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重逢试探,初心未改

谢云舒迷迷糊糊醒过来时,窗外已是第二日的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映得房间里一片柔和。他下意识地抬手,只觉得面上湿漉漉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竟是夜里不知何时流了泪,泪痕还未干透。

他轻轻抹了把脸,转头望去,就见叶子庆正坐在床边的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下颌线,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内敛,眉眼间依旧是熟悉的温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不过一夜安睡,不过一碗解药,谢云舒却清晰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年少时可以随意打闹的伙伴,而是刻在心底、无法割舍的牵挂,是绝境之中,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依靠。

谢云舒静静地打量着他,目光贪婪而温柔,仿佛要将这六年错过的时光,都在这一刻,一点点补回来。叶子庆任由他打量,未曾抬头,也未曾言语,直到片刻后,才缓缓合上书,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温和得像是一汪春水。

“给你服了解药,”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褪去了年少时的清脆,多了几分沉稳,“过去的事,记得差不多了吗?”

“差不多了,”谢云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酸涩与感慨,“一转眼,就隔了这么多年。仿佛昨天还是在东宫并肩而坐的少年,今天,就已经物是人非,各自历经了这么多风雨。”

叶子庆没有接话,只是从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端到谢云舒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谢云舒,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而熟练,一如当年在东宫时那般,细致入微。谢云舒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体内残留的药味,也暖了心底的寒凉。

喂他喝完水,叶子庆又缓缓坐回他身侧,依旧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轻柔而舒缓。大半会儿,他都只是静静地瞧着谢云舒,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要将他这些年的变化,一一刻进心里。

许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谢云舒的面容,避开他脸上尚未痊愈的伤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还有一丝藏了六年的期盼,终于开口:“当年,我与你约定,等我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如今,我回来了,你呢?还等着我吗?”

谢云舒的心猛地一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敢看叶子庆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慌乱与迷茫,被他看穿。叶子庆也没有逼他,只是静静地等候着,目光依旧温和,没有丝毫催促,仿佛愿意就这样,一直等下去,直到他给出答案。

等了许久,谢云舒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你来得太晚,又来得恰是时候。”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说道:“过去的事,我忘记太多年了,那些年少的约定,那些温暖的时光,都变得模糊不清,所以你来得太晚。但是现如今,我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父皇不会放过我,林婉清不会放过我,就连江灵,也未必会真心待我,除了你,我又不知道自己能依靠谁,能相信谁,所以,你来得又正是时候。”

叶子庆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予他无声的安慰。片刻后,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答应和我在一起吗?”

“我有选择吗?”谢云舒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无奈,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子庆,我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如今的我,就像是惊弓之鸟,身边全是算计与背叛。”

“我明白。”叶子庆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答案,“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想问你。”

“什么疑问?”谢云舒的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忐忑。

“你和江灵......”叶子庆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依旧能让人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听这话,谢云舒愣住了,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片刻后,他缓缓低下了头,无奈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和他,确实有过一段纠葛。”

叶子庆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只是默默收回手,起身去忙自己的事——先是吩咐门外的侍女,将早已准备好的粥端进来;接着又让人宣了大夫,过来为谢云舒复诊,查看他身上的伤势;忙完这一切,他又去一旁的水盆里,拧了一条温热的湿帕子,重新走到谢云舒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擦脸。

这些事,都是当年叶子庆在东宫时,日日为他做的,做得轻车熟路,没有丝毫生疏。谢云舒呆呆地瞧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竟生出一种错觉——如果不是因为六年过去,叶子庆的长相早已褪去青涩,变得沉稳挺拔,他甚至会以为,自己还停留在十四五岁的时光里,还在那个无忧无虑的东宫,身边有叶子庆一直陪着,没有背叛,没有算计,没有身世的纠葛。

看着叶子庆忙前忙后,没有再多问一句,谢云舒心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问道:“子庆,你没有其他什么要问我的了吗?比如,这些年,我过得怎么样;比如,我和江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子庆擦脸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将湿帕子放在一边,坐在他身边,语气平静:“你的过往,我大致都知道,不必细说。你的身份,我会想办法解决。如今这太子之位,你是万万当不了了,与其被人抓住把柄,不如干脆承认下来。只要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安排你假死,给你换一个新的身份,往后,我们远离京城的纷争,找一个安稳的地方,重新再活一次。”

谢云舒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清楚地知道,六年过去了,他和叶子庆,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叶子庆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为了他不顾一切的少年了,他的情绪都收敛在那淡然的表情之下,深不可测,半点不得窥伺。

他忍不住想起年少时的叶子庆——如果是当年的他,在回来的那一刻,就会立刻将解药给她,让他记起所有的过往;如果是当年的他,得知他和江灵有纠葛,无论江灵是男是女,早就会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带他离开,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平静,如此隐忍。

其实,叶子庆来得并不晚。他回来的时候,谢云舒还未曾对江灵生出那些纷杂的心思,还未曾陷入这无尽的算计之中。可叶子庆怕,怕他记起所有的事情后,会扰乱他与谢望之间的计划,会再次陷入危险之中,于是他忍了,他等了,直到谢云舒爱上江灵,直到一切都变得难以挽回,他才终于出现,递上了解药。

谢云舒记得,记得和叶子庆年少时的情谊,记得那些并肩作战、彼此守护的时光,这份情谊,他一直都很看重。可如今,他却再也猜不透叶子庆的心思,猜不透他的平静之下,藏着多少隐忍与牵挂,猜不透他这六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谢云舒没有说话,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什么情绪,有温暖,有愧疚,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叶子庆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恍惚,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就这么静默了片刻,外面忽然传来了侍女的敲门声,叶子庆扬声说了一句“进来”,侍女便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叶子庆拿起粥碗,舀了一勺,吹凉后,递到谢云舒的唇边,一口一口地喂他。

谢云舒看着他认真喂饭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江灵。江灵和叶子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江灵的嘴从来都不闲着,哪怕是吃一顿饭,也不忘打压别人,言语间满是锋芒与算计;可叶子庆,哪怕是喂饭这样的小事,也恪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全程安安静静,动作温柔,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勺子碰撞碗碟的轻微声响,安静得有些过分,谢云舒竟有些不习惯。这些年,他身边要么是江灵的喋喋不休,要么是宫人的小心翼翼,从未有过这样的平静,这样的安心。

粥喝了大半碗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子的呵斥声,隐约间,谢云舒听到了江灵的声音。他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叶子庆。

叶子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只是低头,又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唇边,轻声问道:“吃完了?”

谢云舒讷讷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乱如麻。叶子庆拿出一方干净的方帕,轻轻为他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地说道:“估计是江灵来闹了,你要见吗?”

“子庆,”谢云舒有些迟疑,眼底满是迷茫,“你说,江灵对我,到底是怎么样的?他对我,是有几分真心,还是,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我?”

“我不知道,”叶子庆将粥碗放到桌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醒,“这要问你的本心。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他对你的所有心思,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利用你,拿到了他想要的兵权;他明知叶风华是你的亲生父亲,却任由着你一时热血,去查军饷案,任由你与叶风华拼个两败俱伤,目的就是为了削弱世族和皇族的势力,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许,他对你,真的有几分情谊,真的喜欢你。但你要记住,江灵是个野心极大的人,在江山权势与你之间,他只会选择前者,到时候,你连尸骨都留不下。”

“他知道叶风华是我亲生父亲?”谢云舒猛地抬头,满脸的诧异,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就连杨恭淑,都未必知晓。”

叶子庆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当初,你抱着林婉清的剑,冲到叶府,扬言要杀了叶风华的时候,江灵就特意派人去查了你的身世。林婉清做事向来不干净,留下了不少痕迹,以江灵的能耐,早就该查到了。”

“不过,他也还算有几分良心,”叶子庆抬眼,看向谢云舒,“看杨恭淑的反应,江灵应该至今还未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只是这件事,也瞒不了多久了。林婉清如今迟迟不现身,怕是在暗中做了其他打算,一旦她查到真相,一定会立刻告诉杨恭淑。”

“杨恭淑知道你血统不纯,也只是早晚的事。”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她不比江灵,江灵尚对你有几分情谊,可杨恭淑,对你只有利用,没有半分真心,一旦她知晓真相,绝不会放过你。你如今,还是离江灵远一点,你让他知道得越多,日后,就越是难以脱身。”

“是啊,”谢云舒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迷茫与迟疑,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坚定,他舒展开眉头,轻声说道,“这世间,哪有时间改变不了的东西?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情谊,何必拼着性命去强求呢?”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纠结于江灵的真心与否,不再沉溺于过去的纠葛。他看向叶子庆,语气坚定:“叫他进来吧。”

说着,谢云舒慢慢坐起身子,靠在床头,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目光温柔而坚定,轻声说道:“子庆,你坐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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