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被遗忘的约定

那一记耳光力道极沉,叶子庆被抽得重心不稳,直接滚倒在地上。谢望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抬起手,还想再打,可停顿了片刻,终究是缓缓放下,却依旧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小兔崽子,为了个男人,你什么都不要了?皇室尊严、家族荣耀、大好前程,你全抛在脑后,就想这么偷偷跑掉?告诉你,大宣江山全是老子的,这天下都是朕的,你就算插翅,也跑不掉!”

一听“大宣江山”这四个字,谢云舒和叶子庆皆是猛地回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皇帝,眼底满是震惊和茫然

不等他们缓过神来,谢望又伸手指向谢云舒,眼神冰冷,语气里满是恶意的挑衅:“你心疼是不是?你不是护着他吗?你心疼他,朕就打给你看,让你好好尝尝,心疼到骨子里的滋味!”

话刚说完,站在一旁的奴才们立刻上前,不顾谢云舒的挣扎,直接将他架了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扬起手,一耳光又一耳光,狠狠抽在谢云舒的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寝宫里不断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抽在叶子庆的心上。

谢云舒早已被打得麻木了,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谢望冰冷的面容,看着叶子庆疯了一般冲过来,却被身边的侍卫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陛下,您这是何意!”叶子庆的眼里蓄满了泪水,通红通红的,声音嘶哑破碎,拼尽全力,想要往谢云舒的方向扑过去,肩膀被侍卫抓得生疼,却依旧不肯放弃,“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您已经打了他这么久,您还要怎么样?要打,就打我吧,求您,不要再打他了!”

谢望站在一边,面色不改,神色淡然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冷冷瞥了叶子庆一眼,语气冰冷:“你问朕这是何意,朕就告诉你,这是对你的惩罚,也是对他的警告——皇室子弟,容不得半点逾矩,更容不得为了私情,弃江山社稷于不顾!”

说着,谢望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把他带走,看好了。”旁边的奴才们立刻停了手,同侍卫一起,架着依旧挣扎不休的叶子庆,跟在谢望身后,缓缓走了出去,偌大的东宫寝宫,只剩下谢云舒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谢云舒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只觉得那段时光,是他记忆里少有的漫长,漫长到仿佛过了一生。房间里空旷而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周边没有一个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全身是血,衣衫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浑身的伤口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疼得他几乎晕厥。

可他居然不怕,一点都不怕。因为他的心里,还抱着一丝期盼,还藏着一个约定。他知道,那个爱他、护他的少年,总会回来的。他会回来,带自己离开这个冰冷的皇宫,带自己去长白山看漫天飞雪,去南边看无垠大海,去天山看那冰封在高山之巅、常开不败的雪莲。他说过,会让自己一生心安,百岁无忧,会一直陪着自己,不离不弃。

谢云舒信他,他也不得不信。这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光,唯一的希望。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地面,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叶子庆回来,等着他带自己走,等着他们的远方。

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意识快要模糊,久到浑身的疼痛都快要麻木,终于,他听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呀”一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门外,站着那个熟悉的少年身影,身姿笔挺修长,恍如亭亭修竹,月光透过门缝,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显得格外清冷,却又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叶子庆踏着月光,缓缓走进来,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一步步走到谢云舒的身前,停下了脚步。谢云舒费力地抬起头,侧着脸看着他,清晰地看到,叶子庆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底满是疲惫、愧疚和不舍——这是谢云舒第一次见他哭,从小到大,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无论挨了多少打,他都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唯独这一次,他哭得像个孩子。

谢云舒趴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说一句“我来带你走了”。叶子庆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放到谢云舒的脸上,避开他脸上的伤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云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对不起,我可能,不能带你出去了。”

谢云舒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叶子庆,又像是在自我安慰:“听说去天山的路不好走,不过没关系的,我这辈子肯定活得很长,我们慢慢走,总能走过去的。不管有多难,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叶子庆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滴在谢云舒的脸上,温热的液体,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滑落。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依旧哽咽:“陛下说,我是要登基称帝的人,不能为了你,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也毁了大宣的江山。他答应我,让我出去历练六年,这六年里,我不能见你,不能联系你。如果六年之后,我们还能记得彼此,还能坚持这份心意,那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听到这里,谢云舒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他皱着眉头,虚弱地摇了摇头:“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叶子庆含着眼泪,轻轻抚上谢云舒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肌肤,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眷恋,“你只要等我回来就好,等我历练六年,功成名就,我就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叶子庆的眼眶更红了,他看着谢云舒苍白憔悴、满是伤痕的面容,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他咬了咬嘴唇,声音低沉而苦涩:“我的身份,如今还是机密,陛下容不得任何人知晓,更容不得我们之间的这份情意。所以,他会给你灌药,一种能让你忘记我的药。你会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

他顿了顿,眼底满是惶恐和不安:“你忘记我,我心里好害怕。我怕六年过去后,我回来了,你却不认识我了;我怕你忘了我们的一切,怕你身边有了别人;我怕,六年之后,你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叶子庆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谢云舒的心里。他不敢去深想,不敢去想忘记叶子庆是什么滋味,不敢去想六年之后,他们会不会真的形同陌路。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他要离开自己了,要走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需要六年,才能再相见。

六年很长吗?谢云舒在心里问自己。好像很长,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事情,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可好像又不长,长到只要他坚持,只要他等着,就一定能等到叶子庆回来。

忘记他再爱,很难吗?好像很难,难到只要一想起要忘记叶子庆,他的心就会疼。可好像又不难,难到只要一想到,六年之后,叶子庆会回来找他,他就有勇气去面对这份遗忘。

于是,谢云舒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笑了起来,笑容苍白而勉强,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拥抱住叶子庆,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他,也生怕这只是一场梦,一松手,叶子庆就会消失不见。

“你别怕,”谢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记得你也好,忘了你也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等着你,一直等着你,等你回来。”

话刚落音,叶子庆猛地收紧手臂,紧紧抱住了谢云舒,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将这六年的思念和不舍,都融入这个拥抱里。他的身体在颤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惶恐和哀求:“你说的,你会等着我,谢云舒,你不能反悔,绝对不能反悔!”

“不会,”谢云舒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感受着他的颤抖和不安,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绝不反悔。无论多久,无论我记不记得你,我都会等你,等你回来,等我们再在一起。”

彼时,寝宫里灯火烁烁,映照着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谢云舒尚年少,心性单纯,他的确以为,这一生,爱一个人,无论记得,抑或忘记,只需那人一面再逢,那份刻在心底的情意,就会重新苏醒,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

而后,谢望走到他身边,递给了他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怜悯:“喝了它,忘了他,你还是朕的太子,还是大宣的储君。”谢云舒没有犹豫,接过汤药,一饮而尽,汤药苦涩,顺着喉咙滑下,瞬间蔓延到全身。

他听着身边宫侍的轻声言语,脚步麻木地,一步一步走下城楼。每走一步,叶子庆的身影,就在他的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坚定的约定,一一浮现,却又在浮现的那一刻,被瞬间遗忘。

那年,他坐在水榭里,叶子庆随着叶风华,忐忑不安地向他走来,恭恭敬敬地叫他“殿下”;那年,他们一起与太监斗殴,蹲在墙角并肩而笑,约定一生相随,永不分离;那年,大雨滂沱,叶子庆跪在叶府门前,他冲过去,紧紧抱住他,许下彼此守护的诺言;那年,他们躺在一张榻上,手牵着手,一夜无眠,诉说着对未来的憧憬……

每一个片段,都那么清晰,却又那么模糊,闪过的瞬间,就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发生过。等谢云舒一步步走下城楼,站在地面上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叶子庆的身影,完全忘记了这个人,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忘记了那个六年之约。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看向身边的宫侍,语气带着一丝茫然和疑惑:“孤怎么在这里?孤不是在东宫休息吗?”

宫侍连忙躬身,恭敬地回答:“回殿下,您今夜夜游城楼,看着远方出神,奴才不敢贸然叫醒您,只能一路跟着您。如今夜色已深,殿下,咱们该回东宫了。”

谢云舒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只当这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夜游,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恍惚。他转身,跟着宫侍,一步步走向东宫,步履从容,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爱人远去、满心不舍的少年,从来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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