。”

姜如生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每一帧画面,因为正是那个夜晚,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

洋哥当时走近了,看见他一手挂着盐水一手在电脑上飞速操作,没说话只挑了挑眉。

大黄凑上来吐槽,语气里也不乏不解与心疼:“说也不听,胃穿孔啊,人都这样了还工作呢,他之前在这家医院还有病历记录呢,之前就因为胃出血进过一次医院了,这是二进宫。”

大黄伸出俩胖胖的手指,晃了晃。

洋哥闻言没说话,又走近了几步靠近病床,姜如生跟洋哥简单打了个招呼,接着立刻将目光移到电脑上继续操作,时间太赶了,他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洋哥似乎也没打算打搅他,就这么站着,看他几个工作表来回切换,将几方复杂的需求迅速理顺,然后将对应的宣传物料全部更新,邮件同步给了几个需求方,前后不过十分钟。

等他姜如生长吐一口气合上电脑,他这才发现洋哥竟然一直站在他的侧后方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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