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太傅想要杀我

谢云舒拼尽全力想开口回应,可连日的惊吓、恐惧与孤独早已掏空了他所有力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张了张口,却许久发不出半点声音。直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动作轻柔又小心,一点一点移开他头顶堆积的柴火,生怕碰伤了他。

随着柴火慢慢移开,外面的天光混着烛火一同落进昏暗狭小的马车里,瞬间照亮了蜷缩在角落的谢云舒。

他浑身沾满灰尘与草屑,脸上泪痕交错,还沾着零星的血点,狼狈不堪,只能仰着小脸,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来人正是叶风华,他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的谢云舒,素来温和的眉眼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温和,带着独有的安抚力道:“殿下……”

这一声温柔的呼唤,像是压垮谢云舒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将连日来的害怕、委屈、无助全都宣泄出来。叶风华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柴火堆里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一边温声哄道:“不哭不哭,男子汉大丈夫,莫要再哭了。”

谢云舒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温暖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这份难得的安全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哭了许久,直到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慢慢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努力眨着眼睛憋住眼泪,用还带着奶气的沙哑声音,怯生生地问道:“太傅……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嗯。”叶风华没有半分遮掩,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淡淡的责备,“殿下这次,闹得太过了,私自逃出宫,可知让多少人担惊受怕,也让自己身陷险境。”

谢云舒缩了缩脖子,见他没有真的生气,心里顿时放心了不少,又小声问道:“太傅……找了我很久吗?是不是找得很困难?”他看着叶风华眼底淡淡的红血丝,还有略显凌乱的发丝,心里隐隐有些愧疚。

叶风华轻轻点头,眉眼间满是温柔:“是,找了许久,路途艰险,也费了不少功夫。不过看见殿下安然无恙,没有受重伤,微臣便放心了,一切辛苦都值得。”

“太傅……”谢云舒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谢云舒咬了咬下唇,忍着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小声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太傅,如果……如果我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太傅还会这么辛苦来找我吗?”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太子这个身份带来的。父皇给他荣华富贵,却从不给半分温情;宫人对他毕恭毕敬,却满是疏离畏惧,他从未感受过纯粹的、无关身份的在意。

叶风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随即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真诚又笃定:“若殿下不是太子,微臣定然会寻个机会,将殿下认作义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养。像殿下这般聪慧伶俐、心性纯粹的孩子,本就讨人喜欢,无关身份,无关地位。”

一听这话,谢云舒心里所有的委屈、抱怨、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就算他不是太子,不是大晟的储君,也会有人觉得他是个好孩子,会有人真心待他。

从那一刻起,叶风华在谢云舒心中的分量,便彻底超越了父皇谢望,成了他童年里唯一的光,甚至被他视作另一个父亲,敬重依赖,毫无保留。

此后数年,叶风华依旧是那个温和儒雅的太傅,悉心教导他读书明理、习武知礼,陪他度过无数个孤单的日夜,谢云舒也始终将这份温情藏在心底,满心敬重。可这份纯粹的师徒情谊,这份如同父子般的依赖,却在谢云舒十二岁那年,彻底碎得淋漓尽致。

那日,叶风华依旧如常来东宫替谢云舒授课,谢云舒因极度信任他,知晓他文武双全,特意向父皇谢望恳请,特许叶风华授课时佩剑在身,以示敬重。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换来的却是冰冷的剑锋相向。

授课过半,叶风华突然一改平日的温和从容,周身气息骤变,不等谢云舒反应,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锋直直指向谢云舒。谢云舒毫无防备,错愕地僵在原地,锋利的剑风擦过他的发顶,瞬间削断半截青丝。

他抬眼望去,只见叶风华双眼通红,神色痛苦又挣扎,握着剑柄的手不住颤抖,周身满是压抑的戾气。殿内侍从侍卫见状,纷纷拔剑护在谢云舒身前,与叶风华遥遥对峙,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谢云舒瘫在地上,看着那个自己敬若父亲的人,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剑拔弩张之际,殿外忽然传来皇后沉稳的脚步声,远远便听见她清冷的声音传来,没有半分慌乱:“你杀啊。”

众人循声望去,皇后缓缓卷帘走入殿内,手中摇着一把羽扇,神色依旧温婉,可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威严。

她缓步走到谢云舒身边,将他护在身后,抬眼看向叶风华,声音陡然提高,字字铿锵:“你今日大可在这里,一剑杀了太子。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谢家上下八百条人命,你要不要?你叶家百年荣华富贵,你赔不赔得起!你可睁大眼睛看好了,你剑指的,是大晟当今太子,是未来的大晟帝王!你叶风华,有没有这个胆量,拿你叶家满门,去赌这一剑!”

谢云舒缩在皇后身后,呆呆地看着叶风华,听不懂皇后话里的深意,也不明白为何一向待他温和的太傅,会突然对他拔剑相向。

只见叶风华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痛苦地闭上双眼,指尖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许久之后,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又悲凉,拿着剑胡乱挥砍,劈碎了身旁几张桌椅,随后猛地将剑狠狠扔在地上,踉跄着趴倒在桌边,嘴里胡乱嘟囔着:“好酒!好酒啊!”

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在装醉,试图掩盖方才的失态。皇后见状,用羽扇遮住半张脸,轻轻笑了起来,转头看向谢云舒,语气温和地询问:“太子,你可伤到哪儿了?有没有哪里不适?”

“没有。”谢云舒下意识地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个装醉的男人,半天没能回过神来。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他敬重多年、视作亲生父亲的太傅,方才是真的想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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