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次和好

结束最后一位面诊病人,正好到下班时间,綦绮换了衣服出诊室,碰上坐在诊室门口等待的卢昀清。

她问:“挂号了吗?”

卢昀清站起来,将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我不是来看病的,綦医生,谢谢你那天帮我。”

她接过手帕,眉心微蹙:“都到医院了,不顺便看看吗?”

“不了,”他说,“不要紧。”

“好吧。”綦绮耸肩,他们一起下楼,綦绮问他去哪,自己可以顺便捎一程,卢昀清说自己开车了,走过医院大厅,路过的同事朝她挤眉弄眼,她无奈地摊开手:“只是一个弟弟。”

去停车场路上,綦绮随口问:“你年纪应该不大吧,还在念大学?”

“二十一,休学在家。”卢昀清回国后回答这类问题都回腻了,“后面会申请国内大学。”

上了车,綦绮想了想还是叫住他,抽了张便签唰唰写了东西,从车窗递过去:“这是我朋友,心理咨询师,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卢昀清接过去,说了“谢谢”,綦绮挑眉看了他几秒,摇上车窗,很轻地叹了口气。

——世弋,这两天不是故意不联系你,是我不太舒服,忘记看手机了。

——我到家了,等你回来。

——已经十一点了,你在哪?怎么还不回家?

——世弋,你还在生气吗?我知道错了,可不可以回来,我们谈谈?

......

卢昀清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盛世弋回信息,管家说十一楼户主这几天都没回来。

溪亭夜晚值守的保安是新来的,不认识卢昀清,将他卡在门禁外不放行:“你可以打户主电话,说一声就可以。”

卢昀清拨号都是忙音,无法接通,只好将车先挪到树下。

刚熄火,熟悉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卢昀清僵在座椅上,大约是漫长的半分钟,他栽往车门。

被恐惧死死拍在水里,身体因为本能慌乱到极致时,会在剧烈的不安中解离出来,冷漠地看着自己痛苦挣扎,失去希望和理智。

车被拦在门禁外,下来两个人从后座搀扶出一个醉醺醺的人,他们围着他笑闹,卢昀清刚打开车窗透口气,一声“盛世弋”钻进他耳朵里,他看过去,盛世弋被两个人架着,去扫门禁。

“好了,好了,你们进去吧。”保安见他们都醉了,连忙让他们回家。

“世弋。”

那群人齐刷刷看过去,卢昀清站在树的阴影下,像从树影中分裂出的鬼魂,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盛世弋认出他,方才的醉态收回去,盯着那道黑影看了半分钟,转头对朋友说:“送我进去。”

卢昀清走出树影,大家才看清他的急促狼狈,

额发湿湿地黏在脸上,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像是生了场大病,还没痊愈就跑出来了,脸上没有什么具体的表情,看上去空荡而寂寞。

盛世弋也看到他了,脚步稍顿,又继续往前,坐回车里。

他这才毫无顾忌地看向他,卢昀清没有上前,隔着车窗跟他对视。

尽管无法看到车内,他还是愣愣地看着,回不过神的样子,让盛世弋又生出了那种丢弃小狗的罪恶感。

那辆车已经开进门禁,突然停下来,后座车窗降下去,有个人冲卢昀清喊:“欸——那个谁,你也进来呗。”

车停到家门口,大家围过来扶盛世弋,卢昀清不知道从哪里挤进来,捞过盛世弋的腰,将他的手顺势放在肩膀:“我来就好。”

原本已经拉住盛世弋的男生被他撞得后退几步,有些不爽:“欸你......”

卢昀清转了个身背对他,手指紧扣盛世弋肋骨,盛世弋被他抓得有点疼,嘶了一声,卢昀清立刻注意到了,手上稍微松一些。

玉姨一开门,见是两人,连忙让进去,他朋友在后面喊:“那我们回了啊,盛少,下次约!”

盛世弋回头:“好好好,你们回吧。”

脚尖在门槛磕了一下,卢昀清抬起他,放好,自己进门,玉姨把拖鞋摆好,他换上,又蹲下去帮盛世弋。

盛世弋垂眼看着他,柔软黑亮的头发上有一圈被顶灯打出的光环。

不知道卢昀清是不是擅长给人一种错觉,他控制着卢昀清的所有,但很快又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盛世弋问:“你这两天去哪了?”

“在云玺。”

“收拾东西啊?”盛世弋看着卢昀清站直,戏谑地笑,“什么东西要收拾这么久?”

关于疾病,卢昀清无法对盛世弋坦诚,盛世弋需要的是正常的爱,他已经是男人,再让他知道自己有精神病,一定会失去现在所有的一切。

“就算你有其它事,也不至于一个信息都没有吧?”盛世弋气他的沉默,故意刺激他,“我以为我解脱了呢,你又出现干什么?”

卢昀清垂着头道歉:“对不起。”

玉姨从厨房端出醒酒汤,见两人还站在门口,招呼他们赶紧来喝汤,盛世弋撞开卢昀清走开,卢昀清默默跟在身后,喝汤、上楼、关门。

盛世弋背对他脱掉上衣,扔在地上,卢昀清弯腰捡起来,一路跟到浴室外,盛世弋进浴室停下,背后伸过来一只手,熟练地帮他把腰带解开,抽出来。

盛世弋从盥洗镜里看他,卢昀清侧脸贴着他头发,腰上一松,然后是布料落地的声音,卢昀清弯腰去捡地上的裤子,盛世弋故意踩住。

“我没叫你做这种事。”

卢昀清揪着一只裤腿:“我自愿的。”

盛世弋跟卢昀清吵不起来,他是拳头,对方是棉花,挥多少拳都没用,反而让自己憋闷,他移开脚,卢昀清把衣服捡起来放到脏衣篮里,掉头去给他放热水。

盛世弋冲洗时一直盯着卢昀清看,他本分地背对着自己,一眼没乱看。

盛世弋关掉水,走到卢昀清身后,自己试了下水温,便跨进去躺下,双臂搭在浴缸边,顺势捏住卢昀清下巴。

卢昀清便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他。

盛世弋轻声问他:“你说不说?”

卢昀清垂下眼,无声地拒绝。

盛世弋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随你便,我也不在意。我只说一点——我的忍耐度有限,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你就彻底消失,再也别来找我了。”

卢昀清双手搭在浴缸边,凑过来想亲他:“对不起,世弋,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到底怎么了?”盛世弋蹙眉看着他,“你爸是不是怎么你了?说话,要不要帮你?”

卢昀清想了片刻,摇头:“让我自己解决。”

也是,盛世弋自己的生活都没捋清呢,怎么能理直气壮说出“要不要帮你”这种话,说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卢昀清晚上主动提出睡客房,盛世弋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确定?”

“嗯。”他说,“我睡相不好,会影响你。”

盛世弋点头:“那你自己睡吧。”

他砰地甩上门。

綦绮接到朋友电话,问她是不是介绍了一个叫卢昀清的男生来,綦绮有些意外:“他真去了啊?我以为他不会去呢。”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临时加班,给他做了四十分钟咨询。他的问题不是聊聊天就能解决的,还是得去你那里开药,但我发现他很抗拒吃药。”

聊了一会,綦绮放下电话,翻找出半年前封存的一份病人档案,第一页的病患签名单上签的“莫敏敏”,持续两年,几乎每月都会来,是一个可怜的、迁延不愈的焦虑症躯体化患者。

一个月前,许久未见的莫敏敏主动联系到她,约她吃饭,她看上去重获新生,她说她已经战胜过去,摆脱梦魇,拥有了崭新的美好家庭。

从前她的焦虑大部分来自她的丈夫,另一部分来自她儿子,綦绮问起来,她说她儿子可能有自己的打算,自从回国后他跟她就不太亲近了,她认为并不是自己的问题,儿子屡屡逃避跟她谈心,或许已经决定跟丈夫出国。

“我以前总是围着他转,现在没有这种执念了,孩子总是会长大离开的,不管他怎么选,都随他去吧。”

见过莫敏敏没多久,綦绮便碰到了恐慌症发作倒在街上的卢昀清。

莫敏敏至少有自救意识,但卢昀清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情况如何,也意识不到他的情况有多严重。

他觉得他跟正常人没有区别,除了偶尔发作的病症之外。

但綦绮一眼就能看出来,卢昀清现在就像是半空急速坠落的水珠,落地碎裂是迟早的事。

她做心理咨询的朋友也意识到了,偏偏只有卢昀清自己意识不到。

还好,在朋友的不懈努力下,半月后卢昀清终于答应用药,綦绮基于他的病况,先给他开了百忧解,打算观察一段时间后再添加其它用药。

盛世弋从浴室出来,卢昀清正站在水吧边,洗了热水澡有点口渴,他顺口说:“给我倒杯水。”

卢昀清说:“好。”

过了会,卢昀清从他身后路过,走到客房门口,对他说:“睡觉了,晚安。”

盛世弋看向水吧,上面摆着一只空玻璃杯。

卢昀清最近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了,总是忘记答应他的话,跟他在一块也经常分心,上一秒说的话转头就忘记。

就连每日的咖啡,卢昀清豆子都会用错,要么就是太甜了......虽然是小事,但偏偏这种小事就是会碰到盛世弋的神经。

盛世弋越想越气,冲到客房门口要跟他理论清楚,压下门锁——没打开。

卢昀清竟然锁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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