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望京,被宣召面圣的新晋洛阳子爵司马修跟在太监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过金水桥,一步步向前,通过阶梯,来到殿门前,暂停脚步,等着里面的通传。

领着他一路从宫门走到这里的太监进去了一趟,很快又出来,小声跟他强调了一下礼仪问题,示意他独自进去。

司马修整了整衣袖,大步走入殿内,他一进去,以为一眼就能看到皇帝,结果一眼所见,是一扇巨大的屏风,立地座屏作为隔断,隔开了内外空间,里面怎样看不到,只能看到那江山屏风之后的朦胧身影。

即便是这样,也不敢多看,见到一旁侍立的太监示意,司马修才转入屏风之后,看到了端坐在桌案后的皇帝。

桌上是几叠分好类的奏折,红本,黄本,蓝本,不同的颜色似乎又不同的意思,里面零星还有几个白本在,批阅过的被单独放置,还有一两个混杂在色本之中,并未被翻看。

这时候应该是批阅奏折的间隙,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笔,往后靠了靠,有小太监给他捶肩,揉头,捏腿,微微闭目的皇帝似乎察觉到人已经到了近前,抬手止住了小太监们的动作,这才睁开眼看过来。

司马修也看了一眼,他如今已经有了洛阳子爵的封号,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面圣。

“来京几日了,可有什么不适?”

皇帝好像闲话家常,随口问着,他已经不年轻了,两鬓花白发丝被潜藏在黑发之下,还是能隐约看出来一些痕迹,许是宫中保养得好,他的脸并不见多少苍老,但那无法完全被抹平的皱纹依旧在诉说着岁月的匆匆。

作为皇家自有的威严,在皇帝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即便是他此刻话语温和,态度也算得上和蔼,可在司马修看来,依旧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他不敢与之对视。

“……会慢慢适应的。”

司马修没有说京中有什么不适,当然不适,离开了自小生活的环境,来到陌生的环境之中,一并要适应的不仅是这陌生的生活环境,还有那些陌生的但据说是自己亲戚的人,以及那些没什么血缘之亲却也不能忽视的“恩人”。

“河洛王对你不好?”

皇帝的这一问似乎是因司马修的这个回答而来的,但又像是预设好了,紧跟着就问了,让人应接不暇。

司马修微微躬身:“很好,府中我住的院子,是仅次于河洛王的。”

河洛王可不是洛阳王,自然没有前洛阳王那种能够与皇帝分庭抗礼,让皇帝扎心的底气,只是一个口谕,都不是正式的圣旨,河洛王就诚惶诚恐,当下就让长子把正院给让出来了。

若不是他辈分大,恐怕他都要把自己的院子让出来,以示对皇帝的忠诚。

这样的忠诚,自然是不敢对司马修有任何不好的,愈发客气,客气得不似有什么血脉之亲,倒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是宗人府安排的,到底是一家血脉,你又是初入京中,有些亲人照应,到底是比骤然开府好一些,那本就是你祖上宅邸,你住着,也无需拘束。”

皇帝似乎察觉到司马修的谨慎克制,言语之中多有宽慰之意。

若是没有最后一句“无需拘束”,恐怕司马修会被这种温情所迷惑,但既然皇帝这样说,那就代表着他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的拘束。

司马修自小所学,跟这京中勋贵可谓是格格不入,但却不是笨蛋,有些话语潜藏的意思,别人态度上的差别,他还是能够感受到的。

“……是。”

恭敬行礼应是,司马修对住的条件不是那么挑,河洛王府可比福胜寺的大通铺好多了,单独的一个院子,又大又敞亮,更不要说高床软枕,锦衣华服,实在是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多谢陛下恩典。”

司马修的道谢慢了半拍,他本就不太熟悉这宫廷之中的礼节,包括这种谢恩话术,什么时候该谢,他是没搞明白的。

皇帝应该也知道他的规矩礼仪都是粗浅。并不从此挑理,又询问司马修的课业情况。

“宗人府那边儿的课可学了?”

“学了。”

司马修这回回答得快多了,宗人府的课程是对他而言最实用的了,即,认识司马氏的一大家子人。

先不说已故的祖宗,只说现在京中的这些,一二三四的,能一一认识下来,就能在这京中立足了,起码知道一个排序前后,方便避让,免得无意之中得罪了人。

“等学了这些,你再进学。”

皇帝淡淡说了一句安排,目光又往司马修身上打量了一下,又问,“武功如何?”

“……尚可。”司马修简单回答,并不多言。

皇帝等了等,见他真就只有这两个字作为回答,一时失笑,他见过太多的人,却没见过第一次见面就能如此镇定,且如此慎言的。

“你这性子,当多认识几个兄弟才是……”

皇帝的话才说到这里,外头就有太监高声通禀,说是荣王世子来了,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就有哒哒哒的靴子声踩着金砖进来了,荣王世子好像一团燃烧的火,一袭红衣,转入屏风后,行礼问安的时候,带来一阵欢快气氛。

适才只有皇帝的司马修一问一答的时候,即便皇帝言语温和,司马修也没让话落到地上,但气氛到底是冷了些,尤其是跟荣王世子进来之后作为对比,简直太明显了。

荣王世子对皇帝倒是很熟悉的,一声“陛下”都能叫出亲人间的亲近感来,让听的人能够明白这份恩宠货真价实。

连皇帝身边的一众太监,见到荣王世子进来了,不少人嘴角都下意识勾起来,这也不是他们谄媚,而是荣王世子每次进宫都是散财童子,就着入殿的一路上,别看他走得快,身上的东西散得也快。

三四个小扳指,两个玉串手持,两个荷包,还有若干金花生,简直就跟散财童子似的,一路走一路扔,抛到哪个太监怀里,哪个太监就不免勾起唇角,这白来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等到荣王世子走到皇帝身边儿,能够坦然站在桌案旁、一眼可见桌上摊开奏折之中文字的距离,都不见有太监过来阻拦,或者有皇帝示意止步。

他的态度太坦然了,以至于有一种他也是殿中主人的感觉,尤其跟司马修的规行矩步一比,一个亲的,一个外的,无需鉴定,一眼就能分辨。

司马修自己也有同感,之前还觉得皇帝对他已经不错,但见皇帝看到荣王世子就露出的笑意,又觉得刚才对自己的温和都像是在敷衍似的,十分不走心。

倒也不是争宠,主要是,对比太明显,司马修就不免盯着荣王世子多看了两眼。

他站在边角位置,并未阻挡大路,荣王世子都走过了他好像都没察觉似的,可被这样盯着,荣王世子就很难忽视了,视线扫过去,看到司马修的模样,笑了一下:“这就是新晋洛阳子爵吧,倒是第一次见,以后常出来玩儿啊!”

荣王世子并未把这个洛阳子爵放在心上,虽然不知道是哪家推出来的,但在这种时候,试水的结果,大家都能看到,他跟洛阳子爵谈不上有什么矛盾,面上和善一些,也是给皇帝表态的意思。

皇帝连人都没见就给了洛阳子爵的封号,子爵之位无所谓,“洛阳”可就不是随便封的了。

荣王世子心中转着若干念头,面上却依旧笑得可亲,他就是听闻这位洛阳子爵今日来,这才特意过来看看的。

看到司马修蹙眉,荣王世子嘴角就忍不住上翘:“都是一家亲眷,以后要常来常往才是啊!”

“……不敢。”

司马修不喜荣王世子的做派,无论是到京之后听到的有关荣王世子的名声,还是刚才那一番无意中沦为对照组的对比尴尬,都让他很难对荣王世子升起什么好感来。

不软不硬的一枚钉子就这样扎回去了,司马修对荣王世子还是不了解,他这一句“回敬”简单,之后的事情就麻烦了,直接让他被荣王世子给惦记上了,三五邀约,每每都是冲着下他面子来的。

司马修倒是不怕被他下面子,京中但凡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他司马修这个洛阳子爵之前还是福胜寺的小沙弥,一头黑发还没长到能够加冠,就先戴着帽子糊弄,生怕让人看到光头皮短发茬似的。

他自己并不会讳言这个出身,也不觉得人家实话实说难听,但,被人语带讥讽嘲笑,那就真的不能接受了。

荣王世子开始也存着试探之意,后来就竞争出了火气,两人就此不对付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目前为止,两个还在皇帝面前竞争,主要是荣王世子在争,力求把司马修给比下去,司马修不图在皇帝面前,表现得还算沉稳,颇有亮眼之处。

有了荣王世子捣乱,之后皇帝没跟司马修多说两句话,反倒是他们出来后遇见了正要去见皇帝的珩王,在路上,珩王与他们两个打了个招呼,跟荣王世子相熟,于是多说了两句,又让司马修成了个被冷落的对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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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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