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枝干交缠盘踞,长成一棵推不倒、砍不断、烧不尽的参天大树,这时候回头,又还有谁能够找到错位的起点?

他们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十五年,荒唐得像是从未真正来过这趟人间。

十五年后,已是而立之年的姜如生早已学会了惜命。

水笔不吉利,赌博有风险。

他吃药,看医生,按时体检,每年做一次胃镜。他把那些从前用来赌命的狠劲儿全都收了起来,换成了每天打卡到账的工资,换成了环亚最年轻市场总的名头,换成了谁也轻易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的体面。

可当原祈手无寸铁、只身走向那个已经遍体鳞伤却还在强撑着的他时,他觉得自己又被一只水笔捅了。

这次刺中的不是皮肉,是他的心脏、肺腑、骨髓。

对手深不可测,他毫无还手之力,于是他决定逃跑。

可逃跑从来是没用的,从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他跑进医院,跑进急救室,跑进那些没有人知道的深夜里,跑进大黄帮他约的心理咨询室,跑进那些淡蓝色的小药片里——他跑了十五年,跑得筋疲力竭、满身泥泞,一抬头,原祈还站在原地,在等他。

“颜洛痊愈了。”原祈的嘴角还肿着,是他刚才自己扇的,颧骨上一片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像那种被海水冲刷过很多遍的石头,粗糙但干净。

“现在,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

我?我怎么了?

姜如生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家居服。

灰色的,棉的,领口有些松了。

可他垂眼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这件衣服。是西装,是那条他最喜欢的手工领带,是自己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时的模样。

那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面具。是他在环亚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勋章,是如今任谁也不敢轻易轻视的证明。

可是只要被原祈多看两眼,他就心虚得想移开目光。

他穿着的那层东西,原来只是皇帝的新衣。

西装底下是衬衫,衬衫底下是皮肤,皮肤底下是骨头和血,骨头和血里全是他这些年自己咽下去的疼,没有一处是好的,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别人看不见,只有原祈看见了。

他把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壳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破败不堪的内里。

疼吗?疼。

但更疼的是被他看见的时候,姜如生竟然闪过一个念头。

——终于啊,终于有人看见了。

他别开头,喉头哽塞,每一个字都染着哭腔,像一把生了锈的琴,怎么弹都走调。

“你总是这样,你从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老喜欢戳破我。”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我本来不是打算这样的。太仓促了……太快了……我本来想等我好了,等我把自己修好了,再慢慢跟你说。“

“就是……慢慢的那种,一口一口地吃,一口一口地咽,不至于一下子噎死的那种。”

“可事情一件接一件,我生病的事,原爷爷的事……我的节奏被打乱了,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什么都没有。”

“连我自己,都像是一堆破烂,拼拼凑凑都不成个人型。”

他垂下眼睛,他哭得乱七八糟,说得语无伦次。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更不敢答应你。你越靠近,我越往后退。你看我是不是很别扭?我明明那么那么想要你……可你当真走到我身边了,我又害怕了。我说了我不赌了的,再也不赌了的。”

他没有解释他在赌什么。但原祈听懂了。

“我像个倾家荡产的赌徒一样。十五年前我嗜赌成性,结局你也看到了。我……我把我的赌注花光了,花得一分钱都不剩。”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是残破的,心也是残破的。如果再输一次,我真的没有东西可以赔给你了。”

穷光蛋一穷二白。

穷光蛋瞄准退路。

穷光蛋只想逃跑。

他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堪,那样狼狈,那样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抖的,手还是凉的。

他明明还在等,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不是穷光蛋,你的赌注还在,你依旧拥有美好的一切。

原祈看着他,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大宝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空调的嗡鸣,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深浅不一的呼吸。

然后原祈动了,他低下头,再次把脸埋进姜如生的掌心里。

姜如生的手心是潮的,有汗,有泪,有这些年没忍住的那点狼狈。

原祈把脸埋在里面,眼泪从姜如生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烫得像烧红的铁,烫得姜如生的手在抖。

“生生。”

他叫了一声。

声音从姜如生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那两个字落进姜如生的耳朵里的时候,却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炭火倒进了他的胸腔。

原祈又这样叫他了,像是念着最磨人的情话,似乎多少次,姜如生都不会习惯。

“你不会输的。”原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

“你走进的是一场必赢的赌局。你不用再出任何赌注。”

他从姜如生的掌心里抬起头,那双眼睛红透了,泪痕还没干。

“你的对手心甘情愿向你明牌。”

姜如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脑袋昏昏地边哭边想

——原祈这牌……也不咋样啊。

可泪眼朦胧间,他瞧见了原祈眼里的光。

那光怎么说呢……又让姜如生想起了那簇天台上的焰火,妖冶地晃个不停。

姜如生眼睛闭上又睁开,滚烫的液体直直砸在了十五年前的火苗之上。

唰,它再次熄灭了。

于是,姜如生终于看清了原祈的牌面,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不是原祈写的,是他自己写的,在很多很多年前,写在那些录音里,写在那些逐日增长的收听次数里。

——原祈,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姜如生想,原祈的牌面的确一般。

不过,唯一值钱的……

“生生,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爱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至此,我将再无遗憾。”

大概就是那颗同样渴望了十五年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好像真的快要结束了~~~~

◇ 第110章 N110-和你

原祈和姜如生在一起这件事没有昭告天下。

在他们看来这事儿太自然了,跟大宝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玩,玩累了继续睡一个道理。既然误会和心意全都摊开明说了,那结果就合该如此。

毕竟在正式确认关系之前,原祈就已经堂而皇之登上了姜如生的床,姜如生想了半天,也实在想不出在一起这事儿除了让原祈在床上暗戳戳躺得离他更近半分之外,还能对他们俩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啧,太熟的朋友变成情人就是这样,简直毫无惊喜感可言。

姜总之前在公司十分没品地偷听外头小姑娘们聊天,总能听见刚热恋的小姑娘捧着自己的心脏犯花痴。

“天呐,原来他还有这样一面,我真才发现,这也太可爱了。”

姜如生回想起来撇了撇嘴开始琢磨,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哇原祈竟然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我怎么才发现啊!

这个念头从姜如生脑海中闪过的时候,他满脸恶寒地呕了一声,瞬间被自己念头吓萎了。

咦,什么脏东西!

虽然说起来不太文雅,但原祈撅个屁股姜如生都得知道他现在要放的是臭屁还是香屁。

原祈就更不用说了,这人大概是对姜如生的隐瞒行径得了PTSD,现在姜如生做点什么都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这人的全程监控。

甚至包括上厕所……

“不是,你在里面都多久了?还不出来?你是不是瞒着我在里头偷偷干什么坏事儿呢?”

原祈挑在姜如生最脆弱的时候发起了精神攻击。

“不是大哥,我拉屎啊,我在厕所我能干什么?”姜如生冤枉死了。

“真没干什么别的?”

“我能干什么!”姜如生没招了,“我又不是大宝,躲着要吃屎。”

这句diss被狗崽精准捕捉到了,大宝十分不满地在外头嗷嗷了两声。

“那你别呆太久,赶紧出来,坐久了不好。”

一扇门之内,姜如生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匍匐在洗手台上,一只手举着一只棉签,龇牙咧嘴地往某个地方涂药膏。

其实昨晚原祈已经很小心了,生怕还会出现上次进医院的惨剧,当时做完姜如生也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洗了个澡之后还感觉挺松快就直接睡了。

可早上醒来之后一上厕所才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估计是毛细血管又有点破了。

这事儿他不敢跟原祈说,一说原祈指定又得给他送医院去,姜如生要脸,去医院跟杀了他没区别。

姜如生艰难地给自己上完药,装作没事人一样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原祈果然就等在门口,见姜如生一出来,狐疑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全身。

“完事儿了?”

“完……完了啊。”姜如生怕说多了暴露,眼神都没对上原祈的,赶紧走了。

姜如生早上一向磨蹭,一般原祈会将早饭和午饭全部做完装好盒子,再将新的厨余垃圾先带下去扔掉,然后直接在车上等姜如生。

姜如生听着原祈一如既往的出门动静,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应该是瞒过去的。

他忍着不适换了衣服下到地下车库,刚打开车门,就见一个中间镂空的屁垫静静地躺在副驾上。

屁垫无声胜有声。

姜如生迅速瞥了眼原祈,这人坐在驾驶室里,就这么无言望着他,什么都没说,等于什么都说了。

……

姜如生放弃挣扎。

他坐上了爱心小屁垫,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原祈一脚油门,大G顺溜地滑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的?”开了一半都没人说话,姜如生终于憋不住了。

“你一起床我就知道了。”

姜如生震惊。

“你下床习惯性一只脚先下去,另一只跟黏在床上一样,磨蹭半天才会恋恋不舍地放下去。”原祈顿了顿,“今天不是,今天你一只脚落地,不到两秒,另一只立刻跟着下去了。”

原祈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做下结论:“这说明你那里有牵扯感,张不开腿。”

姜如生:……

“那也有可能是我今天赶时间,没来得及磨蹭呢?”

“那更不可能。”原祈冷笑一声,“你在厕所里一般不会超过10分钟,但今天足足待了15分钟。如果是赶时间,你不可能待这么久。”

“那……”姜如生犹不死心,“那也有可能我……我肚子不舒服呗。”

“不是。”原祈没有丝毫犹豫。

“你怎么知道?!”

“你一开门我就知道了,里头只有浴室香氛的味道,”原祈意有所指,“其他……什么味道都没有。”

姜如生明白过来原祈指的什么,脸颊立刻诡异地爆红。

他结结巴巴地控诉:“你能不能……别……别那么恶心?”

“这怎么恶心了?”原祈颇有些理直气壮。

“你……算了?‘

“变态!”

所以说,太熟的人在一起真的没有隐私可言。

“变态。”姜如生又说了一遍,这次底气明显不足。

原祈没接话,他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开车开得很认真,如果不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的话,姜如生还真以为原祈是什么心无杂念的正人君子。

姜如生气死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姜如生坐在那个爱心小屁垫上,屁股底下软乎乎的,羞耻感每隔几秒就翻涌上来一次,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来了又退。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就……你进医院那次。”

姜如生愣了一下……闭嘴了。

上次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的,他们确实……没有再那个过。

原祈原来那个时候就准备好了。

“那次是个意外——”

“所以不要让意外再发生了……”原祈偏头看了他一眼。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原祈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挡把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姜如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想起昨晚这只手搭在他腰上的力道……这下耳根子也悄悄红了。其实这个人已经很小心了,过程中和事后也一直问他“疼不疼”,只要姜如生表现出一点难受,他就会立刻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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