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儿臣,正是赶着来死的

谢云舒呆呆地望着阿芳刚才坐着的位置,愣了许久,才终于颤抖着伸出手,卷起车帘,一步步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阿芳来带走了木大泱的尸体。她走的时候,谢云舒特意去送她,可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娇媚的笑容挂在脸上,仿佛永远都不会落下似的。谢云舒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心里又一阵恍惚。

他不得不承认,阿芳说的都是对的。此刻他的血液在胸腔里疯狂翻滚,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坚定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可谢云舒还是强行克制住了自己。为了平息心底的躁动,也为了理清思绪,当天晚上,他就去了不远处的一座寺庙,打算清修几日。

在寺庙里,谢云舒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抄佛经、念经文,拼命驱赶着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可越是压抑,那些念头就越发强烈——他要查这个军饷案,他必须查!

夜里,谢云舒忍不住想给江灵写信。一开始,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华丽的骈文,字里行间满是对江灵的关怀,还有对战争的厌恶。可写着写着,他又停下了笔——他太了解江灵了,这人大概根本看不懂,甚至不屑看这些酸溜溜的文字。

思索了许久,谢云舒最终只写下了八个字:我很想你,好好保重。

江灵的回信,是在一周后送到的。那天,华州知府特意举办了一场宴会,还派人给谢云舒送来了邀请函。谢云舒正忙着清修,直接以这个理由拒绝了。也就在同一天,和邀请函一起送来的,还有江灵的信。

那封信很厚,翻开一看,全是江灵洋洋洒洒的废话,基本上都在抱怨他手下的副将、前锋,甚至连做饭的火头兵都没放过,把他们骂得一无是处。直到信的末尾,才终于有一句正经话:“老子知道他们蠢,但好在老子是个天才,就算手下都是蠢货,老子也能战无不胜。你在后方老实点,喜欢干啥就干啥,要是看谁不顺眼想砍人,就尽管砍,砍完了就说是扔到战场上,不小心被敌军砍死的就行。别怕,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看着最后那句话,谢云舒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旁的小李子吓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殿下,您……您笑什么啊?”

谢云舒轻咳一声,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淡淡道:“孤想砍人。”

这话一出,小李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抱着谢云舒的大腿一个劲地求饶。谢云舒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正想打趣几句,一个侍卫突然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在门口停下,神色慌张。

“殿下,”侍卫单膝跪地,急忙禀报,“华州知府陈寅大人遇刺了!刺客当场被擒,可刚抓住就自杀了!”

“谁干的?!”谢云舒心里一惊,随即又隐隐有些暗喜——陈寅也是军饷案的牵涉者之一。可下一秒,侍卫的话就让他如遭雷击。

“回殿下,刺客……是一位名叫陈芳的舞姬。”

谢云舒的脑子“轰”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堵无形的墙,轰然坍塌,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情绪,裹挟着雷霆之势,瞬间奔涌而出。他猛地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吼道:“备马!快给孤备马!”

马车一路疾驰,等谢云舒赶到城门口时,远远就看到城头挂着一个女子。她被人扒光了衣服,吊在那里,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微光。她神色安然,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没有丝毫畏惧。

谢云舒猛地停住马,缓缓抬起头,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他想起入城那日,她穿着一袭绯衣,在雨中撑着一把水墨雨伞,身姿翩然,宛若弱柳扶风;想起木大泱在火光下,那坚毅不屈的神情;想起三年前白城那一场惨烈的战役,无数将士血染沙场;想起年幼时,他跪在水榭中,叶风华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点滴;更想起阿芳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她说,一个太子、一位君主的无所为,对于百姓而言,与残暴无异。

这句话在谢云舒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此刻,他望着城头上那道单薄的身影,终于把这句话,刻进了骨血里。

他再也不能追求什么一世安稳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然坍塌。也就在这一瞬间,谢云舒终于明白——他们赢了。阿芳和木大泱,用他们的生命,用他们的骄傲,赢得了这场关于公正与正义的战争。

“来人!”谢云舒握紧拳头,嘶吼出声,“调兵!给孤调兵,立刻围了陈府!”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懵了,小李子连忙上前,想劝他冷静:“殿下,您三思啊……”

话还没说完,谢云舒猛地拔出腰间的剑,剑尖直指小李子,眼神冰冷,语气决绝:“今日谁敢劝孤,孤就让他先下去,等着那些残害百姓的畜生一起陪葬!”

众人吓得再也不敢出声,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谢云舒握着剑的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可他的内心,却异常平静。

他又想起了江灵的信,想起了那句“别怕,一切有我”。

谢云舒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坦然。江灵,他真的不怕了,此时此刻,他一点都不怕了。

他的心,终于得以安放。从今往后,他对得起木大泱,对得起阿芳,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更对得起他自己。

当天夜里,谢云舒雷厉风行,一口气抓了军饷案牵涉到的所有官员,一共一百二十人。其中为首的十二人,罪大恶极,当天晚上就被直接问斩,以慰亡魂。

谢云舒亲自审了他们一夜,顺着线索一步步往上查,才发现这背后竟然藏着一条巨大的利益链。而这条链条的最末端,直指叶家。谢云舒拿到了不少关于叶家众人的罪证,可仔细一看,这些人都只是叶家的小喽啰,根本触及不到核心。

他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其实是叶风华。可叶风华做得太过精妙,滴水不漏,谢云舒根本找不到任何能扳倒他的直接证据。

事不宜迟,谢云舒不敢耽搁,趁着消息还没传回京城,连夜带着所有证据,启程返回京城。他打算直接去大理寺立案,彻查到底——只要他坚持查下去,就不信查不出叶风华的罪证!

怀着这样的决心,谢云舒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京城。当天夜里,他连口气都没喘,直接入宫求见父皇谢望。

可太监却传话说,皇上正在和贵妃调情,拒绝接见他。谢云舒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直接冲了进去,吓得谢望当场从龙榻上滚了下来,慌乱中抓起身边的靴子,就朝着谢云舒脸上砸去。

“小兔崽子!”谢望在贵妃的尖叫声中,狼狈地穿着衣服,对着谢云舒怒吼,“有什么事不能等一个时辰?!你赶着去死啊?!”

谢云舒因为连日赶路,精神本就虚弱,听到这话,他抬起头,平静地回了一句:“是,如父皇所言,儿臣,正是赶着来死的。”

谢望见他语气不对,不似往日的懦弱顺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连忙遣退了贵妃,不耐烦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你说出这种糊涂话?”

“儿臣请求父皇,准许彻查军饷案!”谢望话音刚落,谢云舒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起手中的账本,语气坚定。

谢望沉默了片刻,看着他手中的账本,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果然是赶着来死的。云舒,朕不能看着你送死。把账本烧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案子牵涉太广,朕可以让你查,但绝对不能彻查。”

“儿臣不依!求父皇准许大理寺立案,彻查军饷案,还所有冤死的将士和百姓一个公道!”谢云舒丝毫不让,再次叩首请求。

“大理寺?”谢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了起来,“你莫非还打算查皇亲贵族、朝中重臣不成?!你可知,这么做,会得罪多少人?!”

“儿臣不在乎!求父皇准许大理寺立案!”谢云舒依旧坚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谢望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从龙榻上冲了过来,扬手就给了谢云舒一个狠狠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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