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小李子的往事

谢云舒陷在混沌的昏迷里,意识被一场大火牢牢裹挟。漫天火光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耳边是杂乱的奔跑声、哭喊声,还有房屋坍塌的轰鸣声,喧嚣得让人窒息。他孤零零地站在长廊之上,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他爱过、在意过的人,一个个从自己面前缓缓走过。

叶风华、生父、养母、还有瑞琪……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朝着谢云舒轻轻挥手,那笑容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像是一场郑重的道别。谢云舒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伸出手,想要拉住他们的衣袖,想要留住这最后一丝暖意,可双臂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想开口喊住他们,想告诉他们不要走,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火势越来越旺,舔舐着长廊的梁柱,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们一步步往前走,脚步从容,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归途,缓缓走进那片熊熊烈火之中,身影渐渐被火焰吞没。

瑞琪是最后一个。他小小的身子,穿着谢云舒亲手为他缝制的锦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雨水打湿,眼底盛满了委屈与不舍,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看得谢云舒心尖发疼,满心怜惜。

他犹犹豫豫地往前挪着脚步,走到火海边缘,却忽然停下,缓缓回过头,目光死死锁住谢云舒,那眼神里,有依赖,有不舍,有委屈,还有一丝超越年龄的懂事。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谢云舒,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谢云舒以为他会转身跑回来,扑进自己怀里撒娇。

可最后,瑞琪还是缓缓弯下腰,小小的身子跪在滚烫的地面上,嫩声嫩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清晰地传入谢云舒的耳中,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告别:“父亲大人珍重,瑞琪拜别。”

话音落,他恭恭敬敬地叩首,额头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而后,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委屈与不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坚定,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那片熊熊烈火之中。

火焰瞬间将他小小的身躯吞没,灼热的光芒刺得谢云舒睁不开眼睛。他隐约看到,叶风华、生父、养母,还有瑞琪,都站在烈火之中,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反而全是浓浓的怜悯,仿佛在怜惜他的孤独,怜惜他的痛苦,怜惜他被困在这世间,承受着无尽的煎熬。

谢云舒站在火海旁边,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在烈火中被煅烧成灰,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他不敢眨眼,不敢哭泣,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生怕自己一眨眼,就会错过他们最后的模样。他清晰地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场道别,是他与他们之间,最后的牵绊。

他拼命逼着自己扬起嘴角,想要笑着送他们离开,想要让他们安心地奔赴归途,可心底的不甘与痛楚,却像潮水一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那些未完成的约定,那些来不及弥补的遗憾,此刻都化作尖锐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旁边不知是谁,一遍遍轻声呼唤着他,声音温柔而急切,穿透了火海的喧嚣,传入他的耳中:“殿下,殿下……醒醒,殿下……”

谢云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了几分。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照亮了床边的身影。他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痕,定睛一看,才发现坐在床边的,竟是小李子。

小李子没有穿平时那身熟悉的侍卫衣衫,而是换上了一身寻常人家公子的青布长衫,身姿挺拔,面色淡然,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拘谨,多了几分难得的舒展,仿佛卸下了多年的枷锁。

谢云舒愣了愣,喉咙沙哑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缓了许久,才带着几分诧异与担忧,轻声问道:“小李子,你不是受了重伤吗?怎么不在床上好好休养,还乱走?仔细牵动了伤口。”

小李子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语气温柔,带着几分释然:“小李子睡不着,便来见见殿下。见殿下安然无恙,小李子便放心了。”

“你怎么……”谢云舒看着他,心里泛起一丝尴尬,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怎么突然叫我殿下?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是叫我云舒的。”

小李子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小李子叫殿下为‘殿下’,已经叫了十六年了。从五岁入宫,第一次见到殿下开始,这个称呼,就刻在了心里,想来,还是这个称呼,最让小李子喜欢,也最让小李子安心。”

他缓缓挪了挪身子,坐在谢云舒的床边,语气变得异常平淡,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那平淡的语气之下,却藏着无尽的委屈与心酸:“小李子一生,从未为自己选择过什么。五岁那年,家中贫寒,颗粒无收,父亲不堪生活的压力,走投无路之下,决定从四个儿子中,选出一个,卖给人贩子,送入宫中当太监,换些银钱,给家里人一条生路。”

“小李子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兄长,下面有一个弟弟。当时,其他兄长弟弟都苦恼不已,哭着闹着不肯去,生怕入宫之后,遭受无尽的屈辱与痛苦。于是,小李子自己走了出来,主动对父亲说,我去。我想用自己的一生,换父兄弟妹一条生路,换他们能好好活下去,不再受冻挨饿。”

“你怎么说起这些来……”谢云舒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涩,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开口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心疼,“都过去了,小李子,别再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殿下,”小李子转过头,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凉,“小李子这一生,从来不曾和别人提起这些心事,今日,就让小李子一次说完吧,说完了,也就安心了。”

谢云舒看着他,终究没有再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眶渐渐泛红,心底的酸涩越来越浓。

“本来,我就想安安稳稳做个太监,守在殿下身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小李子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我打五岁起,每年都省吃俭用,把宫里发的月例银,还有殿下偶尔赏赐的银钱,一点点攒起来,派人送到家里,希望能帮衬家里,希望父亲能对我多一丝认可,多一丝牵挂。”

“可父亲,却始终以我为耻。他从来都不给我回信,从来都不肯见我一面,哪怕我派人送去再多的银钱,他也只是默默收下,却从来没有一句关心的话语。但说来也好笑,他虽以我为耻,厌恶我这个当太监的儿子,却也从来都没有拒绝过我送去的银钱,从来都好好拿着,用那些钱,养活家里人,改善家里的生活。”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音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与屈辱:“十三岁的时候,父亲用我这些年送去的银钱,做起了生意,运气极好,生意越做越大,在京城里渐渐有了些名气,家境也越来越富裕,再也不用过那种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日子了。”

“那时候,我已是殿下跟前的红人,在宫里也有了几分地位。那一年,我依旧像往常一样,把攒下的银钱派人送去家里,可这一次,父亲却第一次将银钱退了回来,还回赠了一些比我送去的更多的银两,然后让人转告我说——他不曾有一个当太监的儿子,从今往后,我与他,与李家,再无任何关系,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说到这里,小李子的声音彻底颤抖起来,眼底的淡然终于被打破,涌出浓浓的委屈与不甘,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屈辱。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被父亲抛弃、被世人轻视的少年模样。

“殿下,您知道吗?”他抬起头,眼里含着未干的水汽,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宫刑很疼,真的很疼,那种疼,是深入骨髓的,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当年,我被人按压着,扒光衣衫,那种屈辱,那种绝望,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从那时候起,我就暗暗发誓,我绝不能再受这样的屈辱,绝不能再被人轻视,绝不能再任人摆布。”

“我拼命讨好殿下,拼命学习宫里的规矩,拼命提升自己,只想能有一丝底气,能护着自己,能护着殿下,能不再被人随意践踏。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一直守在殿下身边,总有一天,能得到父亲的认可,能摆脱‘太监’这个屈辱的身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我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小李子的笑容愈发悲凉,“父亲发达了,就彻底抛弃了我,否认了我的存在。我守了殿下十六年,护了殿下十六年,到最后,却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不被人记得。所有人都叫我小李子,没有人知道,我叫李姚,没有人知道,我也曾有过状元梦,也曾有过不甘,也曾有过自己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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