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龙姑娘

崔人往缓缓睁开了眼。

沙发前挤满了人, 几个脑袋头挨着头在他上方围成一圈——很眼熟,像一个表情包。

“醒了!”老张一喜,連忙招呼, “来来来,把汤给他灌下去!”

崔人往一张嘴,就被灌了一碗温暖的棕色液体。

他微微蹙起眉头, 微甜, 但有股药味, 他不怎么喜欢。

喝了两口,他嫌弃地推了推碗,试图坐起来:“这什么?”

謝重陽回答:“感冒冲剂!”

崔人往盯着他。

他好像是从浴室里剛出来,头发都还没吹,胡乱撸到了脑后, 还往下滴水。

上半身也只胡乱套了件背心,被水洇湿了大半, 看起来多少有点……

崔人往收回目光,装作自己没怎么在意。

他没开口问,謝重陽就把情况说清楚了:“我剛从浴室里出来, 没找到吹风機想问问你,就看见你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担心吵到你,想给你盖个毯子去老张他们那吹下头发,但又覺得你脸色不对, 一摸才发现你体温过低……赶紧就叫他们都过来,看不看要不要把你送去医院了。”

谢重陽挠挠头:“老张说你是魂魄出窍, 不該去医院,該叫魂,然后给你准备姜汤。”

“这里没有姜汤, 但我出门帶了感冒冲剂,我想着效用應该差不多。”

“如果他们叫魂没成功,我就打算直接把你扛去医院了。”

谢重阳松了口气,“幸好你醒了。”

他强调了一句,“你看,我就说还得两个人一间房吧?好歹能有个照應!”

崔人往没吭声,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回忆那个梦境。

他开口:“我剛刚大概又去黄泉路了。”

谢重阳刚拧起眉头,就看见老张露出了然的表情。

他明白他们这大概又是聊起“哪方面”的事情了,于是体贴地安静下来,没在自己不太了解的方面插嘴。

“我遇到一棵古怪的樹,它给我指了方向。”崔人往讲述了自己遇到的古怪樹和青年,“我忘了问那个青年的名字了。”

他本来覺得感冒冲剂的味道不太好,但谢重阳一边听一边轻轻推了两次碗提醒他,再加上他又沾染了陰气,确实觉得身上陰冷,喝了点热汤,反而舒服不少。

也就勉为其难都喝下去了。

“唔。”老张在这方面最是见多识广,他听完摸着下巴琢磨,“我记得,花城这一片地方有不少少数民族,信仰比较混乱,但大多数是认定万物有灵,敬畏自然的。”

“有不少人觉得神鬼不分,只分善恶,因此也会用些看起来邪恶的手段。”

他摸着下巴琢磨,“这棵樹,可能就是有了灵性,幫着那个青年找到了你。”

小桃从手機上抬起头:“我查了一下,叫‘阿芒’、‘阿乃’,有可能是苗族称呼父母。”

“那就更对了。”老张反應过来,“有些苗族的小孩会认樹、石头做干亲,认为这些自然之物都有灵性,会幫忙庇护孩子长大。”

“那棵树说不定是孩子的干娘干爹,想给自家孩子讨回公道,这才趁着梦里把你拖到望乡台去,讓你听见他的遗言!”

“他说劉松在龍角村对吧?”

老张已经坐起来,“我马上给龍姑娘打電话,避免夜长梦多!她在这可是地头蛇,村子里,警察开口都未必有她说话的分量!”

……

与此同时,花城夺夺山。

一个穿着深色苗服,身上挂着工艺精巧银饰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一个村寨前头,她已经很老了,看起来像是上了年纪的树,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纹路,帶给她某种苍老的神性。

她正盯着面前的那棵树,这棵树没有一片叶子,树枝枯槁,但正舒展地伸向四面八方。

拐杖上的某个陶罐自己跳了跳,老太太捏住陶罐,安抚地拍了拍,它又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运动服套装的年轻女孩从村寨里走出来,几步蹿到老太太面前:“奶奶!”

“问清楚了,说这棵树昨天还是拼命指着一个方向,今天半夜忽然换了个方向指,是石头叔说的,但他喝了酒,说不定是胡扯的。”

女孩指着树,“不过,好多人都看见它先前是指着一个方向的,就指着那边。”

“它快死了。”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心儿,摸摸她吧。”

女孩怔了一下,听话地扭头敬重地摸了摸那棵树。

“它去找人帮忙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还要去折腾,这下更是活不了几天了。”

她转向那个方向,拄着拐杖迈步。

她看着苍老,脚步却相当稳健:“走,去它指着的地方找找。”

“好!”龙心儿连忙应声,对着树拜了拜,快步跟上去。

两人才走了几步,老太太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乌蒙山连着山外山”的铃声响彻村寨,她慢悠悠地听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掏出来接通:“喂。”

“哎,龍姑娘!”老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还没睡呢吧?”

“都接了,就少废话,弯弯绕绕。”被叫‘龍姑娘’的老太太翻了个白眼,依然往前走着,“我听小刀说了,你们已经到了,再急也都明天再说吧。”

“这不是怕明天有人跑了吗!”老张連忙说,“我们得到消息了,劉松,就是把劉强介绍到花城,说是给他找了工作的同乡刘松,就在龙角村!”

“龙姑娘,你是当地人,你帮忙去龙角村问问,会不会他们跟刘松是一伙的,或者……”

龙姑娘冷冷地说:“我就是龙角村的。”

老张一下没了声音。

半晌,他尴尬地说:“好、好巧啊,这……那他不在?”

“不知道。”龙姑娘收回目光,“我住得偏,没事不去村子里。”

她是会养蛊的“草鬼婆”,村子里的人敬重她,但也怕她。她平日里不会走那么近到村子里去,也不会知道村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外人。

但村子里的人肯定是知道警察在找人的,这个时节要是还收留了来自外面的可疑人物……

老太太表情阴晴不定,她又问一遍:“他叫什么?”

老张简短地报上了名字,不敢多嘴:“刘松。”

“我知道了,要是真在,明天我会把人给小刀。”老太太问,“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啊,这个啊,是有棵树给我徒儿……哎别瞪我,好吧是我还没正式拜师的徒儿,小崔,崔人往。”老张声音带上些许炫耀,“这孩子啊没办法,天赋太好,祖师爷塞饭吃,刚刚小睡一会儿,就被树引着去望乡台见了个当地的青年鬼,他给的情报。”

“他应该也是死的那一车人里的,有人帮他逃了,但还是没跑掉。”

“可惜,忘了问孩子的名字了。”

龙姑娘眼神闪了闪,回头看向夜色里被模糊了形状的那棵树。

“我知道了。”龙姑娘应声,“明天,我把人交给你。”

她挂了電话,龙心儿问:“奶奶,那咱们回寨子?”

“不急,先去那边找找。”龙姑娘指了指树曾经指着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片刻,龙心儿忽然停下脚步:“小心点奶奶,这里有个坡。”

她打开手电筒朝远方照了照,忽然变了脸色:“奶奶!有人!”

她矫健地跳了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怒骂了一句什么:“是阿凉!奶奶,是阿凉死在这里了!”

“原来是这样。”龙姑娘叹了口气。

她又一次回头,看向树的方向,轻声说:“阿凉,小时候认了那棵树做干娘。”

希望树木旺盛的生命力,能够保佑孩子健康长寿。

但这棵树也渐渐不再繁茂,慢慢秃了叶子,就半死不活地立在那里。

阿凉偶尔会给它浇点水,嬉笑着说“来看看干娘”。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觉得当时没能救下他心中有愧,最后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龙姑娘叹着气。

龙心儿从坑底爬上来:“瓦叔不是说阿凉要出去城里工作吗?怎么会在这里?这下怎么办啊。”

“去喊你瓦叔来吧,讓他把自家孩子背回去。”龙姑娘摇摇头,“总不能让孩子这么不明不白地在躺在这里。”

“可怜的孩子,都跑到这里了,离家只有几步路了……”

龙心儿连忙答应:“好!那警察那边呢?”

“也给他打个电话。”龙姑娘面色不虞,“等他们到了,再去找刘松。”

“不然,怕是找不到完整的了。”

龙心儿嘀咕一声:“那也活该,是报应。”

“除非一开始就不要他们管。”龙姑娘瞟她一眼,“让他们管了就得按他们的方法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快去。”

“哦。”龙心儿老老实实转身过去了。

她喊了瓦叔,又喊了村寨里两个青壮,很快就有人到了坑洞边上。

几个青壮对龙姑娘都有些畏惧,紧张地打了声招呼,但瓦叔现在顾不得其他,踉跄着直接跳下了坑洞,哑着嗓子哭喊起来。

他试着要把青年背上来,踉跄了几次没能站稳,也不肯让其他人帮,最终红着眼眶咬牙把人背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老张:你怎么知道我有个没拜师的超厉害徒弟。

龙姑娘:谁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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