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剑穿情断

江灵没有说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城楼之上一片死寂,死寂得能听见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只有谢云舒压抑在喉咙里的、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混着渐起的风声,格外凄切,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个人的心脏。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目光死死锁在谢云舒怀里的瑞琪身上,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悔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天空不知何时变得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遮蔽了烈日,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城楼之上的尘土与衣角,紧接着,雨滴便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冰冷刺骨,落在他的面颊之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凝望着瑞琪小小的、冰冷的身躯,望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过了一生。终于,他像是积攒了毕生的勇气,缓缓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谢云舒面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指尖颤抖得厉害,带着几分怯懦与恐惧,缓缓朝着那个孩子伸出了手。

指尖轻轻抚上瑞琪冰冷的面颊,那触感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热,像一块冰冷的玉石,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怎么可能……”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破碎,里满是不可置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他明明还那么小,他怎么会……”

江灵靠得极近,近到谢云舒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那香气曾无数次让他心安,也曾无数次让他绝望。谢云舒紧紧抱着瑞琪,任由冰冷的雨水啪啪地打在自己身上,打湿了衣衫,浸透了发丝,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眼泪,分不清彼此。

就在那么一瞬间,那么漫长而煎熬的一瞬间,一个无比荒唐、却又无比坚定的念头,突然在谢云舒的心底冒了出来——他们都该死的。自己,还有江灵,都该陪着瑞琪一起死的。瑞琪那么小,那么孤单,他在黄泉路上,一定很害怕,他们作为他的父亲,理应陪着他,护着他,哪怕是死,也不能再让他一个人。

谢云舒看着江灵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瑞琪紧闭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抹深入骨髓的震惊与悔恨,心底的恶毒与绝望,犹如毒蛇一般,死死缠绕而上,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挣扎。

就在这时,一阵惊雷轰然劈下,电光划破漆黑的天幕,照亮了城楼之上每个人惨白的脸庞。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谢云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捡起了自己先前带来、而后慌乱中掉在地上的长剑。长剑被雨水打湿,冰冷刺骨,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在江灵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的瞬间,猛地将长剑狠狠捅进了江灵的身体里。

“噗嗤——”一声闷响,长剑穿透皮肉的声音,在风雨交加的城楼之上,显得格外清晰。周边的人瞬间炸开了锅,侍卫们尖叫起来,太医们惊呼着扑上来,还有人冲过来,想要拉扯谢云舒,阻止他的疯狂。

而江灵,就那样僵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胸前瞬间绽放出一朵刺眼的血花,鲜红的血液顺着长剑的缝隙涌出,迅速染红了他华贵的金黄色常服,又顺着衣摆滑落,与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城楼的石阶,缓缓流淌而下,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长剑,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谢云舒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有呆愣,有心疼,有深入骨髓的痛苦,有无法言说的悲伤,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得以解脱。

“江灵,我们去死吧。”谢云舒疯了一般,伸手去拉扯江灵的手臂,想要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士兵们蜂拥而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制服。谢云舒拼命挣扎着,嘶吼着,想要挣脱束缚,再靠近江灵一点,声音沙哑破碎,混着雨声与风声,满是绝望的哀求:“瑞琪死了,他在等我们。你与我一起去死吧,一同去陪他,好不好?”

“我们没能好好地活着,没能好好护着他,”谢云舒的眼里全是泪水,死死抓住了江灵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便一同去死,在黄泉路上相随,陪着他,再也不分开,也比今日这般痛苦煎熬,好得多。”

江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周边的声音太大了——哗哗的雨声,呼啸的风声,侍卫的呵斥声,太医的慌乱声,人群的喧闹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他微弱的话语,彻底淹没在了漫天风雨之中。

谢云舒听不清他说什么,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隔着朦胧的雨帘,缓缓地、轻轻地,对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一丝悲凉,一丝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像极了他们年少时,他对自己露出的模样。

鲜血在他胸口不断涌出,顺着雨水蜿蜒而下,将他的衣襟彻底浸透,他的面色也愈发苍白,毫无血色,身体微微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太医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迅速围了上来,拿出银针,慌乱地插入他身上的各大穴位,试图止血续命,担架也被侍卫们匆匆抬了过来。

侍卫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拉扯着江灵,想要将他抬到担架上。他似乎再也无法支撑,双眼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然而,就在他的身体与谢云舒即将分离的瞬间,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再次传来,穿透了漫天风雨,传入了谢云舒的耳中。

“好。”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释然,清晰地撞进谢云舒的心底。谢云舒瞬间呆愣在原地,浑身的挣扎都停了下来,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泪水流得更凶。也就是这片刻的愣神,担架被侍卫们抬起,缓缓向后移动。谢云舒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紧了江灵的衣角,不肯松开,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与江灵,最后的联系。

旁边的侍卫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斩开了那片被谢云舒死死攥住的衣角。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而刺耳,像一把尖刀,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牵绊。

而后,江灵被侍卫们抬着,一步步远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雨之中,再也看不见。谢云舒终于放弃了挣扎,双手紧紧攥着那一片染血的衣角,任由士兵们按压着,缓缓躺在了瑞琪的身边。

那一刻,谢云舒彻底懵了,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能紧紧攥着那片衣角,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江灵的气息与温热的血迹,听着耳边哗哗的雨声,再也无法压抑,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悲恸而绝望,混着风雨,响彻整个城楼,让人心碎。

旁边的士兵见他不再反抗,也渐渐放松了警惕,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按压着他的手,只是远远地守在一旁,看着他崩溃痛哭。谢云舒没有起身,也没有反抗,只是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蜷缩在瑞琪身边,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那天,谢云舒哭了很久很久,从大雨倾盆,哭到雨势渐缓,又哭到雨过天晴,直到嗓子嘶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浑身脱力,几乎晕厥。叶子庆站在一旁,看着他悲恸欲绝的模样,看着他抱着瑞琪冰冷的身体,心如刀绞,却又无计可施。终于,他实在看不下去,叹了口气,抬手一掌,轻轻劈在谢云舒的后颈之上。

谢云舒的身体一软,瞬间失去了意识,倒在了瑞琪的身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片染血的衣角,哪怕陷入昏迷,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谢云舒当天就发了高烧,高烧不退,一连烧了很久很久。昏迷中,他总是反复呓语,喊着瑞琪的名字,喊着江灵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哀求与悔恨。他隐约间似乎做了很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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