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要不投降吧

南迁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京城激起一阵涟漪,却没掀起滔天巨浪。

百姓们依旧在街角的面摊前讨价还价,在巷口的茶馆里听书闲聊,仿佛“南迁”二字与自己无关。

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妪路过布告栏,眯着眼看了半天,咂咂嘴对身边的人说:“皇帝去哪不是当皇帝?咱该纳的粮、该交的税,一分也少不了。”

这话竟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对底层百姓而言,城头变幻的是龙旗,日子却始终是柴米油盐。

只要能活下去,谁坐在那龙椅上,又有什么区别?

倒是城中的富商们慌了神。

绸缎庄的老板连夜盘点存货,打算带着家产南下。

钱庄的掌柜紧锁大门,将一箱箱金银往马车上搬。

连开酒楼的掌柜都在盘算,要不要把厨子和招牌一起打包带走。

他们比谁都清楚,京城一旦被乱军攻破,多年积攒的家业只会化为乌有。

一时间,京城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富商们的车队与皇室南迁的队伍渐渐汇合,朝着南方绵延开去,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

潘廉的龙车行驶在队伍前方,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燃着安神的熏香,却依旧挡不住路途的颠簸。

他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像极了原主从庄子被接回皇宫时的景象,只是那时的车窗外,是荒芜的田野,如今却是逃难的人群。

“陛下,谢贵君求见。”

许无言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潘廉坐直了些:“让他进来。”

车帘被掀开,谢应淮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坐。”潘廉指了指对面的锦凳。

谢应淮坐下,见潘廉眉宇间带着倦色,轻声道:“陛下累了?”

“有点。”

潘廉打了个哈欠,“这马车坐得我浑身骨头都快散了,还不如走路舒服。”

谢应淮失笑:“臣让人再垫几层棉絮?”

“不用了。”

潘廉摆摆手,忽然看向他,“谢应淮,你说南迁,到底对不对?”

万一到时候起义军又打到南边自己难逃一死啊。

谢应淮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陛下,”谢应淮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死社稷固然可敬,可活着才有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潘廉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当年先帝与北狄交战,也曾暂避锋芒,退守雁门关,最终不还是收复了失地?若一味死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对百姓、对江山不负责任。”

“你倒是会说话。”

“臣说的是实话。”

谢应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灼热得像要烧起来,“臣不在乎陛下是守京城还是南迁,臣只知道,陛下在哪,臣就在哪。”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若陛下想光复北方,臣便领兵冲锋陷阵,哪怕马革裹尸;若陛下想偏安金陵,臣便为陛下守护长江天险,护您一世安稳。”

最后,他盯着潘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会永远陪着陛下,生同衾,死同椁。”

可以可以,太忠义了,潘廉听了感觉老感动了。

谢应淮看着潘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日子在颠簸中一天天过去。

潘廉渐渐明白了“坐车坐到吐”是什么滋味。

起初他还能靠看书,和谢应淮唠嗑打发时间,可随着路途越来越远,马车的晃动越来越剧烈,他连翻开书页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无言,”他有气无力地靠在软枕上,“还有多久到金陵?”

许无言掀开帘子:“回陛下,估摸着还得五日。”

“五天……”

潘廉哀嚎一声,“我的屁股已经扁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和这锦垫融为一体了。”

许无言忍着笑:“陛下要是觉得累,咱们可以停下歇会儿,让侍卫们搭个帐篷,您活动活动筋骨。”

“不行。”

潘廉摇头,“队伍不能停,得赶在乱军追上来之前到金陵。”

他只是嘴上抱怨,心里却清楚,此刻每耽误一刻,自己就多一分危险。

可这身体实在吃不消。

他想起自己上高中时,每天坐在教室里十几个小时,那时总觉得上了大学就好了,没想到穿越成皇帝,还要遭这份罪。

“还不如当个富家子弟,每天游山玩水,多逍遥。”潘廉嘟囔着。

“陛下要是想游山玩水,等安定下来,臣陪您去。”

潘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沿途的赈灾粮都发下去了吗?”

“发了。”谢应淮道,“李太傅让人在每个驿站都设了粥棚,百姓们领到粮食,都在感念陛下仁德。”

......

车轮碾过金陵城的青石板路时,潘廉正扒着车窗往外看。

城墙比京城的矮些,街边的铺子早早开了门,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摇得轻快,酒肆里飘出的香气混着秦淮河水的潮气,竟让他恍惚觉得,这不是逃难,倒像是寻常的出游。

“陛下,到了。”谢应淮扶着他下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带着微凉的触感。

潘廉踩在金陵行宫的石阶上,腿肚子直打颤。

这一路坐得太久,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在晃,连站稳都得费些力气。

李太傅手里捏着一封密信,脸色比在北边时还要难看。

“陛下,”李太傅的声音带着颤,“刚收到的消息,乱军……乱军攻破京城后,根本没停留。”

潘廉刚坐下的身子猛地一僵:“啥?”

“他们分兵三路,一路守京城,另外两路……正朝着金陵这边追来。”

李太傅将密信递过去,“先锋部队离这里,怕是只有三日路程了。”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逃掉。

“陛下,”谢应淮走到潘廉身边,“别太忧心,总会有办法的。”

“要不……我们直接投降吧。”潘廉彻底没招了。

谢应淮的脸色骤变:“陛下万万不可!乱军打着‘诛杀昏君’的旗号,您若是投降,他们怎会放过您?”

潘廉转过身,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我也不想死啊,我还没活够呢,可是那些人不放过我啊。”

“算了,爱咋咋地吧。他们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吧。”

谢应淮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潘廉的手:“陛下,别放弃。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您周全。”

潘廉是真的躺平了。

第二天,大臣们在议事厅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来。

许无言去内殿一看,这位陛下正趴在榻上,抱着个枕头睡得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陛下,该上朝了。”许无言小声提醒。

潘廉翻了个身,“不去。”

“可是……”

潘廉把头埋进枕头里,“告诉他们,我发烧了。”

许无言没辙,只能出去应付大臣。

谢应淮听说了,直接闯进了内殿。

他看着榻上缩成一团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就算不想上朝,也得吃点东西。”

潘廉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不想吃。”

“那臣让人做了桂花糕。”

谢应淮变戏法似的拿出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尝尝?”

潘廉盯着桂花糕看了半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起身,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在南迁路上,谢应淮也是这样,总能拿出些他爱吃的东西。

“谢应淮。”

“臣在。”

潘廉看着谢应淮:“要不……你别跟着我了?”

谢应淮的脸色微变:“陛下是什么意思?”

“你想走总能走掉的。”

潘廉避开他的目光,“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几天安稳日子,总比跟着我送死强。”

谢应淮沉默了很久,久到潘廉以为他不会回答。

“陛下可知,臣为何要跟着您?”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潘廉摇摇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潘廉脸上:“臣不是为了这权势,也不是为了丞相府,臣只是想跟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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