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马车夜谈

“殿下,”这一次,叶风华没有回避,目光深邃地看着谢云舒,语气沉重而意味深长,“有些事情,您迟早会知道,但绝非此时。时机未到,多说无益,反而会徒增烦恼。”

说完,他不再看谢云舒,转身拿起剑匣,轻轻合上盖子,将剑匣递给身旁侍立的侍从,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转头问道:“剑已送到,殿下可还有其他事?”

谢云舒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这是明显的逐客令。他本就不敢再多纠缠,连忙收起脸上的疑惑,赔着笑道:“呃,没有了没有了。丞相公务繁忙,我这就告辞,您早点歇息。”

“恭送殿下。”叶风华微微俯身行礼,随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叶子庆,沉声吩咐,“子庆,你亲自护送殿下回宫,务必确保殿下安全。”

“不必麻烦叶公子了,宫中侍卫随行,不会有差池的。”谢云舒连忙推辞,他本就对叶子庆心存愧疚,实在不愿再劳烦于他。

“殿下请吧。”叶子庆却抢先一步,站到谢云舒身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深夜风寒,路途偏远,还是臣护送殿下回宫,方能安心。”

那股不容置喙的强硬姿态,竟与叶风华如出一辙。谢云舒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悲戚。叶风华与皇上斗了大半辈子,半生隐忍,锋芒内敛,却始终未落下风;人说虎父无犬子,叶子庆果然也如他父亲一般,温润之下藏着锋芒,是难得的俊才。

而他的父皇谢望,雄才大略,杀伐果断,是执掌大晟江山的合格帝王。反观自己,虽也不算不靠谱,可与谢望比起来,终究还差了那么一大截——差了那份帝王的狠绝,差了那份运筹帷幄的沉稳,更差了那份独当一面的魄力。

就是那么一大截,或许就是他与合格太子、与未来帝王之间,最遥远的距离。谢云舒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怅然,低头对着叶子庆微微行礼,语气诚恳:“那就劳烦叶公子了。”

“殿下客气。”叶子庆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没有过多寒暄,转身便吩咐侍从备车,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不多时,马车便已备好。谢云舒率先上车,刚坐稳,便见叶子庆站在马车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神色间似有话要说。谢云舒心中一动,便亲自卷起车帘,温和地说道:“叶公子辛苦了,夜色寒凉,不如与我一同乘车回宫吧。”

叶子庆点了点头,没有推辞,纵身一跃便跳上马车,动作轻盈利落,带着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他轻车熟路地坐到谢云舒对面,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丝毫没有拘泥于君臣之礼,一派随性自在的江湖作风。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碾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车厢内只有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叶子庆毫不避讳地将目光落在谢云舒身上,目光平静却带着探究,看得谢云舒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率先打破沉默:“我本以为,叶公子有话想同我说。”

“父亲本是叶家旁支子弟,并非嫡系。”叶子庆开口,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件谢云舒从未想过的事,瞬间打乱了他的思绪。

谢云舒愣了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疑惑出声:“啊?”在他印象中,叶风华身为叶家族长、当朝丞相,出身定然是叶家嫡系,从未想过他竟是旁支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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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庆并未在意他的诧异,继续缓缓说道:“而我母亲,是父亲还未到京城、尚还落魄之时迎娶的,算是少年夫妻。她在父亲最艰难、最落魄的时候,执意嫁给了他,不离不弃,悉心相伴。后来父亲一步步站稳脚跟,成为叶家族长,登上丞相之位,身边却始终只有母亲一人,未曾再纳一房妾室。”

谢云舒闻言,心中微动,由衷赞叹道:“令尊与令堂的情意,真是令人艳羡。在这深宫朝堂之中,这般深情,实属难得。”

“是,我也这么想。”叶子庆抬眼看向谢云舒,目光依旧淡然,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然而,二十年前,母亲生下我之后,便遭人暗害,不幸身亡。自那以后,父亲便再也未曾续弦,也未曾纳妾,只守着我一个儿子,独自支撑起叶家,支撑起这丞相之位。殿下觉得,父亲这般,可是情深?”

“丞相深情,天下皆知。”谢云舒连连点头,心中却愈发疑惑。

可叶子庆却突然停顿下来,只是默默地看着谢云舒,目光深邃,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马车行驶的声响,伴着窗外忽然落下的淅沥雨声,更添了几分静谧与绵长。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轻柔了几分:“殿下可还记得,那些年,父亲教导殿下读书习武的日子?”

谢云舒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得有些发蒙,忍不住问道:“叶公子,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同我说清楚,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图?一会儿说令尊的家事,一会儿说当年的教导,我实在有些摸不着头绪。”

“殿下如此问我,我现在回答不了你。”叶子庆笑了笑,眉眼间难得有了几分柔和,却依旧语气含糊,“但有一日,等时机到了,你再回想起来今日我说的话,也许便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谢云舒微微一愣。

叶子庆却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淅沥的雨丝,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诉说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那一年,殿下方才四岁,父亲还沉浸在家母离去的悲伤之中,终日沉默寡言。我从小便不善言辞,听说年幼的时候,更是几乎像哑巴一般,不怎么说话,讨不了父亲的欢心,每日都只能陪着父亲,沉默相对,偌大的叶府,竟找不到一个能说说话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宫里下来圣旨,要求父亲入宫,为殿下授课。父亲本来不愿意,一来是无心顾及,二来也是不愿再与皇室有过多牵扯,可陛下一再强逼,父亲终究是领了旨。那天他从宫里回来,脸上竟难得有了笑容,还主动同我说,殿下乃聪慧之人,性子纯粹,他十分喜欢。”

“殿下大约不记得这些了吧。”叶子庆的声音浅浅淡淡的,伴着窗外的雨声,温柔而绵长,瞬间将谢云舒的思绪,拉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些日子。谢云舒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过往的碎片般的记忆,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叶子庆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缓缓诉说:“那时候的殿下,不似今日这般沉稳,反倒颇为调皮顽劣,宫中的大臣们,没有一个不头疼你的,除了父亲。父亲第一日给你授课,你便顽劣成性,趁他不注意,将一砚台墨水泼了他一脸,气得宫中侍卫都不知所措。”

“后来,父亲便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你三十下屁股,下手不轻,当时动静太大,连皇后娘娘都被惊动了,特意派人来求情。可自那以后,殿下便收敛了顽劣性子,十分听父亲的话,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都格外认真……”

“是。”提及年幼时的顽劣往事,谢云舒脸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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