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零点正。

六月二十一号,第二天了。

“好了,现在可以了。”陆淙说。

孟沅向他看去,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头晕,手心冒着汗,眼眶热热的,似乎也要跟着冒出汗来。

“你、你怎么……”他有些说不出话。

陆淙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很平静,却带着些鼓励。

“再一次愿吧。”他说。

孟沅垂着头,仿佛不敢去看陆淙的眼睛。

他缓慢地拿起手,双手合十,在手臂轻微的颤抖中,第二次闭上眼睛,藏住泛红的眼底。

“认真地许一次愿。”

陆淙的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

“你自己的愿望。”

孟沅鼻尖发酸,用力地挤出一个笑:“好。”

然而声音却有些颤抖。

吹灭蜡烛时,他闻到蛋糕甜蜜的香气,听见蜡烛“啪”地一声轻响,而后熄灭。

烛光化作一缕白烟缓缓腾空,带来轻微刺鼻的气味。

而这么多的声音、气味,都无法掩盖他那些仿佛被灼烧了的、疯狂涌动心跳声。

“生日快乐。”陆淙说。

玩过了夏天,秋天来的时候,孟沅开始觉得有点累。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有时候早上醒来,像是一夜没睡,走两步,像跑了八百米,坐着不动也觉得喘不上气。

但孟沅没说。

不是故意想瞒着什么,而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这个病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差不多,坏起来……坏起来也不过就是现在这样。

换个角度想,提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其实还挺好的,起码不会一惊一乍。

比如孟沅知道自己目前这个阶段死不了,所以也知道平时再怎么难受得像是要死了,也都只是错觉而已,往往几分钟后自己就缓过来了。

要是什么小事都往外说,除了让别人担心,起不到任何作用。

孟沅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坐在客厅里发呆,身体好些的时候,也照常出门玩。

一切如常。

只有秦晴觉得不对。

“小沅,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孟沅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有。”秦晴严肃地。

“没有吧,”孟沅试图开玩笑地揭过去:“我哪还有什么肉可以瘦啊。”

“但就是瘦了。”秦晴很坚持:“昨天我和陆总说起来,他也觉得你瘦了。”

她甚至给自己搬了同谋。

“你们……”孟沅有些无奈,笑了笑:“他平时都不在家,他能知道什么。”

“就是这种偶尔回来一次的看得才更清楚,”秦晴说:“我这种天天待在一起的反而容易看不出来,昨天要不是他提了一嘴,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哎呀真没事,”孟沅挽起她的胳膊撒娇:“你看我食欲这不是都挺好,能吃就不会有大问题的,放心吧。”

这倒也是。

任何时候,只要还能吃得下东西,就有希望,人是这样,动物也是。

孟沅的话勉强宽慰了秦晴一些,可她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我再给你做点吃的去,”她往厨房里跑:“下午茶的时间到了。”

孟沅看着她慌张的背影,哭笑不得。

·

入了秋,天气转凉之后,陆淙回别墅的次数逐渐增多了。

从一开始偶尔来一次,变成了一周会在这里住两三天,再到后来几乎每天都会来吃晚饭。

吃饭时,他会有意无意地询问起孟沅的身体状况。

孟沅每每听着,总有些心惊胆战。

他分辨不出陆淙究竟是不是单纯的关心,又或者在暗示些什么。

大部分时候,陆淙的情绪只从脸上和语气是看不出来的。也可能是孟沅道行还不够,他几乎猜不出陆淙说一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今天也是这样,陆淙出门前,站在玄关口,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整理领带。

透过镜子,他能看见后方远处,坐在沙发上的孟沅。

孟沅在翻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有点透明。

陆淙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孟沅抬起头,和陆淙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

和往常一样,他依旧看不懂陆淙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期望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今天……”孟沅琢磨着,最终只能实话实说:“今天还好。”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沅摇了摇头,又点头。

陆淙眉心皱起,转身看向他:“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不舒服。”孟沅说。

陆淙立刻向他走过来,一副要拉他去医院的架势。

孟沅连忙说:“但每天都是这样!”

他放缓语气仰头看着陆淙:“我这种程度,不可能完全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能说,都在正常范围,问题不大。”

每说一句,陆淙的脸色就变沉一分。

孟沅叹了口气,试探着告诉他:“真的,你放心吧,这个身体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乱子的。”

陆淙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最好是。”

他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拉了拉领带,对孟沅说:“今天秦晴请假,有什么事你就找李阿姨,或者宋振也行,他们24小时开机。”

孟沅点点头:“知道了。”

陆淙又看了他两眼,这才终于转身走了。

孟沅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他觉得眼皮有点沉。

果然自己真不是学习的料,从小看书就晕字,能考上大学全靠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奋。

虽然最后考上了也没去读。

“唉。”

孟沅把书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眼眯了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孟沅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他睡了整整一天?简直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身上还是累。

孟沅微微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都像灌了铅,轻微的挪动都显得费劲。

他慢慢坐起来,弯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按住了太阳穴。

他听见开门声响起。

陆淙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孟沅坐在沙发上,弓着身子一动不动,脚步停顿了下,又加快上前。

“怎么不开灯?”

孟沅这才发现,屋里确实黑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刚醒”,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发声就带来轻微的刺痛。

孟沅皱眉捂住了喉咙。

陆淙打开沙发边的落地灯,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托着孟沅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脸色不对。”

孟沅眨眨眼,努力让声音出来:“睡多了。”

嗓子哑得不行。

陆淙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倒是还好,可孟沅那双眼睛没什么神采,皮肤白得发青。

“明天去医院。”他说。

孟沅愣了一下:“不用,我前天才输了——”

“明天去医院。”陆淙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不是在跟你商量。”

孟沅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地、疲惫地点了点头。

确实太累了,累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

第二天一早,孟沅就躺在了医院的诊疗床上。

还是那家私立医院,还是那个采血室,那个熟悉的医生。

但这次不是输血,是做检查。

孟沅在病床上躺着,看着护士从他锁骨底下抽走好几管暗红色的血。

他还穿着睡衣,早上一如既往起不来,几乎是被陆淙一路抱来的医院,抽血时才勉强清醒过来。

陆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沉默地看着。

他眼神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紧抿。

孟沅余光瞄到他的表情,忽然就有点想笑。

“你开会也这种表情吗?”他开玩笑地说。

陆淙瞥他一眼,“没这么和蔼。”

孟沅噗嗤笑出了声。

笑得头晕,又抿住嘴微微蜷缩起来。

陆淙下意识起身向前迈了两步,护士却先一步扶住了孟沅。

“小心一点,”护士温柔地说:“注意情绪,不要太激动哦。”

孟沅缓过来了些,朝护士抱歉地笑笑:“好,我会注意的。”

陆淙没说话,站在原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放开。

抽完血,护士用棉签按了按针眼,然后在创口处贴了张医用敷料。

“好了,”她说:“等结果吧。”

结果没那么快出来,等待的期间,陆淙陪孟沅把早饭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抽完血不舒服的缘故,孟沅今天胃口比平时差些,一碗粥放到凉了都没喝完。

他神情恹恹的,汤勺在碗了舀了半天,最后只吃进去几口。

陆淙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等到孟沅的汤碗里一丝热气都没了,直接伸手拿了过来。

“凉了就别吃了。”

孟沅也没强求,撑下巴叹了口气:“今天的饭感觉没什么味道。”

陆淙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的早餐味道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他知道,吃药有些影响到孟沅的味觉了。

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表情不太好看。

“孟少爷,”他说,“最近的指标……”

他顿了顿。

孟沅看着他,很平静:“没关系,你说吧。”

医生看了看陆淙,又看了看孟沅,开口:“血红蛋白掉得厉害,血小板也低了,中性粒细胞……不太好。整体来看,病情在进展。”

陆淙的声音响起:“什么意思?”

医生看向他,斟酌着用词:“就是说……骨髓的造血功能在进一步衰退。贫血会加重,感染的风险会升高,出血的风险也会升高。”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孟沅坐在沙发上,揪着手里的餐巾纸,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我知道了。”他说,“接下来怎么办?”

陆淙也看向医生,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治疗方案需要调整。”医生说:“我的建议是先住院,做一次全面评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淙低着头,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他点了点头:“好,住院。”

·

孟沅终于还是住进了医院。

不出意外,今天以后他就会长时间待在这里了。

还能再出去玩吗?

孟沅躺在病床上,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窗外。

他的病房采光很好,傍晚阳光直直地照进来,金黄一片。

透过落地窗,孟沅能看见外面那片湖,秋天到了湖边的枫树林也红了,叶子摇曳得像团火,偶尔有飞鸟掠过。

孟沅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出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愿意一直待在这里,他生命的最后时光,绝对不能耗光在医院的病床上。

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抽血。

孟沅很配合,解扣子,拉衣领,按棉签,一切流程熟悉得已经产生了肌肉记忆。

陆淙在旁边坐着,他已经在这儿坐一天了。

“你不用去上班吗?”孟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陆淙向后靠近沙发里:“暂时不上了。”

孟沅:“?”

“秦晴说我最近有点疯癫,应该是上班上的,我问了宋振,宋振也说是,”他看向孟沅:“所以为了自己的精神状态,我决定休息几天。”

孟沅:“……”

他张了张嘴,眨巴两下眼睛,没能说出话。

陆淙这模样,确实有点不太正常。

“那、那好吧……”孟沅磕绊地:“你就只放假就行了吗?用不用去看看,这里的精神科也很好——”

“我自有打算。”陆淙打断:“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孟沅一愣,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的。”

他闭嘴安静待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你这么老是不上班,公司不会倒闭吗?”

陆淙:“……不会。”

“一点影响都没有?”

“可能会少赚点钱。”

然后陆淙看到孟沅露出无比惊恐的神情。

“少赚钱?!”孟沅心疼得仿佛那些钱是从他的钱包里掏出来的:“那是万万不行的呀!”

陆淙:“不是——”

“你不然还是回去上班吧,只是有点疯癫,问题也不大,”孟沅苦口婆心:“你相信我,没钱比疯了更恐——”

“孟沅!”陆淙咬牙。

孟沅终于住嘴了。

他看见陆淙脑门儿边的青筋在跳。

“抱歉,”孟沅声音弱了下去:“我太激动了。”

“你知道就好,”陆淙说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生说过,你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孟沅连连点头。

“还有。”陆淙又说。

孟沅试探地抬起脑袋看他。

陆淙朝他走近一步:“我就是再少赚钱,也够十个你活几十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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