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听见这句, 顾林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还是如同曾经那般好说话,眼神也仍旧柔和坚定。

其中转变十分细微,却无端令人感到胆寒, 陌生得难以置信。

“夏昀舒,”顾林风的声音似有惋惜:“我以为在简晖的事情之后,你至少会对联盟失望。”

很微妙的,最后几个字透出那么几分咬牙切齿,又被他很好的掩盖过去。晦涩黑沉的眸子迅速从夏昀舒脸上掠过,带着几分锐利,以及烦躁。

“嗯?”

近乎疑惑的轻哼,夏昀舒歪歪脑袋,简要陈述:“当年简晖元帅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不幸被虫群污染,我经由他的命令,将他击毙。”

“其中, 对于我所发送的求救信号, 联盟给出了及时回应, 并为此安排了救援小队。只是其中因为某些原因,导致救援出现了延误。”

讲到这儿,夏昀舒停顿片刻,视线平静的落在顾林风身上,缓了缓,用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平静声音说出真相:“但这些不是你示意的吗?与联盟有什么关系?”

长久地沉默,只有虫群鞘翅轻轻震动的响动,连着耳蜗与胸骨,传来频率相同的震动。

砰砰。

砰砰。

因何振聋发聩?

“很多年前......”

说到这儿,顾林风却忽然停顿下来,笑了笑,像是自嘲:“我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末了,他轻轻抬手,下达命令:“杀了吧,遗体带回去安葬。”

语毕,顾林风转过身,看向面目全非的迦蓝湖。

月亮的倒影波光粼粼,风中有着硝烟的浅淡气息。

它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喑哑得如同被烟熏过,几次张口,最终只能无奈的笑笑,将这种可笑的想法迅速抛至脑后。

而在他身后,包围圈迅速缩小,许多人朝着夏昀舒几人靠近,武器平举,威慑无声。

夏昀舒朝后退半步,便抵上了裴许的后肩。

温热坚实的触感紧接着传来,他显然有所察觉,偏过脸,背过手接过他递来的武器。

“夏昀舒。”

江询的声音传来:“怎么办?”

像是诧异,裴许迅速回过视线,扫了眼江询,神情古怪,不置可否。

不愧是能够帮助逃婚的交情。

霍尔塞西尔应该庆幸,当初他和江询结婚的时候,这两人还没玩得像现在那么熟悉。

否则......

大敌当前,裴许居然笑了一声,惹得夏昀舒神情惊恐的扫他一眼,紧接着触手贴了上去,动作担忧,精神力也着急忙慌的想要朝他的精神图景里钻。

完蛋完蛋。

我的猫好像疯了。

裴许莞尔:“做什么?”

夏昀舒语气很低:“你没问题吧?”

夏昀舒表示很担心你。

“没事,”裴许抬手揉揉他的脸颊:“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夏昀舒:“嗯?”

水母抖落抖落触手,湿淋淋地飘在他手边,滑腻而柔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了水中,衣料紧贴着皮肤,闷的厉害。

远处,顾林风的身影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他应该站的很远,背着手,身上穿着那件陈旧却仍然利落的西服。

虫鸣遽然寂静,夏昀舒反手扣住江询手腕,朝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拽——

骤然发力之大,令他充作肉垫,灰头土脸地在地面滚过好几圈。

子弹横扫,险险擦过他们的腿边。

地面上突兀出现数不清的坑洞,他摸出武器,动作熟练的甚至不需要瞄准,抬手便是点射。

雾气里霎时爆开浅淡的粉色,各种砸落地面的闷响难以忽略,听的人指骨发酸,不自觉的咬紧了牙。

江询始终被夏昀舒与裴许护在身后,闭上眼,以精神力群体调节其余哨兵的五感,以避免他们的精神体被虫群污染。

那些对他们发动进攻的存在不止有哨兵,还有一些被深度污染、半同化的、不能被称为人的怪物。

嘶吼声被炮火的响动掩盖,视线严重受限,夏昀舒的动作却并未出现迟滞,他甚至利用这一点,进行了几次意料之外、又触目惊心的反杀。

锋利的尖足险而又险的擦过面庞,顷刻间的反应仿佛在躲避瞬间被无限拉长,夏昀舒清晰的看见了上边半凝结的腥臭血块,与在雾气与微光下折射出来的暗绿色泽。

像是长远的、不知道沉寂多久的绿潭,在有人经过时,突然“咕嘟”一声冒了个泡泡,岸边枯枝交错,落叶掩盖着水藻。

一举一动逐渐变得吃力起来,夏昀舒喘了口气,转过身时,手臂肌肉仍旧紧绷。

他不喜欢戴手套,因此虎口被后坐力撞的通红,稍一用力就能察觉出酸胀感。

可供躲藏的掩体已经被摧毁的不成样子,水母脱落的触手横亘在地面,又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融化成水。

夏昀舒的脸色苍白许多,他垂手摸了摸黑豹的脑袋,才惊觉指尖满是滑腻触感。

它身上的颜色实在太过具有欺骗性,连血迹也不容易看出来,只有在轻轻触碰时,才能够发现几分端倪。

下一刻,湿润微刺的舌面舔舐过指尖,夏昀舒的视线撞进那双幽绿的瞳孔,动作一缓。

“没事吧?”

夏昀舒很乖地抬头,看向裴许,觉得他与之前也变得不太一样。

他轻轻摇头回应,指尖紧绷,几乎难以伸直,视线逐渐转至前方,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地面上满是不明的堆积物,江询忽然站起身,匆匆朝前跑了过去。

一名伤员躺在地面,鲜血近乎沁透了他的下半身,胸口起伏微弱,出气多进气少。

夏昀舒伸出手,下意识的想要抓住江询,指尖却在擦过他袖口时一颤,最终缓缓地收了回来。

虽然担心,但他尊重江询的选择。

那人冲至伤员身边,不料就在他蹲下身体的瞬间,那名伤员便悄无声息的停止了呼吸。

紧急急救的效果并不好,江询沉默几秒,再次摸出了刀,锋利的刃尖划破皮肤。

在周围人惊恐的目光中,江询单手伸入他的胸腔,默数着用力捏握心脏。

渐渐的,又或者很快,平坦的胸口再次有了起伏的动静。

江询终于松了口气,低声交代:“包扎。”

他的半条手臂都被血液完全侵透,又在风干后带来独特的、不容忽视的粘腻感,略一摩挲,便令人头皮发麻,忍不住的后怕。

而在前方,即使有夏昀舒与裴许带领小队支撑突围,情况也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糟糕至极。

在耳旁传来沉闷的刺痛,裴许一阵耳鸣,在听力受损的瞬间,夏昀舒直接屏蔽了他的听觉。

而他听见的最后一个词,则是夏昀舒所说的“遗书”。

裴许应声扭头,以唇形回答——

你想都别想。

夏昀舒一哽,没有和他争辩。

-

帝都星,军部一区。

霍尔塞西尔快步前进,同时下令守住庆典的出入口,疏散人群。

“霍尔元帅,”裴明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左侧通行正常。”

“前往十九区。”

“是。”

直至这时,霍尔塞西尔的存在,给人带来了出乎预料的安全感。

那种吊儿郎当似完全褪去,那种峥嵘的、锋芒毕现的背影,稳稳接住了被风吹倒的旗帜。

他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消息,上边安静的过分。

也正是这份安静,令霍尔塞西尔提高了警觉。

像被人强行捂住了眼睛、堵住了嘴。

侦察哨兵的精神体低低掠过天空,他的视线通过特殊的植入芯片,直接连入了内域网。

“卡罗琳,”霍尔塞西尔忽然令她停下前进:“返回骑兵小巷。”

他单手撑住桌面,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精神高度集中。

忽然,他转过身,拿上武器亲自出发,口中骂骂咧咧:“操,顾林风那混蛋玩意!”

藏匿在帝都星的虫卵,小部分在科学院,已经被裴明带人成功销毁。

而余下的大半,则被他藏在了骑兵小巷。

难怪前段时间出现了那么多被污染的哨兵

他真是疯了。

清空的街道上悬浮车疾驰,经历过几次令人心惊肉跳的漂移,最终急停在骑兵小巷的入口。

因着惯性,霍尔塞西尔也经历了一瞬卸力的前倾。

“原地待命。”

“元帅?!”

“非S级靠近,是想被污染吗?”

霍尔塞西尔的声音很冷,不带丝毫情绪。

他走下悬浮车,站定在不远处,军靴包裹着强壮流畅的长腿,背影高大而岿然不动。

S级哨兵即使对污染有着天然的抵抗能力,却也不是完全免疫。

霍尔塞西尔沉默的拿起武器,眼神坚毅,脚步匆匆。

速战速决。

等待得几近漫长。

对霍尔塞西尔是这样,对裴明是这样,对裴许与夏昀舒也是这样。

夏昀舒的肩上搭着裴许的手臂,替他撑住了大部分的重量,半张脸都被血色侵染。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整个人踉跄一瞬,又屏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江询在救人,可人数始终在不停减少。

松叔。

您再不来,我就要去找简晖叔叔告状了......

作者有话说:霍尔一点不怕死,只怕自己in不起来哈哈哈哈哈 这作者后台看评论弄得好不方便(崩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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