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孟沅在歌声中踏上离岛的轮船。

再次登上公务机,机舱内已根据孟沅的偏好进行了调整,灯光更暖,沙发上多了几张孟沅喜欢的羊绒盖毯。

去程孟沅吐得太厉害,所以这次起飞前半个小时,秦晴就先让他吃了晕机药。

上了飞机,孟沅在座位上坐下,还没起飞就已经开始紧张。

来时候的经历太惨烈,孟沅只是回忆一下都觉得胃开始痛。

“别紧张,”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陆淙说:“已经吃过药了,放轻松,深呼吸,睡一觉就到了。”

“好。”

孟沅听话地深呼吸了几次,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些。

起飞的时候孟沅还是有点难受,耳朵嗡嗡的,胃也翻了一下。

但空乘很快过来,给他递热毛巾,问他需不需要再吃一片药。

孟沅摇摇头,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熬。

过了一会儿,一只杯子递到他手边。

他睁开眼,看见陆淙站在旁边。

“温水。”陆淙说,“慢慢喝。”

孟沅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捧着杯子,小口慢慢喝着,陆淙站在旁边没走,低头观察他的脸色。

“还难受?”他问。

孟沅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

陆淙于是伸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不烫。

“躺一会儿,”陆淙说:“药差不多该起效了。”

孟沅恹恹地点了点头,“你不工作了?”

“文件看完了。”

孟沅有点吃惊,分明陆淙刚才在船上都还在看,怎么可能这么快?

但他没问。

他躺下来,听话地把毯子盖好,药效确实起来了,倦意袭来,孟沅眼皮开始发沉,没坚持多久,沉沉睡去。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国内的清晨。

商务车在停机坪等候,落地时孟沅还在沉睡。

这次陆淙甚至没有做出尝试叫醒孟沅的动作。

他仿佛被驯化了似的,以一种极度娴熟、甚至带着淡淡社畜感的表情,直接将孟沅抱进了车。

孟沅又在车上睡了一路,直到快到达目的地前才悠悠转醒。

车停了下来,早晨的阳光透进车窗,暖和而明朗充沛,孟沅眯着眼享受了片刻。

大脑逐渐清晰,他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家里的地库。

“我们在哪?”他懵懵地问。

身旁,陆淙不再是起飞前那身灰色常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衬衫。

孟沅低头,发现自己也是一样。

脑子像被揍了一拳似的发懵,他完全搞不清现状。

车门开启,陆淙率先下车,阳光大片大片洒进来,陆淙侧脸被映成模糊又明亮的金橙色。

他撑着车门,朝孟沅伸出手:

“民政局。”

大清早的民政局里居然就等了很多人。

孟沅看了眼时间,也不过才十点,他跟在陆淙的身后进门的时候,环顾等候区,七对,加上他们八对。

“都是来结婚的?”他诧异地自言自语。

陆淙听到了,转头瞥他一眼,抬手一指:“不然呢,离婚的在那边。”

孟沅更震惊了。

离婚的居然比结婚的少!

怎么回事,新闻上不都说现在结婚率低得可怕,而离婚率年年上涨吗,合着大数据在他们这儿不准?

亏得孟沅踏进这扇门之前,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当是响应国家号召,为国家做贡献了。

原来压根用不上他,大家都在做贡献。

他拉了拉陆淙的袖子,小声问:“咱们市的人结婚都这么积极吗?来年这不得评上先进!”

陆淙:“……”

他看孟沅的表情一言难尽。

“想什么呢,平时都是离婚那边排长队,结婚这边门可罗雀。”

“那今天为什么……”

“是黄道吉日。”陆淙说:“我特地查过了,今天最适宜结婚嫁娶,大家可能都是这么想的吧。”

说完,还扬了扬嘴角。

孟沅:“O.O”张大嘴。

陆淙:“为什么露出这种痴呆的表情?”

孟沅又闭上了嘴。

“你怎么还迷信呢?”他忍不住说。

陆淙闻言皱眉:“这怎么能是迷信,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没有差的。”

孟沅:“……你、好吧,你说得对。”

“而且今天不是一般的黄道吉日,”仿佛为了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性与唯一性,陆淙强调:“今天是这一整年内,最适合结婚的一天,下次再有这种日子,得明年了。”

“这么厉害。”

孟沅又露出了陆淙口中那种痴呆的表情。

陆淙不再自证,扬了扬下巴,从骄傲的侧脸看,他觉得自己的确很厉害。

孟沅:“……”

难怪他们现在才领证!

孟沅忽然恍然大悟,合约签早就签了,前前后后过去快小半年,陆淙甚至有时间陪他去海外旅游,都没提过领证。

原来是早就看好了日子。

“那你公司每年有什么新品上市,战略调整的,不会都要看黄历吧?”孟沅问。

陆淙挑眉:“你怎么知道?”

孟沅:“……”

陆淙面无表情的脸上带起一种诡异的自豪:“我连年会都看。”

孟沅:“……你赢了。”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算刷会儿短剧打发时间。

“你坐这儿干什么?”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等叫号?”孟沅试探着说,指了指等候区的大屏幕,“前面还有七对,估计要等一会儿。”

陆淙没说话。

孟沅莫名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同情。

没错,同情。

“怎么了?”孟沅不明所以。

“接下来我可能又要打破你的认知格局了。”陆淙说。

孟沅:“?”

旁边的工作人员适时凑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陆先生您来了,抱歉有失远迎,我们这就为您办理登记,这边请跟我来。”

孟沅:“!”

这也行?!

他看向陆淙。

陆淙已经被工作人员恭迎着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走了一半又回过头问他:

“你还准备在那里坐多久?”

“来、来了……”

孟沅收起手机,连忙跟了上去。

工作人员带他们走进一间装潢典雅的休息间,里面温度适宜,茶几上摆着矿泉水和喜糖,墙上挂着大红的双喜字。

孟沅第一次知道,原来民政局里也能有这种类似于贵宾接待室的地方。

是原本真的就有,还是这个世界的设定啊?

他往沙发上一坐,这儿的沙发软得能陷进去半个人。

工作人员把两张表格放在他们面前:“两位填一下申请表,然后就可以去拍照了。”

陆淙略一点头:“辛苦了,你去忙吧。”

语气平淡得像日常开会。

孟沅于是也拿起笔开始填。

姓名、性别、身份证号、户籍地址……这些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孟沅唰唰地写,到出生日期那儿也没停,一气呵成写上自己的生日,然后才猛地顿了下。

他是6月21号夏至出生的,但原主的生日比他早一天,20号。

停顿一秒,孟沅把自己的生日划掉,改成了20号,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抬头,发现陆淙正看着自己,视线在从他的脸上,移到那张表格上。

“写错了,”孟沅嘿嘿一笑:“手滑。”

陆淙的视线有些重,孟沅下意识回避了对视,幸好陆淙没有过多追究,叫来工作人员,重新给他换了一张表格。

“这种文件不能随意涂改,”陆淙说:“这次写慢点,别再手滑了。”

孟沅微微有点心虚,点着头:“好,知道了。”

指着职业那一栏,转移话题,问陆淙:“职业填什么?”

陆淙瞟了一眼,随口道:“什么都行。”

“哦。”

孟沅想了想,填了“无业”。

他把表格往前一推:“好了。”

陆淙也在自己的表格上签好名字,结束,起身往外走。

孟沅跟上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问工作人员:“那个,请问洗手间在哪?”

“这边,请跟我来。”小姐姐笑得很甜。

·

陆淙在拍照室门口等了五分钟。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眉头微微皱起。

孟沅还没出来。

这家伙干什么要这么久?

宋振一直一言不发地等在一边,见陆淙脸绷着,时不时焦躁地点点手指。

“老板。”他试探道:“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

陆淙嘴上这么说,实际却已经迈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刚走两步,孟沅从走廊那头慢悠悠晃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个一次性纸杯,边走边喝。

对上陆淙的眼睛,他咧嘴笑了笑,很自然地说:“渴了。你也要喝水吗?那边有饮水机。”

陆淙看着他,没说话。

后背又慢慢放松下来。

“赶快去拍照吧,”他转身往回走:“别耽误时间了。”

孟沅也不在意,把纸杯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跟他一起进去了。

拍照室里,摄影师正在调整灯光,看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来来来,两位坐这边,对,就是那个红背景前面。”

孟沅走过去,在指定的位置站定。

陆淙站在他旁边。

“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两位是新婚吧?别那么拘谨,笑一笑。”

孟沅于是弯起嘴角,甜甜地笑了起来。

“哎哟就是这样,真好真好,”摄影师高兴地:“您真上镜!旁边那位先生,陆先生,笑一笑啊。”

摄影师再次提醒陆淙。

陆淙不爱笑。

他一直觉得自己笑的时候不如冷脸帅,怎么拍结婚照一定要笑吗?他不想遵循这种规矩。

陆淙顽强地紧绷着脸。

“你干什么呢?”孟沅小声问:“你赶紧笑一下拍完就收工了,这样会耽误时间的,你刚还这么说我呢,真双标。”

陆淙:“……”

他解释:“不笑也能拍。”

“那人家谁结婚不笑啊,你平时都笑挺欢的,怎么一拍照就这么……”装啊。

孟沅没敢说出最后两个字。

陆淙觉得荒谬,他什么时候笑挺欢了?

“哎呀你赶紧笑一笑吧,”孟沅试图撒娇:“你笑完了,他拍完了,我就能去吃饭了呀,我好饿!”

陆淙:“……”

他一言不发看着孟沅。

孟沅是有点太瘦了。

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肩头被瘦楞楞的骨骼支起来,锁骨似乎都能看见痕迹,脖子细长,人空空地在衬衫里晃荡。

“想吃什么?”他下意识问。

“想你笑一个。”

陆淙一怔,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偏头清了清嗓子。

忽然他顿了一下,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不就前,公司楼下江边的轮船上,孟沅拉他拍照。

那天他坚守住了初心,说什么都没笑,结果这家伙转头给他上P图,直接把他P成一个诡异扬起嘴角的伪人。

陆淙心头一惊,甚至后背都有点冒汗。

他盯着前方的镜头,摄像师还在耐心等待。

他缓缓扬起了嘴唇。

人生一晃三十年,他终于还是在新婚这天,抛弃了一直坚守的初心。

他对着摄像机笑了。

屈服在了一个名叫孟沅的、神之P图手的威力之下。

咔嚓!

闪光灯亮起。

两人的笑容被定格。

·

十分钟后,车上。

孟沅手里握着翻开的红本本,对着那张红底合照,憋笑得很辛苦。

陆淙面无表情坐在他身边。

“我都说过我不笑了。”他语气生硬。

“没有啊,没有,挺好看的……哈哈哈……”孟沅仰倒过去。

照片里,陆淙笑起来的嘴角,和孟沅手搓出来的没有丝毫差别,孟沅笑得快昏过去了。

陆淙:“……”

他一把从孟沅手里抽过结婚证,合上,放到一边。

“婚宴在半个月后。”他强行转换话题。

“月底?”孟沅总算正经了些,擦擦眼泪,“那不是快了?场地定了吗?宾客名单呢?流程谁来对?我什么都不懂,到时候出洋相别怪我。”

陆淙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孟沅的眼神很坦诚,坦诚得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坦然。

“早就开始筹备了,秦晴也会全程跟进,”陆淙说,“你只需要出席。”

“那就好。”孟沅松了口气:“放心吧,我会好好表现的。但是我需要说什么致辞吗?文案谁来写?”

陆淙静静看着他。

孟沅缩了缩脖子:“不是我想偷懒,我文采真的很烂,约等于0,小学作文都很少及格,这不也是怕给你丢人么……”

孟沅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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