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观月弥着实特立独行,五条悟心道。

正常迷恋一个人不该顺理成章地和那个人的朋友搞好关系吗?可观月弥居然直晃晃地表示嫉妒杰、讨厌杰,称在女性眼里温文尔雅万般完美的杰倒胃口!

而他全然不愿帮杰抱不平,只连连颔首地赞同她,觉得她讲得悦耳至极、宛如天籁。

怎么连男人的醋都吃啊……太可爱了。

飘飘然的五条悟霎时松开T恤摆,得寸进尺地蹭到观月弥身边,手撑缝纫机旁,自信暧昧的:“你这么喜欢我啊?”

为了他不惜厌恶好好先生杰,哎,罪过罪过,全怪他太迷人。

少年的眼眸晶亮到恍若有群星闪耀,他好像格外高兴她痴迷他的事实。鬼使神差,观月弥未进行反驳,轻轻“嗯”了声。

她想:没错啊,她的确这么喜欢他。

可她喜欢的真是他么?

……

晚霞晕染了恢弘的天际线,失去了都市的遮挡,热烈的余晖无边无际,能够装载人们任何样式的心情。

今日的霞光是茜色的,茜果色与紫靛的交织。浪漫的铺色仿若将一切的爱恋寄托给了天空,而云层听取了人类的祷告,早早飘来淡积云就位,发挥阳光散射到极致,仅等青涩唯美的恋情发酵冒泡。

五条悟观月弥并肩漫步中里村的主道,少年单手怀抱厚重的被褥,提着数只暖炉,而少女手里拎了杂乱的东西。即便如此,两人挨着步行了段路、手不小心碰撞了几次后,五条悟依旧一把扣住了观月弥。

“牵着更像夫妻。”少年笑嘻嘻的。

“夫妻才不会闲散地牵手,光日常足够焦头烂额了。这样像情侣。”少女投了否决票。

“我不管,那是你见识短浅,没见过恩爱的夫妻。”握紧手,少年的步伐隐约欢快了些。

“悟未来结婚了也要出门拉手么?”

“结婚啊……”五条悟观念里压根没结婚这桩离谱的事。

对他而言婚姻堪比亲手送自己进监狱,还是终身制的。他可想象不出心甘情愿地同谁登记,还手牵手……肉麻死了。

然而现在执着观月弥的是他。

宣称恩爱夫妻的也是他。

少年迎着如梦似幻的彩霞大放厥词道:“牵手哪够?当然是时时刻刻搂着我老婆了!”

狂妄地扔完话,他就近代入了观月弥,假如观月弥是他的女友、乃至妻子……

颊畔泛起了诡异的热度,咦,貌似不赖?如果观月弥是他娶回来的老婆,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挂她身上了,想做什么百无禁忌,她再不能莫名其妙地推拒他。

依稀……不错?

她能施展他的术式,入籍改姓五条刚好。她长得美,他们的小孩必定容貌出挑。不不,小捣蛋鬼拉倒吧,太烦人了,他尚且逗不够观月弥呢,不能让孩子分走她的精力。

考虑得非常久远的五条悟脸颊越来越热,如火中烧。他猛然甩开观月弥的手,故作若无其事:“不玩了,无聊。”

“嗯,确实有点。”

跟他成为家人的大概率不是她。

她太贪婪了。

与其体验偷来般的生活,幻想他温柔地注视其他人……稍微控制些分寸吧。

然而终究是她帮忙挽回了他的挚友,保住了他所在意的,偶尔收取点利息……不算回事吧?

-

傍晚时分,观月弥出高价找了家愿意为他们提供食物的民宿。有了接待他们的夫妇,两人未沦落至煮泡面。

五条悟丝毫不介意泡面填饱肚皮,强调速食品亦有别出心裁的食用技巧,她这名新生万不可小觑。观月弥却罕见地坦露了个人喜好:“是我不爱吃方便面。”

“诶。”

第一次掉落当前时空,她在天穹破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有如次元壁碎裂,直挺挺地摔砸在东京市区纵横交错的巷道。

不懂走路、无法走路,亦不清楚世界如何运转。她在一摊垃圾堆滞留了几天几夜,于雷雨交加的夜晚邂逅了五条悟。

该说五条悟不擅长照看人抑或懒得管……起初委实一团糟,大多是惠跟津美纪负责照顾她。

接着阴差阳错下,五条悟一不留神投喂了她一周多的杯面,然后“一周”成功延伸为数月。

近半年的功夫,她的晚饭皆是速食面,简直成了速食面达人。

尤其加入高专,她获悉校内供应的教职工夜宵就是同品牌的杯面后,她大致了解五条悟常规的照料手法了。

——随心所欲,顺路喂养,活下来算胜利。

倘若有选择,她此生婉拒和杯面相遇,新品类的也不行。

而始作俑者,高专时期的五条悟一脸天真地扒拉着饭:“不爱吃方便面,嗯,我明白啦!”

……大笨蛋,明白了还不是扔了她半年的泡面猜不透她的想法么?观月弥腹诽。

“辅助监督目前为止没打你电话?”

“青森信号差,我工作手机丢家里了,只带了私人的。”少年炫耀般地掏出翻盖机,“弥弥,我们来合影吧?首趟抵达偏远地区的出差纪念~?”

观月弥稀奇地哦了下:“我以为你的品味仅限记录糟糕的画面。例如我挂树了,被揍飞了,诸如此类。”

“你不觉着有趣吗?”五条悟困惑地眨眨眼,他合计着观月弥同他一致呢!

“你认为有趣便好。所以不要紧吗,总督部那边。”

“没关系,杰会替我顶上的。胆敢隐瞒和你相关的小秘密理应有这份觉悟,他这周绝对忙死。”

“你超级幸灾乐祸诶。”

“就是很幸灾乐祸!来,小弥,笑一个,来拍照片嘛,有讯号了传给杰~。”

“别以为你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就不知道你偷偷挤了一堆芥末在刺身下啊。”

“嚯,被看穿了,”少年满脸震惊,“高手啊。”

观月弥惋惜地摇头,直接对换食盒,让五条悟自己消灭芥末plus的刺身。

未料咬下第一口对方的寿司,满嘴的辛辣立即刺激她溢出生理泪水。

“……?”疑惑地抬头,中计了?

“噗,”对座的少年捂腹狂笑,“没猜到吧,我是预备跟你一起拍摄眼泪狂飙的照片的啦!”

观月弥微笑着强忍将食盒倒扣五条悟脑门的冲动,他是不记得中里村资源匮乏吗?

她当即捻起一枚盒子里的塞入对方嘴中,果不其然地见到了眼泪汪汪的模样。

……当真两盒全挤了。

需要夸他一句实诚人么?

观月弥板脸,严肃地绕过横桌,来到五条悟旁边。

发觉少女神色凝重,五条悟顿时笑不下去了。

他敢肆意逗弄他人,亦不在乎逗弄结果。但是观月弥生气了,他没来由地感到十分紧张。

哎,她烦他了吗?白天也是,不过脑子脱口而出“吃腻了”。细思一番,观月弥移情别恋了似乎无可厚非。

毕竟他恣意妄为惯了,许多事顺其自然地干了,对于观月弥,他挺不知所措的。

她对他尤为包容,他下意识……

五条悟厘不清干嘛担心观月弥的看法,反正无敌介怀嘛!

嚣张的少年瞬间不笑了,他规规矩矩地端正了坐姿,满桌子搜索纸巾,思索补救方法。

唔,用筷尖挑掉,虽然存在残余……

观月弥抱胸,笃悠悠地欣赏手忙脚乱的五条悟。半晌,她扑哧笑场:“这就害怕了么?”

少年翻找的动作陡然僵硬。

他乍然回首,只见观月弥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哪有严厉的状貌,分明是蓄谋戏弄!

“喂,你——唔唔……”他张口,猝不及防地被少女丢了芥末plus的寿司。

冰凉的食指触到了他的舌,与米饭的感触截然不同,依然转瞬即逝。

来不及思忖,观月弥自顾自地抽回手,顺势舔了濡湿的指尖,为自己塞了枚重口味的。

“不是要照相吗?来。”

“……”五条悟完全丧失拍照的心思了。

早间的可可、午后的量衣散步、以及晚上捉弄他的温凉指际。

异样的情绪蔓延,刺辣的配料挤兑掉大半混乱恍惚的思绪。少年眼下遗留了两行清泪,以一种极其茫然的状态被捕捉至了高清镜头。

“前辈好呆板呀。”

“刚才的不作数,我们重来啊重来!小弥你……”五条悟发现删除的人像一秒回归了原位。

“黑手机很简单呢,动手指的小事。我备份了数据,待会儿立刻发送学长学姐们观赏。”

……

辛苦地结束了晚餐,五条悟奄奄一息。观月弥仍没事人似的,导致五条悟颇为后悔。

他英明神武不可一世的最强称号难道惨败于芥末了?观月弥怎么保持那么云轻风淡的啊!

矮桌铺着垒成小丘的散乱纸团,饮料杯东倒西歪,五条悟认命地收拾。

作为优胜者,观月弥借用了民居家的厨房,烤了传统苹果派和焦糖苹果磅蛋糕,厨具由败者清洗。

青森县盛产蜜入苹果,比起空口啃水果,观月弥五条悟偏好加工成水果味的甜食。调配食材时,她归整了情况。

下午他们挨家挨户询问住宿购买暖炉,未曾挖掘出村子的异状。尽管各家各户飞着几只小小咒灵,由于语气恶劣,有人冲他们大吼大叫“你们这帮异乡人滚远点,请不要死我们村”,五条悟便没替他们祓除。

“离开的时候处理也来得及。”他的原话。

中里村属于靠山吃山的村落,规模袖珍。撇开当地最阔气的宅院,基本半小时足以遛完全村。所有消息在这里撒播得飞快,唯独缺少有关异能诅咒的线索。

“奇怪,没瞧见任务描述的灵体啊,”五条悟搜寻了一圈,踮脚探手认真张望,“莫非长山里了?”

“最大的住宅你确定没有咒灵吗?人也没?地下室呢?”

“差不多,气息不像长了咒物的,里面没人。”

无人居住、废弃许久的房屋看似容易催生诅咒,前提是人们畏惧并流传古怪故事。那套院落曾经的主人为人清正,至今享有美誉,庭院干净。

“再等等,我投放了纳米监视器,”观月弥沉吟,“他们警惕心很强,闭塞村庄的常见状况。待收集一定的情报我们行动,明天先前往求子神龛探查形势。”

于是观月弥边烤制糕点边监听村民的交流。用餐是畅所欲言发牢骚的绝佳时机,遗憾的是除了对她和五条悟的评头论足外,同样未有多余线索了。

村民们俨然……忧虑他们横尸荒野而已。

-

端着烤好的苹果派与磅蛋糕返还过夜的寒酸屋舍,观月弥取出分装的拿给收留他们的老人,跟随五条悟上楼了。

少女一如既往和煦地同少年商量着:“你先洗澡好不好?热水仅够一人。我不会生病,你受凉了很麻烦。”

又来了,“不会生病”。

五条悟不理解观月弥为何对他无底线地迁就容忍,毫无同龄人随意打闹的洒脱。若归类为殷勤谄媚也不对,他们之间好似有层隔阂。

纵使受关怀的经历稀罕,但他果然最怀念她地铁里环住他跟他撒娇的样子了。

可惜她再没流露柔脆的神态。

好期待观月弥依赖他、粘着他、非他不可。

五条悟捧着装有甜品的纸袋可怜巴巴地坐地上:“小弥,我真的真的不能尝尝吗?寿司根本填不饱肚子嘛。”

卖可怜间故意摘掉了墨镜,天蓝色的眼瞳于昏暗的房间内犹如黑暗中催人交易的恶魔,具备强烈诱惑性。

卷翘稠密的睫毛垂落,他姿态放低且脆弱,如同弄坏玩具的坏小孩,但坏小孩拥有一张绝顶漂亮的面孔。

五条悟啊。

少年阶段的五条悟。

观月弥无声地抿唇笑,双手抱膝。

她乖驯地歪着脑袋,打量他:“你·尝·呀,本来就是烤给你的。”

她的语调……

五条悟眸光闪烁——观月弥她,会不会加了可怕的料啊?

她切了一部分送人……

蛋糕的话能烘焙成一半天堂一半地狱吗?

算了是地狱也必须品尝,大不了随她录视频,破罐子破摔吧。

五条悟自觉大度,他麻溜地拆卸纸包,快速咬了切整齐的磅蛋糕,一气呵成绝不停顿,颇有一口闷的架势。

入口绵柔,果肉的粗粝感消失不见,苹果的清香尽数融入了糕面。应该是压制成泥细细滤了两三遍,与面粉混合。整体甜而不腻,中间裹着浓郁的焦糖,极具冬日氛围。

又试了苹果派。

靠黄油起酥的派本该油腻,可观月弥开的酥薄如秋季晒干的枫叶,爽薄带脆,咬嚼之下回味无穷。内馅则近似苹果酪,馅肉大小适宜,伴随晶稠的蜜汁流淌,爆炸般的热量解决了他大脑消耗过度的痛苦。

诶,没额外加料吗?

丰富的滋味在舌尖荡开,有限的材料凭靠老熟的技艺制作出了复杂精妙的风味。五条悟挑剔的味蕾得到了满足,徜徉糖海的脑中枢惬意舒适,全身心浸泡甜食接受了抚慰。

享受放松稍许,他搁置纸袋,转向近在咫尺的女孩。

悬挂着手灯的狭小阁楼,暖光衬得观月弥不再遥远。她看起来彷如邻居家的幼驯染,天生与他亲近,彼此不必顾忌。

五条悟突然渴望戳一记对方的脸庞。

他伸手戳了。

……啊,碰到了。

没启动无下限,她的脸蛋弹软,指腹下的触感异常细腻,使他的目光倏然移向了她的唇。

淡粉色的唇,娇妍丰润,仿佛春花初绽的蕊,令人好奇亲吻上去是否有跟滤嘴相同的甜蜜糖果味。

大约是更甜的。

脑海不合时宜地浮现她吻去他可可液的专注眼神、吮吸食指的缱绻情态。

瞳仁清澈无邪,恍如真心实意地替他解忧。

唉……问题严重了。

五条悟的手烦躁地迁徙,忽地抬高用力揉了揉观月弥的发。

揉得她富有光泽的发丝乱七八糟,他一骨碌爬起抄了件T恤冲进浴室,扯门之迅捷生怕观月弥炸毛。

他曾在秀知院发表了“反感被送午饭,因为有种午餐内容遭支配的感觉”言论。

而今观月弥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他却一丝不满都不曾察觉,甚至隐秘地渴求停留的时间加倍……

完蛋了。

五条悟瞟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肯定道区区恋爱,定如人生般易如反掌。然而浴室的门骤然响起了叩叩敲门音,令他心脏蓦地一突。

鉴于观月弥是名什么都敢上手的优秀人才,他几乎做足了听见“一起洗澡吗”心惊肉跳的问话预设。

五条悟拉开门。

少女递烘热的浴巾给他:“你忘记拿了。”

“噢,多谢。”

他唰啦一下关门。

观月弥见缝插针地抵挡了门。

五条悟心脏再次一突,暗道,出现了!

旋即开始纠结,他到底拒不拒绝。答应显得轻浮,推辞万一打击她自尊心了呢?

他不想要观月弥对待普通同学的态度敷衍他了。

为了自身的快乐,五条悟决定——

“甜点怎样?”

“诶?”

“嗯……甜点的味道如何?有没欠缺需要改进的地方?”少女礼貌发问。

五条悟一怔,掰扯不清失望更多失落更多。

他换上夸夸的口吻:“小弥烘制的必然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甜品啦!”

“你像是在说反话。”观月弥蹙眉。

“没没,怎么可能!”少年反应激烈地否认,“总之,我鲜少尝试苹果味的制品,不过口感风味把控得神乎其神!是日后期望经常吃到的程度。”

“太好了,”少女退出浴室的门槛,眉眼弯起,“我放心了。”

折腾得五条悟又是一阵失魂落魄。

他麻木地展开毛巾,准备挂起,从中险险抖落的内裤令他不禁体会了火烧火燎的尴尬。

啊,她啊……

要不要这么体贴啊!

脸皮再厚的人一样是会受不了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