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小李子的屈辱

“从那以后,‘太监’这个身份,就成了我一生都洗不掉的耻辱,像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骨子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与旁人不同,我是个残缺的人,是个被世人轻视、被亲情抛弃的人。”小李子的声音低沉沙哑,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悲凉,“殿下可知,为何后来我一路升任东宫总管,权柄在握,却始终不曾让人来服侍我沐浴?这个习惯,从来都不是同殿下学的,而是我自己,试图用这样掩耳盗铃的方式,自欺欺人,去忘记自己是个太监的事实。”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在触碰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我总在夜里偷偷告诉自己,我还是个正常人,我和其他男子一样,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我可以爱人,也可以被人爱。我以为,这不过是我痴心妄想,可命运偏偏眷顾我,让我真的遇到了那个,让我甘愿付出一切的人。”

“十四岁那年夏天,天气格外燥热,我拿着殿下给我的令牌,趁着宫中无事,悄悄溜出皇宫,想去看望一下我的父亲——哪怕我知道,他不会见我,哪怕我知道,他早已不认我这个儿子,可我心底,还是存着一丝微弱的念想。”

“当时,我站在李家府邸边上的小道上,远远地望着那朱红大门,心里五味杂陈。就在这时,我遇见了她。”小李子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温柔,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惊艳了他整个青春的姑娘,“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殿下您常年身处后宫,见惯了莺莺燕燕、倾城美人,可我却从未见过,长得如她这般干净纯粹的女子。她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像山间的清泉,不含一丝杂质,就那么一回头的瞬间,我便彻底落入了那汪清澈的眼眸里,再也无法自拔。”

“那时,她正被几个地痞流氓追赶,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惊慌与无助,眼里含着泪水,看得我心头一紧。那一刻,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平日里在宫中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我,竟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转身就跑。”

“我们运气极好,跑出小道,便遇到了巡城的士兵。我情急之下,拿出您给我的令牌,狐假虎威地呵斥了那些地痞流氓,将他们驱散。小姑娘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她微微低下头,脸颊泛红,小声约我日后再见,说要好好报答我。”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一个太监,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一个被世人看不起的人,哪里有什么资格,和她这样天仙般的女子谈论感情?哪里有什么资格,接受她的报答?可我终究忍不住,那一瞬间的心动,那一份久违的温暖,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屈辱的人生,让我无法拒绝。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然后,如约而至。”

“那天,我特意和您请了假,换上了我攒了很久银子买的好看的男子衣衫,又偷偷将眉毛化浓了些,遮住了几分阴柔,早早地就去了法光寺后山等着她。那天恰逢细雨朦胧,青石板台阶被雨水打湿,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披着一件浅青色的披风,踏着细雨,一步步走上台阶,身姿轻盈,步伐温婉,我瞧着她的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上,轻轻柔柔,却又掷地有声。”

“我们聊了很久,从山间的花草,聊到人间的烟火,从年少的趣事,聊到心中的期许。她温柔、善良、开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很多时候,我都能忘记自己是个太监,忘记自己的屈辱,忘记自己被抛弃的过往,我以为,我还是李姚,是李家的第三子,是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男子,是一个有资格爱人、有资格被人爱的正常人。”

“她约了我一次,又一次,我们常常一起去法光寺后山看风景,一起在溪边聊天,一起看日出日落。我知道,我们之间,终究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该断了这份念想,不该再耽误她,不该再自欺欺人,可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忍不住沉溺在这份虚假的欢喜里,无法自拔。”

“有一次,我们去后山游玩,她不小心崴了脚,疼得脸色发白,无法行走。我没有丝毫犹豫,蹲下身,让她趴在我的背上,背着她往前走。她不算重,身子软软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那味道,干净而纯粹,我一直记着,从不敢忘,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历经了无数屈辱与痛苦,那股清香,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背着她,一步步往山下走,细雨落在我们身上,温柔而绵长。她轻轻靠在我的背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依赖,突然问我:‘李姚,你一直陪我好不好?’那一刻,我心潮澎湃,所有的理智都被冲散,鬼使神差地,我回答她:‘好。’”

“虽然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给不了她幸福,给不了她一个正常的家,给不了她一个女子该有的归宿,可那一刻,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我想陪着她,一直一直,哪怕不能和她结为夫妻,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哪怕只能做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朋友,我也心甘情愿。”

“殿下,”小李子苦笑起来,眼底的温柔渐渐被悲凉取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小李子心里的主子,从来都是您,我这一生,都在护着您,陪着您,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可李姚心里的主子,却是她。是她,让李姚重新感受到了快乐,让李姚知道了什么是欢喜,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牵挂。哪怕李姚最后没能和她在一起,哪怕李姚只能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她也依旧是李姚心中的真神,是李姚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我这样偷偷陪伴了她很久,看着她从懵懂少女,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在她十六岁那年,她终于无法忍耐,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期待与羞涩,询问我,是否可以娶她。”

“当时,我沉默了,彻底沉默了。殿下,您要我怎么说呢?”小李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我最爱的女子,就站在我身前,用满眼的崇拜与仰慕看着我,问我愿不愿意娶她。我明明爱她,明明愿意娶她,明明愿意用我的一生去守护她,可是我不能,我做不到啊。”

“我这么一个早已注定不能爱人、不能给她幸福的人,我若娶了她,那便是害了她一生,便是毁了她的一辈子。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我自己的贪恋,让她跟着我受委屈,让她被世人嘲笑,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可她看着我,目光里全是崇拜,全是仰慕,全是期待,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轻视。我多想告诉她实情,多想告诉她,我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男子,我只是一个残缺的太监,一个被亲情抛弃、被世人轻视的人。可我始终不敢开口,我怕,我怕她知道真相后,会讨厌我,会厌恶我,会像我父亲一样,抛弃我。”

“她曾经和我说过,她最瞧不起太监,说太监不男不女,为了银子出卖自己的尊严,活得毫无骨气。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于是,我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心都在滴血,久到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说出所有的真相。最后,我还是咬了咬牙,告诉她,不能。”

“她听到我的回答,眼里的期待瞬间破灭,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哭着跑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眼里满是不解与委屈。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为我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看她,这将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告别。”

“我站了很久,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酸了,疼了,流出了眼泪,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回来。从那以后,我便刻意避着她,再也没有见过她。”小李子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悲凉与释然,“我想,就让那个干净、坦荡、有尊严的贵公子李姚,永远留在她的心里。她不要认识小李子,不要知道小李子的存在,不要知道,她曾经倾心相待、深深爱慕的人,其实就是她最厌恶、最瞧不起的太监。”

“殿下知道吗?殿下昏迷之后,江灵得知瑞琪小殿下的存在,便立刻派人去捉拿他,想要用小殿下逼叶子庆现身,想要用小殿下报复您。那一刻,我便知道,我这辈子,是到头了。”

“我挡在小殿下前面,死死地抱住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他周全。那些侍卫来拉扯我,想要把我拉开,抓走小殿下,我慌忙之下,只来得及咬断自己的一根手指,让心腹偷偷送去给您示警,告诉您,小殿下有危险。那时候,我便没想过要活下来了,我只想护着小殿下,护着您在意的人,哪怕付出我的性命,也心甘情愿。”

“可我却不知道,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小李子的声音剧烈颤抖起来,眼底的悲凉被深深的恐惧与屈辱取代,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牢里的酷刑之中,“他们把我和小殿下一起抓进了天牢,给我们动用了私刑。那些酷刑,我以前只在传闻中听过,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身经历。江灵明明知道这一切,明明知道他们在折磨我们,却始终未曾发话阻止,他默许了这一切,默许了他们折磨我,默许了他们羞辱我。”

“那一夜,我与小殿下,将天牢里的酷刑,尝了个遍。小殿下还小,年纪尚幼,他们不敢真的伤他性命,只是象征性地打了几下,便把他吊了起来。可是我不一样,我不过是个太监,一个无关紧要的太监,而且,我是您身边的太监,是江灵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折磨我,肆无忌惮地羞辱我,不用有任何顾忌,不用有任何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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