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城门口一大堆人拥堵着,并不似寻常竟然有序,反而有种哄抢的架势,近了些,才看到城墙上贴了张告示,正有人在前头宣读着什么,离得远,人群又喧闹,竟是听不太清对方的言语,只觉得激愤异常,那年轻的士子模样的人在前头讲得群情激荡,吐沫横飞,许是一篇雄文。

马车堵在后头,根本过不去,前面都是人。

“怎么回事儿,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宋婷耐不住性子,掀开帘子往外头看,外头的人多,也不似城内规矩,她并没有凑到窗口,离了一段距离,即便如此,还是被那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

宋妍也凑过去看,同样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儿?”

随行的也不全是女眷,有个小厮就上前头去挤了挤,带回来消息,是有人在发檄文,晓谕百姓,声讨南疆作乱。

“……又是南疆啊!”

宋婉听到这个,往后靠了靠,像是放松了一样,宋娟皱着眉,有些厌烦:“那些南蛮子不知感恩,也不知道朝廷怎么想的,竟是年年安抚。”

本朝所在,可谓中心腹地,换句话说,四面皆敌。

边关所指,一般是北疆和西域,此两处异族多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生,具有很强的流动性,弓马骑射最强,常犯边关,也被统称之为“蛮族”,一说边关问题,十有八九就是蛮族犯境,必要肃清。

南疆的异族,也被称之为“南蛮子”,与蛮族又不同,南蛮子属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回回都是小打小闹,边境之事,竟然不在战争,而在打砸抢烧,恍若流民叛乱一样,又小于流民引发的声浪。

且南疆异族,并无统一国家,有种部落大联合的感觉,以山寨为一部,驻部之间,并不互通婚姻,遇到事情,或有联合对外,也有各自分裂的,恍若一盘散沙,哪怕外力施加,自身也难以凝聚。

不比蛮族,虽也是部落形式,但分分合合,也不是没有统一的时候,还曾自立为国,派遣使者来进贡交好。

所以对于南疆作乱之事,大多数人的看法就是,哦,邻居又来捣乱了,这次又是哪个山寨?

根本打不起来大战,说起作乱,就跟碰见讨厌的邻居,可恶的熊孩子一样,下狠手没法打,成本太大,不值得,不下手,自己憋得慌,最要命的还是有可能打错山寨。

这种糊涂仗也不是没打过,哪位将军来着,听闻南疆作乱,有意为朝廷一扫这疥癣之疾,结果他赶过去,轰轰烈烈打掉了一个山寨,最后却得知这个山寨是个老老实实的,真正作乱,越界抢劫逃跑的是另外一个山寨。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兔子还不吃窝边草,真正在边界上的山寨反而比较老实,倒是那些十万大山里头的,不安分想要弄点儿外财,于是这些老实的山寨反而成了一道屏障,不管是对哪头都是如此。

一下子,事情就尴尬了,最好打的最老实,最不好打的,根本摸不着,将军最后铩羽而归,也算是闹了个笑话。

宋婉在邸报上看到过这则旧闻,当时就想着,这位将军恐怕也不清楚南疆的具体情况,以为人家是有国的,结果呢,人家就是一个部落大联合,根本没有统一的领导,多头组织的结果,一不小心就打错头了。

“不划算啊,所以才不打。”

听出宋娟的话外之意,宋婉随口回了一句,这笔经济账,她还是会算的,大军开拔,粮草先行,这一路上人吃马嚼,路途越远,粮草消耗就越大,再说深入南疆十万大山之中,听起来就很难,其中瘴气疫病,简直处处是坑。

客场打主场,可不是那么好打的,又有说南疆会用毒,什么毒术蛊术的,听起来就十分不简单,这对普通士兵来说就很难了,更不要说那些当权者,谁愿意没事儿惹上这样的仇敌,真是半夜睡觉都不安稳。

再说了,平时南疆作乱,也不过是抢抢东西杀杀人,能被南蛮子所杀的最多是富商,不可能有什么身份更高的人物了,这点儿分量,显然不足以让朝廷重视。

宋娟侧目,没想到宋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家国大义,碰上这样的斤斤算计,总让人觉得别扭。

“六妹妹这是什么话,南疆作乱,损害的是朝廷声威,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要我说,该把他们打下去才是。”

宋妍一向是那个敢想敢说的,这会儿帘子也放下来了,对着自家姐妹说话,也没什么顾忌,直接就说了心中所想,手上还比划了一个一刀切的姿势,她这是把南疆当韭菜呐,想割就割?

宋婷不明白,索性不说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撑着下巴,似乎准备从两人中间听取一个最佳方案,有那么点儿用人的甲方的模样了。

外面人生喧哗,越来越近,显然马车在缓缓向前,有随从开路,这条道也不至于彻底堵死。

宋婉没有与宋妍争辩,看都不看宋妍,嘴上只道:“五姐姐说得对。”

她这副模样,倒把宋妍气得更狠了,被拽了一把:“你说清楚,什么叫做我说的对,我说的哪里对了。”

“咦,五姐姐都不知道吗?我只觉得五姐姐是姐姐,总是应该有些道理的吧,或者,鹤氏女学之中曾经教过?”

宋婉装傻,她才不想与宋妍做口舌之争,这种朝廷大事,争不赢的,反而争论之语传出去,对自己未必是件好事。

过城门的时候,就听到那士子高声:“将军未死,雄狮未灭,我辈青年,正该争锋!不可令南蛮逞凶,欺我大夏子民!”

口号响亮,听起来也很提精气神,不仔细思考,对,就是这样,为了朝廷面子,为了百姓安全,为了振奋人心,也当有一场大胜。

聚集在城门口的这些百姓,恐怕都不识得几个字,但听得这样的话,也跟着双眼发亮,仿佛下一刻就能跟着上阵杀敌一样,言语的蛊惑性可见一斑。

车帘摇晃,宋婉从车帘缝隙之中看出去,见那年轻士子神采奕奕,仿佛是真的在抒发自己的理想一样,表情热情,但,这真的是他自己想的吗?

南疆,南疆……记忆中,南疆仿佛并没有发生多大的事情,怎么就至于这样了呢?

难道这一次南疆作乱,有什么特殊性,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宋婉记忆中的事情太多了,有些过分琐碎,根本无法串联起来,她本身又没多少政治敏感度,实在是想不通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幸而把宋娟送去医馆的时候碰见了同样送同窗去医馆的卫明,宋婉眼睛一亮,这位可是智商担当,且拜大佬为师,也许能给她解说一二。

“好巧啊,光大哥哥怎么在这里?”

宋婉明明看到卫明刚才扶着个人入内,这会儿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带着点儿偶遇的欢喜招呼。

卫明一眼就见了宋婉,总有些人,一见她,就觉蓬荜生辉。

这会儿医馆之中的人不多,女客极为显眼,宋妍和宋婷扶着宋娟入侧室之中,宋婉悄然退出来,跟卫明打招呼。

卫明刚和朋友送一人入另一侧室,见到宋婉,送人进去就退了出来,正好跟宋婉说话。

“六妹妹这是刚从城外回来?”

卫明的目光只是一扫宋婉的裙边儿,就下了结论,又与宋婉寒暄两句,听到宋婉问城门口那些人为什么为南疆作乱之事发檄文,他才醒了醒神,定睛看了看宋婉,看她一脸困惑,神色又是一松,语气温和作答:“也没什么,不过是转移下注意力。”

他随口一句,却把宋婉给点醒了,这是转移舆论焦点?心中恍然大悟,可不是么,锦川侯,贤妃,信王,计盈司……一连串事情才过去多久,至今朝堂上好像还有人为信王抱不平,信王也不甘心被出继,连带着怡敏郡主都多次进宫给太后请安,这些舆情,皇帝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顾,所以,南疆这个小跳蚤就被拿出来大作新闻了。

宋婉还不太会掩饰自身神情,心中想什么,面上就流露出来一些,看得卫明好笑:“六妹妹倒是愈发聪敏了。”

“这有什么,不过是不耐烦的时候就问学习成绩,一问一个准儿。”

家长们打发顽皮孩子的骚扰的常用计量,“作业写完了没”“这次考试考了多少?”“课文预习了没?”

不说娱乐圈的那一套公关,就说这一套家中的日常,就很能让人理解现在的情况,皇帝被问烦了,干脆搞出点儿事情来,也让大臣们知道,还有南疆作乱的事情没处理,比起这种大事儿,信王出继已经成了既定事实,也不算什么了。

宋婉举一反三,她也没把皇帝当圣人看,那所谓的君心难测这会儿就要打个折扣了,想通之后也不觉得古怪了,难免又为中原的位置喟叹一声,这中原的皇帝也不好当啊,别看东边儿是海洋,海上还有海盗啊,套用一下曾经的历史教训,大海也许才是最需要警惕的,所以,这皇帝是真的难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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