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忘记一切

江灵的眼里,再没有了往日帝王的威严与偏执,没有了谢云舒看不懂的算计与沧桑,只剩下一片清澈如水的澄澈,像年少时那个张扬坦荡的少年,眼底只有纯粹的深情与牵挂。谢云舒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倒影——眉眼干净,神色懵懂,一派未经世事的天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还未历经颠沛、还未承受伤痛的年纪。

他微微扬起唇角,笑了开来,眼底却凝着晶莹的泪水,泪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积雪上,瞬间融成一小片水渍。“云舒,我说的话,你其实都听得懂,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怕得到否定的答案,又怕自己的执念,终究是一场徒劳。

谢云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面上神色无悲无喜,眼神却比往日清明了许多,仿佛真的听懂了他的话语,只是不愿回应,不愿再触碰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江灵没有逼迫他,只是慢慢向他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很缓,生怕惊扰了他,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手。

谢云舒的手冰凉,像这漫天飞雪一般,江灵用自己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想要焐热他冰冷的心。“云舒,这一生,我曾无数次告诉我自己,一定要守护你,让你一生安稳,再不流离。”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执念,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谢云舒的心上,“还是孩童时,我看到你被宫人欺负,便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护你周全;成为太子妃,拉着你从悬崖坠下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你活着,我怎样都好;后来,躺在你身边,看着你安然入睡,我便想着,就这样陪着你,一辈子就好;甚至你离开我,我登上皇位,一个人站在大殿金台之上,俯瞰万里江山时,我竟然,还是这么想。”

“我从不曾真正恨你。”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着,眼底的泪水流得更凶,“每一次你伤了我的心,我都会恼怒,会怨愤,会忍不住说重话刺痛你,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就害怕了,害怕我真的伤了你的心,害怕你再也不会理我,害怕我会永远失去你。我甚至,会开始怨恨我自己,怨恨自己的偏执,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自己没能好好守护你。”

他又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与深情,泪水却依旧不停滑落:“江灵一生,只一心一意爱过一个人,就是你,谢云舒。这份感情太重,重到我偏执地想要抓住所有,重到我不希望你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哪怕那些记忆全是伤痛,哪怕那些过往让你痛苦不堪。我曾天真地以为,你可以死,却不能忘,忘了,就意味着我们之间,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是,云舒,”他抬起另一只手,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紧紧凝视着谢云舒,雪花簌簌而下,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他缓缓放开谢云舒的手,将手掌轻轻覆到谢云舒的面容之上,指尖温热,触碰到谢云舒冰凉的脸颊,他一眨眼,泪水便再次落了下来,砸在谢云舒的脸上,滚烫刺骨,“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比想象的更爱你。云舒,我怕你忘,却更怕你离开我,更怕你就这样耗尽生机,永远地消失在我眼前。你才二十五岁,你还有大好人生,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我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自私,我不能因为我的执念,毁了你的余生。所以,我放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决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忘记吧,忘记所有的伤痛,忘记所有的爱恨,忘记瑞琪,忘记小李子,忘记我,忘记谢云舒这个身份,忘记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往。没关系,你忘记,我记住就好了。”

“你不记得那个女扮男装、张扬任性,却愿为你生死相随的太子妃江灵,我来记得。”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谢云舒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不记得那个温吞软和、意气风发,却终究历经颠沛的太子谢云舒,我来记得。”

“你不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深宫小径,不记得我们一起说过的情话,不记得我们一起经历的风雨,不记得我们相爱过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谢云舒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来记得,我会把这一切,都好好记在心里,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等你忘了所有,等你重新开始,我会再来找你。”他的眼底,泛起一丝希冀,带着卑微的祈求,“我会以全新的身份,再遇见你,再让你爱上我,再和你在一起。而这一次,云舒,我再不会放弃你,再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再不会让你经历流离失所,我会护你一生安稳,直到生命的尽头。”

说完,他缓缓收回覆在谢云舒脸上的手,将手里端着的药碗,轻轻递到谢云舒面前。药汤依旧冒着袅袅白烟,黑漆漆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药味,混杂着雪的清冷,弥漫在空气中。谢云舒看着那碗药,沉默了很久很久,眼神复杂,有茫然,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最终,他还是伸出手,缓缓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药碗,一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端着药碗,迟迟没有喝下,就在准备仰头饮下的片刻,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江灵,眼神清明,语气平静,轻轻问道:“江灵,如果再来一次,我叫你放弃皇位的时候,你会为我放弃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江灵的心上,让他浑身一僵,眼底的泪水,流得更凶。他看着谢云舒,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看着他眼底那一丝残存的期许,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坚定:“如果再来一次,当时我便会带你走,放下所有的皇权富贵,放下所有的纷争算计,只带你,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度日,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让你受半分伤害。”

谢云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一丝知足,仿佛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就那么片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知足了。江灵的答案,或许来得太晚,或许无法弥补过往的伤痛,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但至少,他知道,那个他爱过的江灵,那个如明月一般耀眼、如烈火一般炽热的江灵,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他。

他不是不爱江灵,只是这世间太过颠沛,命运太过残酷,让他们历经了太多的离别与伤害,让他再也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再也无法坦然面对那些逝去的人和事。忘了,未必不好,于他而言,忘记,或许是最好的解脱,是重新开始的唯一方式。而他爱的那个江灵,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深情偏执的江灵,有面前这个人记得,有这份执念支撑,已然足够。

谢云舒不再犹豫,端起药碗,仰头,将碗里黑漆漆的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瞬间蔓延在口腔里,顺着喉咙,滑进心底,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抗拒与厌恶。就在他放下药碗的那一刻,江灵突然扑了过来,用力地抱住了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漫天雪花依旧在飘落,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明月高悬,映照千里白雪,将整个摘星楼,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这天地间,清冷刺骨,可谢云舒面前这个男人的怀抱,却如此温暖灼人,带着他熟悉的气息,带着他从未改变的深情,将他周身的寒冷,都一点点驱散。

“叶宣!”他突然叫了谢云舒的本名,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不舍与期盼,高声喊道,“我会来找你,你不准爱上别人,你知不知道!等你忘了所有,一定要高高兴兴的,好好活下去,知不知道!你要学着爱上新的自己,爱上谢清玉这个名字,一定要等我,知不知道!”

谢云舒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的怀里,静静地看着漫天飞雪,看着皎洁的明月,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悲戚,没有不舍,只有彻底的释然与潇洒。他的双手,轻轻环住了江灵的腰,仿佛在回应他,又仿佛在与他作最后的告别。

平生有尽时,笑忘江湖中。

他心里清楚,这一碗药喝下,过往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牵挂,都会被彻底抹去,他会忘记谢云舒这个身份,忘记瑞琪,忘记小李子,忘记江灵,忘记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重新以谢清玉的身份,活下去。而这场雪夜的相遇,这场迟来的告白,这场决绝的放手,便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诀别。

既然已是诀别,理当以最潇洒的姿态离开,不纠缠,不遗憾,不回头。

江灵,再见。

谢云舒,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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