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暴雨已至外头的雨出奇的大。

蜘蛛精口中的鼠哥,缪与碰巧也认识,这不,正在山中寺里白天听经,晚上打工么。

就是那只自称城里妖怪的耗子精,竟然和眼前这个头老大一块、胆子却比瞳仁还小的家伙认识,天朴村也是够小的了。

据蜘蛛精交代,它也是从外面进来的妖怪,有人说这边可以过好日子,它就稀里糊涂的来了,走了好远的路。

其中妖力尽失的时候,就被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眉间有颗痣的天师揣在酒葫芦里,睡一觉,醒来便在这个山洞里恢复了原型。

缪与皱着眉,这个样貌的描述再一次出现,令他几乎心烦意乱。

是师傅?还是,长得和师傅相似的人?又或者谁刻意打扮成他的模样?

蜘蛛精不知道这些,只是磕磕绊绊地讲述自己的事情。

山洞又大又黑,蜘蛛精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找不到出口,它饿的要命,恨不得连石头都整块吞下,只为了能够暂时填饱肚子。可山洞里的石壁结实得很,它怎么也撬不下来,直到,它无意间捡到了一块绿石头。

“绿石头?”

“就是这个。”

蜘蛛精的一根腿勾了起来,缪与这才看清,那上面缠绕着一根裹着黑灰外壳的暗色红绳,绳上面赫然挂着一块眼熟无比的绿翡翠观音!

这已经是缪与短时间内见到的第三块,无论如何,这里头必然有蹊跷存在。

蜘蛛精还在说:“俺一碰到这个,就被吸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泡泡里头,里面有好多好吃的好看的,俺从来都没见过,有个狐狸妖怪大人跟俺说,俺很有灵性,圣人喜欢俺的八字,很好……”

狐妖说,这只蜘蛛精八字很好,本来是要拿来炼丹的,但是圣人今天心情好,愿意放他一马,只要它愿意主动当药引子,就可以享受所有的这些美味,说不定还能蹭一蹭圣人天大的功德,混个半仙当当。

“药引子?那是什么东西?它们要把你吃了?”祭司问。

蜘蛛精也说不明白,只是颠来倒去地重复那个词,解释说:“俺也不知道,俺很乖的,俺不想被吃掉,他们没有吃俺,要俺就在这个泡泡里呆一呆,那个泡泡里呆一呆,好像有什么很舒服的东西——哦,精气,精气,就是你们说的精气,会跑到我的身体里,那个长得很吓人的魇有时候过来,俺就跑开,有时候俺来的太早,它还没走,吓死俺了……”

那些上面还扎着钢毛的蜘蛛腿横七竖八地交错着,八只黄铜铃样的大眼睛乱眨,也不知道吓死谁了。

“然后呢,精气在你身体里,你为什么说都被拿走了?”

蜘蛛精害怕地往身后缩了缩,但受限于缪与的术法,活动的空间几乎没有,只是吞咽着口水。

“狐妖,狐妖让俺好好拿着这个绿石头,隔段时间,俺也不知道多久,那些舒舒服服的精气就会流下来,跑进这个石头里面,就不见了,肯定,肯定是他们拿走了,俺真的没有干坏事,没有害人,不要打俺!”

缪与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块翡翠观音上,与灰尘虬结的红绳对比鲜明,石料一尘不染,往外散发着淡淡的绿光,几乎和缪与用来照明的青光术法融为一体。

只是那光亮怎么看怎么诡异,盯久了,隐约还能听到细小的嬉笑声。

祭司掏了掏耳朵:“狐妖?难道又是那只披皮的水鬼?抓幼崽,偷人精气,都是坏事,可为什么非要从这蜘蛛精的体内过一道?”

缪与没有直接回答,先问了蜘蛛精口中那个圣人称赞的八字到底是什么,心下微微一沉。

所谓虽年岁不同,可那分明与自己的命理格局,是一模一样。

“天朴村界内,妖魔鬼怪之流若要故意侵扰人族生活,则会受到封印限制,轻则灵气滞涩,重则遭雷击严惩,”他沉声说,“如今封印略有松动,才有他们略失小恶的可能,但想必那鬼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才需要找这么个命格特定的药引子,替他挡一挡。”

说是药引子,但恐怕,是挡箭牌吧?

懵懵懂懂的蜘蛛精一无所知,甚至无法交代出披皮水鬼的下落,它自己被关在这漆黑的山洞中不知年月,空有这么大个头,却只能被半欺骗半诱导地,赶在一个又一个虚渺的梦境中穿梭。

狐族祭司还想追问追踪水鬼之法,却见缪与忽然沉默下来,神色莫测。他只好咽下疑问,跟随对方向洞外走去。

外头的雨出奇的大。

雨水凶狠地砸向山林,裹挟泥沙与断枝,山谷回荡着沉闷的轰鸣,山溪暴涨,浑浊湍急,无暇倒映天色,云层中偶尔划过惨白的电光,却听不到雷声,只有雨幕撕裂空气的嘶啸。

这很反常,祭司的表情有些担忧。

这是山洪的前兆。

缪与头顶青光流转,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倾盆雨水隔绝在外。雨水打在上面,制造出哗啦哗啦的动静,但他充耳不闻,低着头,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熄屏,又再次摁亮,目光停留在骆萧山的头像上。

上一段讯息还是她发来的小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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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搬山:【像不像你?】

厚德载物:【哪里像了?】

今日搬山:【你看猫猫的眼睛,就是和你一模一样,尤其是吃饭的时候,跟电灯泡似的,布灵布灵!】

今日搬山:【猫猫犯困.jpg】

厚德载物:【原来你觉得我吃饭的时候眼冒绿光?】

今日搬山:【神态啊!重要的就是神态好不好。】

厚德载物:【嗯,神态。眼冒绿光我还能接受,不是头上冒绿光就行。】

对话在此戛然而止,一切仍停留于往日轻松的模样。

缪与看着那些文字与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瞬。

可那点笑意消散也快。他的眉眼依旧沉着,压着凝重与某种不悦。狐族祭司在一旁屏息,不敢打扰,却不得不提醒眼前的正事。

“这块玉观音,我总感觉邪性得很。你打算怎么处置?”

“看它的雕工。”缪与声音有些干涩。

祭司仔细端详了半响,才语气不太确定地问:“你是说……这雕工,像寺里那座观音像?”

“那座观音像,”缪与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缓慢,“是我师傅亲手所刻。”

他抬起眼,看向祭司,眼里倒映出被闪电照亮的夜空,忽然问出一个与此情此景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见过我师傅。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与此同时,骆萧山仍然身处梦境之中,对外界的瓢泼大雨一无所知,要是她知道,大概第一反应是哀悼她还没收进来的衣服。

现代人类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太多,难免会对风雨不那么敏感,几乎都忘记了所谓天灾,依旧拥有着人类难以战胜的力量。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暴风过境之后,重燃文明的火。

不过,现在,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那尊观音享用完吴山贡鹅,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竟伸了个懒腰,原本宝相庄严的姿态彻底消散,透出一股慵懒随性的气息。

“下雨了。”观音随口道。

骆萧山没反应过来:“下雨?”

“嗯,下得挺大。”观音支着下巴,石质的脸庞似乎也柔和了些,“山溪涨水,石头滚落,几处低洼的土路怕是要淹了。村里那几户靠山脚近的,得挪挪窝。”

“什么?!”骆萧山猛地站起来,梦境带来的虚幻感瞬间被现实的焦虑冲散,“那得赶紧通知大家避险!”

“慌什么。山川行洪,四季轮转,生灭有时,人亦如是。此乃天地常理,一点洪水而已,急什么?”一副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模样。

骆萧山又气又急:“你不是观音吗?吃肉就算了,但这可是土地上活生生的人啊,不应该慈悲为怀吗?”

那佛像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讪然,半晌,祂才慢吞吞地开口,那庄严肃穆的腔调终于彻底剥去,露出底下的直白:“咳……其实,我并非南海观世音。”

骆萧山:“……啊?”

“我乃此方山岳地脉蕴养,借前人封印之力点化而生的一缕封镇之灵。”

祂的语气变得有些絮叨,甚至带着点抱怨:“那棵爱显摆的虚实灵木,总跟我炫耀,说你手艺如何了得,勾得我馋虫大动……实在没忍住,才借着这点梦境相连的便利,扮作菩萨模样,请你来一趟。毕竟,菩萨讨口吃的,听着总比山野小神要理直气壮些嘛。”

这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骆萧山听得目瞪口呆:“所以,你和他们,虚实灵木,不会还有南柯梦筵,都是一样的?”

“对,我、灵木、梦筵,三者同源,共为封印组成,各司其职。灵木掌‘建木’残存之息,维系地脉生机;梦筵掌‘梦境’之梯,沟通虚实界限;而我……”祂顿了顿,“掌的是‘功德’之引,维系此地清浊平衡。三者合一,恰对应古时所云沟通两界之三要素。”

“只不过,到如今,真正的神明并不怎么搭理人间,我们这样的,也没什么用了。”

所以,这石头菩萨才给自己找了个美食品尝的爱好,骆萧山终于明白,但想到外头的暴雨,心又揪了起来:“那现在山洪——”“莫急莫急,我给你想想办法吧。”封镇之灵摆摆手,一块被金光团团包围的东西,从石像的袍袖雕纹处飘出,缓缓落到骆萧山面前。

那是一块雕工精美、灵光内蕴的翡翠玉菩萨挂坠。

完全是眼前这尊巨大雕像的缩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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