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城楼上的悲恸

“于是,趁着云舒一次大病卧床,神志不清之际,我谎称带着孩子出去散心,便让人给孩子微微调整了眉眼,遮住了他与你相似的地方。”叶子庆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孩子回来之后,随着慢慢长大,眉眼长开,看着就再也不大像你了。我原以为,这样既能让云舒放下执念,也能让孩子平安长大,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劫难。”

江灵僵在原地,一句话也不敢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叶子庆,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悔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要将叶子庆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子里,反复求证这不是一场骗局。叶子庆面色坦荡,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勾起一抹浅淡而悲凉的笑,而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谢云舒身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云舒。”

他轻轻叹息出声,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牵挂:“我今日前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日后,我再护不住你了,你跟着陛下,莫要再委屈自己,莫要再轻易交付真心,好好活着。”

谢云舒呆呆地看着他,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浑身微微颤抖。他从未想过,这么多年,叶子庆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抚平伤痛,为他守护执念,甚至为他甘愿赴死。这么多年,他所有的爱与委屈,所有的挣扎与绝望,都被叶子庆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护在身后。

叶子庆缓缓走上前来,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谢云舒头顶的发丝,动作温柔,一如当年他们年少相伴时那般,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只是这个昔日清俊挺拔、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此刻眼底竟也弥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语气沙哑,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怅惘:“云舒,如果当年,我未曾离开,未曾放手,那该多好。或许,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谢云舒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滂沱而下,砸在叶子庆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江灵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谢云舒的悲恸与叶子庆的温柔,心底的悔恨与恐慌瞬间席卷全身,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他沉吟了片刻,突然大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来人!来人!传太医!让所有太医都跟我走!快!”

说罢,他再也顾不得其他,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身形仓促,甚至带上了几分慌乱——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回瑞琪,一定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一定要留住谢云舒心底最后一丝念想。谢云舒与叶子庆对视一眼,立刻提着剑,快步跟了上去,心头的焦灼,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江灵向来雷厉风行,做什么事都极快。一行人匆匆备马,快马加鞭,径直赶往城门。此时的城门之下,来来往往的百姓络绎不绝,许多人围在城楼之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目光里满是好奇与嘲讽,对着城楼上被悬挂的身影,窃窃私语。

江灵带着众人一路飞奔上城楼,脸色阴沉得可怕,厉声呵斥道:“把人给我提上来!快!”

侍卫们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被悬挂在城楼之上的小李子和瑞琪放了下来,抬到江灵面前。谢云舒凑上前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们被牢牢绑着手腕,一丝不挂地被吊在城楼上,浑身布满了伤痕,新旧交错,明显在被悬挂之前,就遭受过残酷的私刑。

小李子身上的伤痕更是触目惊心,鞭痕、烫伤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已经化脓溃烂,看得人心头一紧。谢云舒的指尖忍不住剧烈颤抖,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蔓延至四肢百骸。而瑞琪,小小的身子蜷缩着,面色青紫,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呼吸。

叶子庆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和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与浓烈的心疼。在侍卫将瑞琪抬过来的瞬间,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而后对着身后的太医,厉声高喊道:“太医!快拿银针来!快救他!”

随行的太医们年事已高,脚步迟缓,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叶子庆怀里气息奄奄的瑞琪,还有一旁浑身是伤、虚弱不堪的小李子,脸色瞬间大变,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冲了上来,分成两拨,分别围到小李子和瑞琪身边,迅速拿出银针与药箱,开始诊治。

江灵站在一旁,面色不善,周身的气压降至冰点,看着忙碌的太医,冷声道:“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孩子救过来!若是救不活他,你们都提头来见!”

太医们不敢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迅速拿出银针,精准地扎在瑞琪身上的穴位上,手法娴熟,却难掩脸上的凝重。叶子庆将手轻轻放在瑞琪的胸口,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慌乱与祈求——他答应过谢云舒,会护瑞琪周全,可如今,他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你们这是做什么!”江灵看着太医们紧张的模样,心底的烦躁与不安愈发浓烈,忍不住怒吼出声,“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吊了一夜,难道就会死吗?太医!你们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陛下!”谢云舒猛地冲上前,一把拉住江灵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恐惧与颤抖,眼底的慌乱几乎要将他淹没,“你别吵!求你别吵!”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瑞琪毫无生气的小脸,他心底那股极其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他害怕,让他惶恐,让他几乎被无尽的恐惧吞噬。

明明是白日,日头高照,阳光刺眼,可谢云舒却觉得周身一片冰凉,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包裹,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瑞琪,看着他青紫的小脸,看着他微弱的呼吸,心脏像是被反复撕裂,疼得他几乎晕厥。

江灵被谢云舒拉住,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与心底的恐惧,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慌乱,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谢云舒的肩膀,试图安抚他:“云舒,别害怕,不会有事的。我小时候,也被吊过,也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不也好好的吗?瑞琪他很坚强,他一定会撑过去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太医的一声叹息打断。只见为首的太医插下最后一根银针,瑞琪小小的身子突然抽搐了片刻,四肢微微蜷缩,而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谢云舒连忙凑上前,死死盯着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楚自己。瑞琪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谢云舒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张了张口,而后,那双小小的眼睛,便慢慢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有什么东西,在谢云舒的心上,猛地碎裂开来,碎得彻底,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浑身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绝望的呼吸声。

为首的太医缓缓拔出银针,轻轻叹息了一声,伸出手,依次探了探瑞琪的鼻息、脖颈,又按压了一下他的胸前,感受着那彻底消失的心跳,缓缓转过身,对着江灵重重叩首,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愧疚:“陛下,瑞琪殿下体质本就虚弱,又遭受私刑,被悬挂一夜,元气尽损,伤及心脉,微臣们已经尽力了,却已无力回天,还请陛下节哀。”

“无力回天”四个字,像四道惊雷,狠狠炸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边。全场瞬间陷入死寂,连百姓的议论声、侍卫的呼吸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便是一向温润淡然、宠辱不惊的叶子庆,抱着怀里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也瞬间露出了呆愣的表情。他呆呆地看着怀里的瑞琪,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青紫的小脸,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这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孩子抱得更紧,指尖颤抖,眼底的水汽瞬间凝结,一滴泪水,缓缓落在瑞琪的额头上,温热而滚烫。

谢云舒站在原地,静静地瞧着,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将他隔离在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瑞琪——那个曾经乖巧懂事、软软地叫他“爹爹”的孩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叶子庆的怀里,乖巧得让人心疼,却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递给他点心,再也不会黏着他撒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