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有外挂(四)

◎“别忘了,我可是神啊”◎

“你回来了?让我看看,受伤了没?还真是一根头发没少,就是脸色差了些,好像还瘦了许多,我们昨晚还担心,生怕阿青他找不到你会做什么傻事,幸好,他把你带回来了,我们这下终于可以把心放肚子里了。对了,绑架你的那人呢?死了没?”

陈夏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几日他心里一直堵着,今日一早见阿青带着谢玄回来,就像立马吃下了一粒定心丸似的,所有烦恼都消失了,只剩下高兴。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谢玄,好像与他许久不见,问候关心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而谢玄,好像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好几句,才慢慢的点头,算作是回应了陈夏也的话。

陈夏也正诧异时,就听旁边传来了一道柔和的嗓音。

“还没死。”这句是阿青应的。

陈夏也静了静,扭头又去问谢玄,语气急切,“那你可见着他?他长什么模样?是不是我先前对你说的那人?”

“是个老人。姓方,叫做方辜堂。”依然是阿青在回答,陈夏也木木的将头扭过来,整个人僵住了似的不大会说话。

“你再说一次。”

阿青依着他的要求重复,眼见陈夏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颜色像发酵的白面团。

“果然是他。他竟还没死……”陈夏也喃喃而语,眼前像是忽然撞见了幽灵,吓得浑身一激灵。

曹冬行眼疾手快的扶住他,让他坐到木凳上,“喝点水。”

陈夏也白着脸拒绝,“那人现在在哪?”

阿青说出一个地点,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他不仅没死,而且,他现在已经变年轻了,不是原来那副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曹冬行替陈夏也将疑惑问出来。

阿青正思索着要怎么回答,左手上忽然一重,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被谢玄紧紧握住。阿青表情不禁一怔,然后是担忧,但这到底是谢玄自己的事,他该交由他去面对和解决。

“方辜堂,没那么简单。”

这是谢玄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还是原本的声音,但却没那么有力气了,一句话说得慢吞吞的,像老人的说话习惯。

“阿青。帮我变回去吧。”什么解释,都没有亲眼目睹来得更有说服力。

见谢玄下定决心,阿青也就不再纠结。

术法施下,一切伪装被消除。那副老态龙钟的躯体,就这样出现在几人面前。

陈夏也措不及防地看到那张脸,脑海中不受控的闪过许多不愿面对的画面,走马灯似的过去,让他难以呼吸,胃里忽然一阵翻滚,竟迫得他恶心干呕起来。

潜意识里,他知道面前这人并非他深恶痛绝的仇人,而是他朝夕相处共患难的好兄弟!谢玄用着仇人的躯体,必然每时每刻都在煎熬,痛苦只会比他陈夏也多千倍万倍!而他这么做,可不是在伤谢玄的心吗?

陈夏也强忍着恶心,快步跑出了房间。

“夏也!”

曹冬行急得发慌,嗓音穿透了整栋客栈,震耳欲聋。

韦小金听声夺门而出,担忧的四处乱跑,“陈夏也!是陈夏也他出事了吗?”

陈夏也的房门大开,房间里不知何时进了一个陌生人。

韦小金盯着那张脸,心跳猛然一顿,他见过的,在多年以前,陈家被灭门的那晚。

大火里,惨叫声绵延不断,而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木头堵死的大门,闭着眼,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听的歌曲,不自觉地开始吟唱起歌谣,神情看上去是无比的享受。

屋里的人侧过头,两道目光在半空交汇,哪怕只有一瞬,韦小金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跑吧,快跑啊!

被抓住,就完蛋了……

可是步伐却怎么也迈不出去,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被钉在了原地。

真他妈不争气!

脑子短暂空白了许久,等身体恢复了一些气力后,韦小金才发现面前的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陈夏也!他要去找陈夏也!

“去哪?”

直到这时,魏抓住了韦小金的手腕,问出话来,韦小金才发觉方才魏一直跟在身边,从未离开半步。

韦小金不觉松了口气,但目光却忍不住往那扇紧闭的门看过去,他再次紧张了起来,“我要去找陈夏也。”

“做什么?”

“我要带他离开。长安城龙潭虎穴,多待一秒都可能没命。我要带他离开,去哪都行,我必须带他离开!”韦小金边说,边寻陈夏也,“无论如何,我一定得护住他。”

“我现在,也算有了点傍身的功夫,也有一些积蓄,不管去到哪里,都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只要不在长安……”

“你不可能带他离开。”

魏无情的拆穿他。

韦小金心里咯噔一声,“我可以带他离开……只是不能一直陪着他,我可以把我这些年的积蓄都给他,再找一个人保护他,反正我只要他能活下来。仅此而已。”

“那你怎么办?不活了吗?”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知为何着急了起来,变得语无伦次。让人疑惑。

韦小金很爽快,“不活了。反正当刺客也没什么意思。”

“那我怎么办?”

韦小金从头到尾不敢看魏的眼睛,每次都急匆匆的一抬眸,在触到对方灼热的目光前迅速收回,假装很忙的模样。而这一次,他犹豫得特别久。

“你不是第一吗?能当第一的,本事都大。我不担心你。”

“没有我,你也会活得很好。”

说完,韦小金急忙忙地抓住一个人,问他陈夏也的行踪。终于得了方向,立马不管不顾地飞奔过去。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落下了一个人。

魏停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韦小金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是说未来只有他一个吗?

骗人。

另一边,谢玄已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看着镜中英俊的面容,神情却怅然失落,忽然,那镜子中的人变了,那副满脸皱纹的恶人模样在眼前一闪而过,男人呼吸一沉,那镜子被他用力反扣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阿青听到动静,难免忧心,“谢玄,别想太多。”

阿青嘱他去休息,谢玄依然摇头,“睡不着。陪我说说话吧。”

“好。”

答应了对方,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才好,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不知怎的就扯到了家里的那棵海棠。海棠春季开花,但它却为他们盛开了四季之久,一年四季都在开花、散播种子,从不歇息。于是,海棠花就这样飘遍了满山,在每一寸能扎根发芽的土地上留下痕迹,来年春天,满山满地的海棠花瓣,迷人眼,乱人心。

说完海棠,又说起谢玄常为阿青做的海棠饼,口感软糯细腻,香甜的豆沙馅在口中散开,和浓郁的花香融在一起,回味无穷。

“想吃了?”谢玄捏住阿青的嘴角肉,宠溺道:“回去就给你做。”

“我要吃很多!”

“你想吃多少都行。”

“阿青?”他忽然想叫一叫他的名字,可说了之后又无他话,好像陷入了一片吞噬声音的泥沼,无力挣扎,只能下坠。

“嗯,我在,一直都在。”阿青抱着他,想像当初谢玄给予他温暖那般,将温暖回馈给谢玄。

谢玄一定很害怕。

他不想给仇人送去长生,不想留任何余地,阿青都明白。可是谢玄的坚持,同样意味着要承担死亡。

凭什么方辜堂的命数要由谢玄承担?凭什么恶人坏事做尽,却还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好人致命一击?

阿青也不知道,谢玄这条命,他还能吊多久?神仙固然神通广大,可当他决定逃离神天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不再是真正的神明了。他将他的过去尽数抛弃,只身踏入红尘,只求解脱。可如今,他再也无法左右凡人的生死,无法救下在意之人的性命,唯一的办法,只剩下分离寿命,可谢玄不要

他该怎么做?

千年之前由他亲手种下的因,如今终于迎来了它的恶果。

后悔吗?世间因果环环相扣,如果没有当初的舍弃,何谈后来的谢玄呢?

原来神变成人后,也会贪婪、欲求不满,一次次认真的抉择,做错事,而后咎由自取。

“让我帮你吧。”

虽然会面对不可预计的代价,但,至少不会失败。

阿青没向谢玄解释后果,也没说那些不得已的曾经,他只说:“别忘了,我可是神啊。”

“世上最最神通广大的神明,就在你的面前。他愿意帮你实现你的愿望。所以,要好好利用他。”

***

“陈夏也!”韦小金终于找到了陈夏也。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目光呆滞的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不愿面对现实一般。

“我们走吧。”韦小金拨开曹冬行,“长安城龙潭虎穴,我们远离这里,找个偏远小镇,好好活着。”

陈夏也直直盯着韦小金,像在努力辨认他是何人。

他说了一个名字,应是韦小金原本的名字,那名字被遗失在过去,蒙了尘埃,如今再听,倒是陌生得紧。

“家仇呢?”韦小金听陈夏也问他。

韦小金:“天底下谁人不是一具肉体凡胎?那人已过古稀之年,我们都不必出手,天道自会替我们收了他。我们斗不过,那就躲开,躲得远远的。忘掉仇恨,重新开始。”

“我们都太天真了。”

他们的仇人,可以活个千秋万代,他们永远也熬不死他。

他们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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