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恍若初识

谢云舒的日子,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着。他从来不多想什么,整日呆呆的,眼神空洞,反应迟钝,仿佛像个傻子一样,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难以集中精神去思考任何事情,大脑总是一片混沌,可偏偏很多时候,又有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盘旋,让他隐约觉得,自己是想着什么的,只是那些念头太过模糊,抓不住,也理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总喜欢去摘星楼,不知道那座高耸的楼宇,究竟藏着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喜欢在吃饭时,让宫人多摆几副碗筷,仿佛身边,还坐着那些曾经陪伴他的人。他记不清太多事情,记不清太傅的模样,记不清叶子庆的笑容,可他却死死记着,侍奉他的太监叫小李子,记着他有个小小的孩子叫瑞琪,记着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牵挂,哪怕记忆混沌,也从未遗忘。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深秋的余温还未散尽,第一场冬雪便悄然而至,细碎的雪花漫天飞舞,短短半日,便将整个皇城,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就在这冬雪初降的日子里,谢云舒终于没能支撑住,在大殿上,当着江灵和众大臣的面,直直地晕倒了过去。

江灵瞬间慌了神,平日里沉稳温柔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恐惧。他一把将谢云舒抱在怀里,声音颤抖,厉声下令,几乎要掀了整个太医院:“传朕的旨意,所有太医,立刻前来诊治!若是云舒有半分闪失,朕定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太医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纷纷匆匆赶来,围着谢云舒,轮流诊脉,忙碌了一整夜。可无论他们如何努力,谢云舒的气息依旧微弱,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病情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一众太医束手无策,只能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最终,资历最深的那位老太医,鼓起勇气,抬起头,恳求江灵:“陛下,求您放手吧。”

“您试了将近半年,用尽了所有办法,谢公子也未见丝毫好转,反而病情日益沉重,心脉亏损越来越严重。”老太医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痛苦,“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让谢公子忘记过去所有的伤痛与执念,忘了那些逝去的人,忘了所有的爱恨情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闭嘴!”江灵猛地高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愤怒与偏执,眼底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们都指望着他忘记朕,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可是那些事情,那些我们一起经历的时光,那些我对他的亏欠,那些他受的苦,朕都记着,他怎么能够忘记?!他不能忘,也不准忘!”

“陛下……”太医们纷纷叩首,痛苦出声,“您这不是在守护谢公子,您这是将谢公子往死路上逼啊!他的心脉早已千疮百孔,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那些残存的记忆,可那些记忆,全是伤痛,只会一点点耗尽他的生机啊!”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江灵的心上,让他瞬间僵住,再也没有了声音。他抱着谢云舒虚弱的身体,浑身颤抖,眼底的愤怒与偏执,渐渐被无尽的痛苦与无助取代。他知道,太医们说的是对的,可他不甘心,他舍不得让谢云舒忘记他,舍不得让他们之间,只剩下一片空白。

谢云舒躺在江灵的怀里,意识模糊,却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明明每个字都听懂了,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不行了,知道江灵的固执,会让他走向死亡,可他却又觉得,每个字都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江灵不肯让他忘记,不明白为什么活着,会这么累,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伤痛,始终无法散去。

当天,谢云舒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天一夜,或许是药效起了作用,或许是心底那一丝残存的执念在支撑,他醒来时,精神头竟好了一些,眼神也比往日清明了几分。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想去外面赏雪,想去看看,这被白雪覆盖的皇城,究竟是什么模样。

在他昏睡的这一天一夜里,大雪没有停歇,一直下着,铺天盖地,将整个皇城,都变成了一片雪白的世界。宫殿的屋顶、庭院的小径、路边的树木,全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洁白无瑕,仿佛将所有的肮脏与伤痛,都掩埋在了白雪之下。

谢云舒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站起来,往外走。一旁的侍女们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拉住他,生怕他摔倒。紧接着,侍女们分工明确,有的给他穿上厚厚的狐裘,有的给他戴上暖帽、围上围巾,有的给他手里放上暖炉,忙忙碌碌了许久,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个圆滚滚的团子,生怕他受半分风寒。

最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在谢云舒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终于,才让他走出了宫殿,踏入了这片雪白的天地。雪花依旧在漫天飞舞,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冰凉刺骨,可谢云舒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走着,脚步缓慢而坚定。

夜色渐渐深了,宫里的宫人大多已经歇息,四处静悄悄的,只剩下雪花落在地面上,发出的细微声响。谢云舒带着一行人,踏着厚厚的白雪,一步一步,绕过了一个又一个宫殿,走过了一条又一条小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延伸向远方,仿佛在诉说着,他这半生的颠沛与悲凉。

随行的宫人们,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看着漫天飞雪,纷纷劝他:“公子,雪下得太大了,天也太冷了,咱们回去吧,别冻着了。”可谢云舒,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固执地往前走着,眼神坚定,仿佛有什么执念,指引着他,一路前行,直到抵达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

摘星楼依旧矗立在皇城的最高处,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显得格外清冷而孤寂。谢云舒抬起头,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楼宇,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一步一步,沿着陡峭的楼梯,慢慢爬了上去。楼梯上积满了白雪,湿滑难行,他走得很慢,很艰难,偶尔脚下一滑,便会踉跄一下,身边的宫人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固执地想要自己爬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摘星楼的楼顶。站在楼顶,迎面而来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他浑身发抖,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抬头望去,入眼皆是一片雪白,整个京城,都被白雪覆盖,鳞次栉比的房屋,蜿蜒曲折的街道,都披上了洁白的盛装,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的月亮,格外明亮,格外皎洁,像一轮圆盘,悬挂在漆黑的夜空,映照着整个皇城的白雪,让原本漆黑的夜晚,变得明亮起来,没有一丝阴霾。谢云舒呆呆地看着这大好江山,看着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山河,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荒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天地之间,无依无靠,一无所有。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三次来到这里,凝视这片山河,每一次,都有着不同的心境,不同的境遇。

第一次,是叶风华带他来的。那时候,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意气风发,无忧无虑。叶风华站在他的身边,指着脚下的山河,语气坚定地告诉他:“殿下,这片天下,都是你的,将来,你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会被万人簇拥,会拥有你想要的一切。”那时候的他,信以为真,满心憧憬着未来,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帆风顺,会拥有所有的美好。

第二次,是江灵带他来的。那时候,他们刚刚解开一些误会,彼此的心意,都袒露在对方面前。当时,月朗星稀,晚风温柔,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江灵,亲吻了他的唇,那一刻,他以为,所有的伤痛,都会过去,他们可以放下所有的恩怨,一起去寻找新生,一起去守护这片山河,一起共度余生。

而此时此刻,他第三次站在这里。如今的他,二十五岁,正值青春年华,却早已历经沧桑,身心俱疲。他曾站在这个帝国的顶端,被万人簇拥,享受着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曾站在这个世界的阴暗之处,被人践踏,承受着无尽的屈辱与痛苦。他爱过,也曾被爱过,甚至,与江灵,真正相爱过。然而,无论那些爱与恨,那些欢喜与痛苦,却都如此刻这秀丽江山一般,被遮掩在皑皑白雪之下,看似洁白无瑕,实则,早已千疮百孔,再也回不到从前。

谢云舒呆呆地看着这漫天雪景,看着脚下的万里江山,眼神空洞,心底的荒寂,越来越浓。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有人踏着积雪,走上楼梯,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那人走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他,走了很久,终于,停住了脚步,站在了谢云舒的身后。

一时之间,周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谢云舒仿佛来到了一个奇特的世界,这里只有他,再无他人,没有伤痛,没有爱恨,没有背叛,也没有失去,只有一片寂静,一片荒芜。

那人站在他的身后,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谢云舒都快要忘记了他的存在。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轻说道:“雪下得大了,楼角的风铃上,都落满了雪,风吹过,都响不起来了。”

那声音,熟悉而陌生,像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轻轻拨动了谢云舒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他忍不住,缓缓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人。

江灵穿着一身玄色的皇帝常服,衣摆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白雪,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的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药汤冒着袅袅白烟,模糊了他的面容,却依旧能看到他眼底的深情与温柔,看到他眼底的疲惫与牵挂。

谢云舒与他,静静相望。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白雪映衬着他们的身影,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伤痛与遗憾,都仿佛被这白雪与月光掩埋。谢云舒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自己,竟觉得,自己与他,仿若初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