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快到午饭时间了。”他点点腕表。

“所以呢?”

“昨天是谁一定要我等他一起吃午饭,不等就哭给我看的?”

孟沅:“……”

“我没有哭。”

他为自己进行了长达四个字的,苍白的辩解。

“好吧你没哭。”

哪成想陆淙压根不恋战。

“所以呢,吃不吃?”陆淙抛出武器:“今天也是秦晴亲自下厨。”

孟沅立刻咽了咽口手,光速投降:“吃。”

“那就快点。还有——”

陆淙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衣服穿上。”

门关上,孟沅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确实太暴露了,而他竟然就这么干坐着给陆淙看了半天。

孟沅慢吞吞把浴袍套上,人还有点缓不过劲。

“我是不是太大方了……”

他自言自语。

但这似乎也不能全怪他,陆淙分明可以遮眼,可以转身,可以出门。

但他偏偏什么都没做。

也是个神人,一点不带客气的,都看完了,看了好几分钟,最后才来一句让孟沅穿衣服。

等于是什么便宜都占了,还得表现一下自己是个正人君子。

孟沅腹诽着,虽然觉得自己错误不大,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这具身体身材其实还是可以,虽然太瘦又没有肌肉,但四肢修长体态匀称,整体还是很有观赏性的。

不过孟沅自己感受,比上辈子他的身材还是要差一点,基本就是他原本的身材加了病弱buff后的状态。

原来的他,因为一天到晚都在工作,其中不乏一些搬搬扛扛的体力活,是一种体脂极低后非常有韧性的身材状态。

孟沅还是喜欢自己健康的样子。

但现在生病也不能怪任何人,孟沅把浴袍裹紧了些,小心保护身体,喃喃地:“我会照顾好的……”

孟沅先去洗了个澡。

浴室的淋浴间是半露天式的,乍一看露天,其实上半部分露出的地方都用高透玻璃围了起来,实际还是密闭的空间。

淋浴头是巨大的铜制花洒,形状有些复古,热水来得很快,水温舒适,孟沅不紧不慢洗去身上残留的精油。

洗到一半,又因为突如其来的眩晕停了下来。

孟沅闭上眼,手撑在墙上深呼吸,热水哗哗从头顶沿着脸颊流向肩膀和脊背。

他有点轻微的耳鸣,混合着水声轻微轰响着。

有好几十秒的时间孟沅眼前看不见东西,他撑着墙一动不敢动,微微屏息,肩背绷得紧紧的,全身心抵抗这阵眩晕。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孟沅的绷紧的下颌松了些。

他睁开眼,抹了把脸上的水,水质清澈透亮,没有血丝,那就是没流鼻血,他长长呼出口气。

关掉水,孟沅擦干净身上,换上干净的衣服。

浴室里有单独的更衣间,墙壁里嵌着面巨大的落地镜,孟沅凑近了,对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

好像又瘦了点,最近眩晕也更严重了。

来到这个世界时,这具身体刚查出毛病,时间飞速流逝,虽然偶尔有些细节和小说对不上,但身体状态却很诚实。

孟沅能够明显感觉到差距,感觉到身体状态的每况愈下。

哪怕从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可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一天比一天衰弱,孟沅心里仍旧不好受。

他叹了口气,调整了下状态,看向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笑。

·

宋振比陆淙晚几分钟到水疗阁。

刚走进来,就看见自家老板倚在一扇藤蔓编织的门边,对里面说着什么话。

他走近两步,下意识往里面望去,眼前闪过一道白花花的东西,像是人的手臂?

没等他看清,门砰地一声关了。

“看什么看?”

陆淙转身挡住,把身后的门挡得严严实实。

宋振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里面的人是孟少爷,而且大概率没穿上衣。

再稍微一思考,他懂了。

“您不希望我看到里面的孟少爷,您吃醋了。”

肯定句。

是经过大脑精密分析后,不带个人情感的肯定句。

陆淙眯起眼睛,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助理。

宋振办事还是可靠的,大部分时间也正常,就是非常偶尔的时候,有点像个既定程序。

陆淙终于还是表现出了一丝怀疑:“你其实真的是机器人吧。”

“怎么会呢。”宋振笑了下:“老板您也会开玩笑了。”

陆淙没有在开玩笑。

他越过宋振往外走,“那种话以后不要再提。”

毛都没长齐的儿童一样的身材,有什么好吃醋的。

作为一个成年的、取向健康的男性,陆淙从不迷恋病态审美。

一直以来他喜欢的都是纤薄带有韧性的躯体,喜欢看着自己爱人的皮肤散发健康柔润的光泽。

而孟沅……

陆淙回想起来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那是一副饱受病痛折磨的身体,如果这样他都能产生什么非分之想,那他还是人吗?

·

孟沅洗完澡出去的时候,陆淙正在外面等。

他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海景。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收拾好了?”

“嗯。”孟沅点点头。

“那走吧。”陆淙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骨架大而舒展,站在任何人面前都容易自带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站在孟沅身前更是。

孟沅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了,陆淙向他走两步,从宋振的视角看,孟沅被挡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露不出来。

“抬头。”陆淙说。

孟沅乖乖抬头。

陆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气色怎么还是不好。”

孟沅怔了一下,没想到陆淙会说这个,视线飘忽。

“只是按摩而已,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他捏着耳垂,轻描淡写敷衍了过去。

陆淙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回去吃饭。”

孟沅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淙忽然停下来:

“对了。”

孟沅抬头看他。

陆淙目光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还有一点按摩精油的痕迹,孟沅没冲干净。

“下次再有不舒服不用急,多缓一下没关系。”陆淙说:“直接告诉我也没关系。”

轻飘飘一句话,让孟沅直接愣住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淙已经转身走了。

过了好几秒,孟沅才缓过来,追上去。

走在陆淙身后,孟沅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被海风吹起的衬衫下摆。

这人眼睛也太尖了。

孟沅心突突跳着。

·

SPA做完的那天下午,孟沅几乎是在房间里瘫了一整天。

也不是不想出去。

阳光那么好,海水那么蓝,沙滩上的白色细沙像是撒了一层碎糖,趿着拖鞋去踩水不知道该有多好玩。

但他就是懒得动。

踩水前两天的晚上已经踩过了,秦晴还给他拍了好几百张的照片。

孟沅精心挑选出九宫格,发了朋友圈。

不出五分钟被赞了上百次,他那几个哥哥姐姐评论得一个比一个勤快。

好像半夜商量怎么弄死他,还被他抓包,全是孟沅在做梦。

不知道陆淙给他们做了什么工作,孟沅只觉得瘆得慌,赶紧给他们屏蔽了。

但大姐没出现。

想到这里,孟沅再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大姐依然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

他抿抿嘴,收起手机。

窝在阳台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孟沅看一会儿海,就感到一阵疲倦猛烈地袭来。

他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觉,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陆淙中途来过一次,站在阳台门口看他。

孟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个逆光的剪影,有点回不过神,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醒了?”陆淙的声音很淡,“晚上想做什么?”

孟沅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说:“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陆淙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孟沅躺回躺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摇摇头,懒得再费神。

晚饭是在房间里吃的。

陆淙让人送来的,全是清淡好消化的东西,鱼片粥、蒸蛋羹、白灼菜心,还有一小盅炖汤。

孟沅坐在窗边慢慢吃着,看着外面晚霞把海面染成晃动的深橘色,浮光跃金。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几乎从不生病,他的身体和精神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弦。

偶尔感冒发烧靠硬挺,挺不过去就买点药吃,从不曾为就医花费过任何一分多余的钱。

曾经他总对此引以为傲,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为了自己进医院,居然就是死的那天。

怎么不是冥冥中有注定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吃完一顿饭,胡思乱想着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秦晴来敲门,说今天有个波利尼西亚的传统仪式,叫他去参加。

“是什么仪式?”孟沅问。

“一种祝福仪式。”秦晴笑着解释,“当地的毛利长老主持,用传统的歌舞和祈祷,祝福新婚夫妇,来这里度蜜月的客人都会参加。”

新婚……夫妇?

他和陆淙吗?

不知道,有点奇怪。

他偷偷看了陆淙一眼,陆淙站在旁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回国就要领证了,”陆淙说:“紧跟着是婚宴,你就当提前适应了。”

孟沅:“……行吧。”

参加就参加吧,拿人之钱忠人之事,孟沅是有职业操守的人。

仪式在海边的广场上举行。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

这里是私岛,环境封闭游客不多,大部分都是岛上的居民。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祭台,庄严肃穆,摆着鲜花和水果,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当地人站在旁边,脸上画着图案,手里拿着乐器。

孟沅找了个地方站着,等着仪式开始。

今天的阳光有些毒,晒在身上火辣辣的,没一会儿孟沅就出了一层薄汗。

他眯着眼,用手挡着光,看那些当地人开始唱歌跳舞。

仪式很庄重,歌声悠远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海浪的声音,牵带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

孟沅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晕。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像有只小鸟在脑袋里扑腾,他没在意,继续看仪式。

但那只小鸟越扑腾越厉害,渐渐的孟沅耳边开始嗡嗡作响,视线有点晃,眼前那些跳舞的人影变得模模糊糊。

他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用。

耳鸣越来越严重,太阳晒得他头皮发麻,腿也一阵阵发软。

孟沅觉得自己像是在往下沉。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找个地方扶一下。

但没找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孟沅转过头,看见陆淙的脸。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陆淙打量着孟沅的脸色。

周围人多,孟沅戴了只医用口罩,大半张脸都被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淙看他眼神发飘,额头渗出细汗,琢磨了下。

“又头晕?”他低声问他。

来不及等孟沅想明白那人为什么要说“又”,陆淙眼已经把他的胳膊拉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孟沅下意识躲了下,想自己站直。

“别动。”陆淙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就这样。”

他们现在周围都是人,如果直接离场,需要穿过厚厚一层的人群。

孟沅估算着自己的身体,觉得还没走出去可能就会先被挤晕。

犹豫了下,他没再动。

他靠在陆淙身上,感觉那只手从胳膊移到他腰后,稳稳地托着他。

陆淙的手一直都很稳很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孟沅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仪式还在继续。

歌舞还在进行,大家都在专注而虔诚地观摩着,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太阳晒着,海风吹着,孟沅闭着眼睛深呼吸调整会儿,那股眩晕总算慢慢退了下去。

不算完全消散,还是有点飘,像踩在云上。

但有人扶着,起码能够站稳,不至于突然倒下。

仪式没有持续太久,结束的时候,孟沅基本不晕了,陆淙带着他从人群里出来。

他站直身体,小声说:“谢谢。”

陆淙没说话,那只手在他腰后多停了两秒,慢慢收了回去。

·

转眼间假期到了尾声,第二天,一行人启程回国。

离岛时,服务团队的所有人齐聚栈道,一个漂亮的当地小女孩为他们各戴上一只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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