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严重。”姜如生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软软的,跟哄人似的,“真的,就是一点点,毛细血管的事,我早上涂过药了。”

“什么药?”

“上次医院开的那支。”

“过期了。”

“你怎么知道过——”

“我看了。”原祈说,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你放药的抽屉我整理过,那支药的有效期是上个月。你没注意,我知道你没注意,所以我昨晚重新买了一支。”

如今姜如生的耀祥也是原祈的重点监管区域,里头多了少了什么他瞟一眼就知道。

姜如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早上从抽屉里摸出那支药膏的时候,确实没看日期,挤出来就用了……如果不是原祈换了药……

姜如生不安地动了动屁股,他不说话了,只乖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偷摸着看一眼,又看一眼。

“你把我当项目在管?”半晌他突然问。

“我把你当你在管。”

这话说的……

姜如生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移动着,电动车在夹缝里穿梭,有人在路边摊买煎饼果子,有人抱着公文包跑向地铁站。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节奏,匆忙、嘈杂、热气腾腾。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十年,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早高峰也可以是让人安心的。

可能是因为从前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他,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在车流里钻来钻去,不敢停,也不能停。现在他坐在副驾驶,有人替他握着方向盘,他只需要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走。

走什么路,避开多少人和车,都无需他再操心。

车子在环亚门口停下。

“等下。”原祈下车,从后座拿出姜如生的公文包和保温袋,一齐递到姜如生的手里。

“早饭是上面那个盒子,午饭是下面那个,水果包在保鲜袋里,还有一盒酸奶。都吃了,别忙起来就忘了。”

“……我是三岁小孩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三岁小孩吃饭比你积极。”

原祈重新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

姜如生站在车外,大包小包仿佛要去公司春游。

“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就……这样。”姜如生比划了一下,比划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形状,“管这管那的,老妈子一样。你以前不酷盖么,爱谁谁,爱咋咋地,什么都不在乎。”

原祈想了想。

“那能一样么,以前没什么可在乎的。”他说,“现在有了。”

说完他直接踩了油门,看似潇洒不羁,实则落荒而逃。

姜如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逃窜的车背影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他转头往公司走的时候,突然发现保温袋夹层里还有张纸条。

姜如生抽出来,便签条上面是原祈的字,丑死了。

——微波炉中火两分钟,别用高火,上次你把鸡蛋热炸了。

姜如生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便签条撕下来,对折,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门开了,里头有人,是大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如生暗骂。

大黄见着姜如生,贱兮兮地上下大量。

“你瞅啥?”

“总觉得你最近哪里不一样了。”大黄凑上来细看了两眼。

“哪里不一样,”姜如生撇开眼睛盯住了一直增长的楼层数。

“就感觉……慈祥了。”

“慈……”

电梯门开了,所有人见着他们姜总怒气冲冲气势汹汹一瘸一拐大包小包地出来了,他们黄助跟在后头笑得前仰后合。

姜如生早上有个会,按照往常的习惯,他一台电脑就够,但今天,他对着保温袋犹豫了片刻,掏出了一个乐扣放在电脑上,一起端着去了。

“所以按照这次演唱会的数据来看……”

“啪啪啪……”

大黄的演讲被一阵诡异的动静打断,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声音来源处。

只见他们姜总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地举着一颗鸡蛋,头已经碎了,桌上散着点蛋壳。

姜如生抬头撞上了一整个会议室的目光,但不影响他往嘴里塞进半颗鸡蛋。

“都看着我干嘛,继续嗦啊。”姜如生嘴里鼓鼓囊囊。

“姜总最近吃早餐好勤快,之前明明都两餐并一餐的。”有人笑说。

“诶呀,自从有爱心早餐之后,姜总一直都吃的,也不知道谁做的早餐,把咱们姜总养得红光满面的。”另一个小姑娘接上去,满眼都是八卦劲儿。

姜如生嘴里还含着半颗鸡蛋,闻言抬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会议桌正中央那份被晾了半天的PPT上。他把鸡蛋咽下去,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温水,宛若一个安详的老者,仿佛下一秒就要就地飞升。

“说完了?”他心如止水,“说完了继续。”

领导脸皮薄,不接茬,那没办法,众人十分遗憾。

大黄清了清嗓子,点开下一页PPT,继续讲演唱会的宣发数据。

会议室里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键盘声、翻页声、偶尔的提问和回答。姜如生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一边把剩下的那颗鸡蛋吃了,又把保鲜袋里的小番茄倒出来,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红色的小番茄,咬开的时候汁水会溅出来,原祈全都洗好了,装在保鲜袋里,扎了一个松松的口,方便他拿。

于是一整场会议,众人一只耳朵听报告,另一只耳朵时刻注意着主位上窸窸窣窣跟闹老鼠似的动静,一切都很和谐。

大黄讲完的时候,姜如生针对几个数据点提了意见,又把下周的工作重点捋了一遍。散会的时候有人笑着问了一句“姜总明天还有早餐吃吗”。

姜如生端着空空如也的饭盒,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管好你自己的事。”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姜如生回到办公室,把保温盒放在桌上,他没立刻工作,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会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从保温袋里掏出了另一个饭盒,浅蓝色的盖子,透明的盒身,能看到里面分成三格,一格是米饭,一格是青椒炒肉,一格是清炒时蔬,颜色搭配得清清爽爽,看着就有食欲。姜如生盯了两秒,强行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还没到午饭时间,他忍住了。

啧,以前没觉着胃口这么好啊……

姜如生今儿个尤其不专心,他强迫自己打开电脑,开始回复邮件,没坚持两分钟,手就不自觉地伸进西装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被对折过的便签条。

他把便签条抽出来,一点点仔细摊开在桌上,再一次欣赏了下原祈狗爬似的字,接着将它贴在了电脑屏幕的边框上,右下角,不挡视线,但一抬头就看得见。

做完这件毫无意义的破事儿,姜总终于安心开始工作了。

十二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原祈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吃了没有。

姜如生正在审一份合同,被震得从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时间,随手打下一个字“忙”字。

原祈的回话几乎是秒到的:忙也要吃。

姜如生看着那四个字,跟被小祈子哄好的老佛爷似的,屈尊走到办公桌旁边,把那个浅蓝色的饭盒拿起来,放进微波炉里。

中火,两分钟。

两分钟到,炉门弹开,饭盒里的热气扑出来,青椒炒肉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

他把饭盒端到桌上,打开盖子,开始品尝他的午饭。他把每一格菜都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原祈。

——吃了,别烦

原祈发了一个“嗯”字过来。过了不到两秒,又发了一条

——青椒炒肉咸不咸?

姜如生又吃了一口,仔细品了品。

——刚好

——行,那你吃吧

—— 。

——句号什么意思?

土死了,一点跟不上潮流。

——句号就是句号,吃你的饭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比较轻松啦宝子们~

◇ 第111章 N111-只你

“嗯,在一起了……也没多久,就几天吧。”

晚上,姜如生盘着腿在床上跟池砚舟煲电话粥,大宝被他抱到床上,趁他不注意正在咬床头的充电线,被姜如生一巴掌拍在狗屁股上。

“就知道。”池砚舟在那头笑,挺乐呵。

“就知道啥?”

“看你们那样子,就知道坚持不了多久就得缴械投降。”

“我们哪样子了?”姜如生寻思着自己在外头应该还挺拿得住派的。

“反正喜欢一个人,根本藏不住的——”

“我爱你没有保留~我爱你就到最后~”不远处一阵诡异的歌声传来,引人无尽回味。

姜如生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孩子还在走唱歌这条弯路吗?”

“怎么了,我们程澈rap唱得挺好的。”池砚舟眼盲心瞎,程澈在他眼里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说起唱歌……那什么……你跟你们公司那小崽子知会一声,让他安分点,收了那点心思。”姜如生压低声线捂着嘴巴,跟做贼似的朝房间外瞅了眼,确定原祈还在书房忙工作之后才放下心。

“阿协我可管不了。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再说了,有人追怎么了,正好让原祈有点危机意识。”

姜如生头疼,原祈有没有危机意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协要真的上门了,他的危机一定避免不了。

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姜如生挂了电话,转身把大宝嘴里那根已经伤痕累累的充电线抢救下来。

充电线的白色外皮上多了两排牙印,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里面的金属丝了。

他把线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大宝。大宝蹲坐在床上,尾巴缓慢地摇着,眼神无辜得像大学生。

“你干的?”姜如生问。

大宝把脑袋歪向另一边。

“装,你接着装。”

大宝打了个哈欠,把头扭开了。

败家玩意儿。

姜如生把充电线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打算明天再去买新的。他看着抽屉里那一堆已经牺牲的线,又看了看大宝,叹了口气。

“不甘心当零元购是吧,每天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的身价。”

大宝选择性耳聋,只捕捉到了姜如生的叹息,并且将这声叹息理解为了“警报解除”,立刻凑上来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整只狗都在扭。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原祈还在里面,不知道在忙什么,键盘声断断续续的。

姜如生靠在床头,把大宝捞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大宝被摸得很舒服,发出那种细细的、哼哼唧唧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只狗软成了一摊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池砚舟发来的消息。

一张截图,阿协的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把吉他,靠在录音室的墙角,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姜如生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一把很贵的吉他和一杯很苦的咖啡。

他把截图看了两遍,没看出阿协到底想表达什么,回了池砚舟一串省略号。

池砚舟:人家在emo,你就这个反应

姜如生:他emo他的,关我什么事。

池砚舟:他emo可是因为你,我刚跟他说了你谈恋爱的事儿。

姜如生发了个“我不知道不关我事别瞎说啊“的表情,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最后狼心狗肺地打下一行字:告诉他,闲出屁来了就去写歌,他这个月还欠我三首。

池砚舟:……

池砚舟:[拇指][拇指][拇指]

池砚舟:不愧是资本家。

资本家良心有些痛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摸大宝的手不自觉地重了一下。大宝不满地哼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去,跳下床,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一会儿,书房门开了。

原祈端着水杯走出来,看见大宝从卧室里跑出来,蹲下摸了一下它的头。大宝委屈巴巴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似乎有告状的嫌疑。

原祈走到卧室门口,往里面瞧了一眼,姜如生没个正形儿的歪在床头,侧着身子在床头柜继续翻新充电线。

“线又断了?”

“嗯。”姜如生好不容易掏出一根全新的出来,给自己手机重新插上,“大宝咬的。”

原祈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刚阵亡的那根充电线看了看。

“第六根了。”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份损耗报告。

“它还在磨牙期。”姜如生气归气,又没忍住替好大儿找补两句。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是吗?”

姜如生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大宝的磨牙期好像特别长,姜如生在心里腹诽,准是随他大爸,属老鼠的。

原祈直接把线扔进垃圾桶里,在床边坐下。他的手指很长,搭在膝盖上,骨节微微凸起,像是刚敲完很久的键盘还没来得及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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