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所以钱更不是你该操心的东西。”

“听明白了吗?”

孟沅眼睛都亮了。

妈呀,这么富有。

他乖巧地应道:“明白了。”

陆淙脸色这才好了些,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把孟沅柔顺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

在医院住了一周,孟沅觉得好了一点。

虽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衰弱下去,但每天各种针剂吊着,眩晕和疲惫感没那么严重了。

只是很无聊,非常无聊。

孟沅的活动范围变得非常有限。

除了医院的花园,他每天就只能在自己的病房里走走看看。

偶尔去一次花园还必须穿上厚厚的外套,戴两层口罩。

医生说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任何微小的感染都可能引发大问题。

电视节目很无聊,孟沅看着看着就会睡着,醒来就盯着窗外发呆。

发着呆思绪就飘远,幻想着自己奔跑在草坪上,或者躺在另一个半球的沙滩上晒太阳。

总之不是在这里。

他不想在这里了。

陆淙依然经常来陪他,偶尔会把工作带进他的病房里。

现在他正在外面的走廊打电话。

孟沅坐在床上追剧,忽然眼前有点花,孟沅用力眨了眨眼,一滴血珠滴在了平板了。

流鼻血了。

孟沅连忙关掉屏幕拿纸堵住鼻子,万幸血流得不多,基本止住了,只是血迹干涸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想去厕所里洗把脸。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觉得地板有点晃。

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然后慢慢往洗手间走。

洗干净脸上的血迹,孟沅抽了几张纸擦水,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厉害。

孟沅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气,但怎么都吸不上来,肺像瘪了下去。

啪嗒。

啪嗒。

一团团鲜红的血珠滴到大理石台面上,在水渍中化开。

啪嗒。

啪嗒。

越来越多。

孟沅用纸巾堵,用毛巾堵,根本堵不住,鼻血很快将雪白的毛巾一起染红了。

血腥味直冲口腔,孟沅胃里猛地一阵翻腾,趴在洗手台上吐了出来。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自己呕了一滩血。

怎么会是血呢?为什么会吐血?

脑子好像僵住了,孟沅做不出更多的思考。

眼前的画面开始晃。

墙壁、地板、门框,还有镜子里的自己都在晃。

孟沅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想喊人,但喊不出来。

手指用力地抓住洗手台边缘,某个瞬间突然脱力,孟沅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已经瘦到没多少肉了,膝盖骨撞在地板上,是很清脆的一声响。

可孟沅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疼。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像是有人一点点把世界调暗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什么都听不见。

陆淙打完电话回来,发现病床上没人。

房间里安静得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一直在走廊外,病房门没有开过,孟沅不可能出去。

那应该是在洗手间?

“孟沅?”陆淙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洗手间的门半掩着,亮光透过缝隙传出来。

靠近了,陆淙隐隐嗅到空气中漂浮的血腥味。

不重,很淡,几乎像是错觉,但却在一瞬间让陆淙脊背发凉。

他猛地推开门,然后看见了足以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心脏骤停的画面。

洗手池里全是血。

孟沅倒在地上,眼睑口鼻都是血,有的干涸了,有的还鲜红着。

他蜷着身体,血迹覆盖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着抖,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

“孟沅……”

陆淙扑过去,跪在他旁边,把他抱起来:“孟沅,醒醒!”

孟沅胸口起伏得很急,但每一下都很浅,像是喘不上气,指尖因为缺氧发绀。

陆淙的一生,干净、体面。哪怕他有一个品性低劣的父亲,和柔弱天真的母亲,他的人生也从未沾染过任何血腥。

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注定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一切,任何他人历经千难万险也够不到的东西,他唾手可得,且随时能够弃之如敝屣。

陆淙没想过自己会有现在这一天。

他的手都在抖,不知道该怎么抱孟沅。

人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

孟沅身上没有伤口,那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靠着仅剩的理智和本性里天然带有的冷静,陆淙拨通了医生的电话,简要地、快速地说明了情况。

孟沅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陆淙不得不双手将他托住,然后又发现他体重轻得吓人。

孟沅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陆淙把耳朵凑过去。

“难受……”孟沅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

“没事的,”陆淙捏捏他的手心,“医生马上就过来了,我们就在医院,不会出问题的。”

“……喘……喘不上气了……”

断断续续的字节仿佛变成了小刀,密密麻麻往陆淙心上刺。

然而他显露出来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永恒的镇定。

孟沅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滑了出来。

“怎么还哭了,”陆淙抬手抹掉他眼尾的泪珠,问他:“疼吗?”

孟沅摇摇头。

其实自始至终就没觉得疼,他只是喘不过气,胸口压得很难受,就快要窒息了。

“没事的,没事的。”陆淙依然是那种过分平稳的语调。

他握着孟沅的手腕,感到孟沅的脉搏跳得飞快,而他自己的心跳并没有比孟沅好多少。

病房门被推开了,医护人员浩浩荡荡闯进来,看见这一幕,纷纷变了脸色。

孟沅被抬上病床,紧急抢救。

他的脸越来越白,呼吸微弱下去,抓着陆淙袖子的手却不肯松开。

陆淙的手也开始发抖,他揉了揉孟沅的手指。

“别怕,”他说:“别怕。”

手指被掰开的瞬间,孟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而这次陆淙没有机会帮他擦掉。

下一秒,那根手指被夹上了血氧夹。

“上氧气!心电监护!快!”医生飞速交代着。

陆淙被推开。

他退后两步,站在那里,看孟沅被团团围住,看护士擦掉他口鼻的血,看那些仪器一点一点连接到他身上。

有好长一段时间,陆淙都是恍惚的。

大脑仿佛被抽空了,他无法自主产生任何思考。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

直到孟沅被推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医生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神情比往常还要凝重几分。

“怎么样?”

陆淙开口,才发现太久没说话,嗓子都哑了。

“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但他这个情况……”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病情进展得比我们预想的还快,这次是急性发作,如果再晚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陆淙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心里。

“他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受刺激。”医生说,“我们会调整方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必须开始化疗了,最好是能尽快进行骨髓移植,”他看着陆淙:“真的快要没有时间了。”

·

监护室内,孟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上插着管子,氧气面罩盖住大半张脸。

寂静的室内,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

陆淙在床边坐下。

视线从孟沅的脸上扫去,那张脸已经被洗干净了,一丝血迹也没留,于是也更加灰败惨白。

陆淙呼出一口气,缓缓埋下了头,后背汗湿一片。

“吓死我了。”他喃喃地。

监护仪滴滴响着。

“吓死我了……”

像是在对孟沅诉苦,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秋天还在继续,孟沅的身体也像寒冬来临那样,持续地衰败了下去。

每天醒来,他都觉得比前一天更累一点,起床要花更长的时间,走路要扶着墙,常常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眩晕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

而孟沅最引以为傲的好胃口,也在这些琐碎的病痛中被消磨殆尽了。

但他还是该起床起床,该走路走路,该吃饭吃饭。

他不想让秦晴担心。

秦晴嘴上没说,做饭却越来越清淡,越来越用心。

今天炖汤,明天熬粥,后天做他爱吃的点心。

每次端上来,她都眼巴巴地看着孟沅,希望他能多吃一口。

就这样熬到隆冬,一天下午,孟沅躺在床上看电视。

一部很老的片子,他看过很多遍了,情节都能背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放空。

忽然间,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平常那种缓慢的、如影随形的胸闷,是一瞬间的,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孟沅愣了一下,手机掉到了床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开始发黑。

他想喊人,喊不出来;想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他只能攥紧胸前的被子拼命喘气,直到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孟沅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算算时间,确实离小说里他死掉的时间不远了,而这次的晕倒和上辈子死亡的感受非常像。

但再次睁眼,依旧是熟悉的医院,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灯,监护仪器熟悉地轻响着。

他偏头,看见陆淙坐在床边。

“醒了?”陆淙的声音哑得吓人。

孟沅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疼得发不出声,

陆淙将他扶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喂他喝了一些。

他靠在陆淙胸口,听见陆淙心跳得很大声,很重很重地撞着胸腔。

思绪缓慢运作,孟沅意识到,自己又活下来了。

一整个冬天,他偶尔会像这样陷入昏迷。

每一次孟沅都以为自己醒不过来,每一次却又都能死里逃生。

就这样,孟沅竟然熬过了整个隆冬,等到春暖化开的时候,他奇迹般地好转了一些。

在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他竟然被允许回家休养。

mds的急性发作期,居然被他扛了下来,甚至平稳度过了。

“在想什么?”

身边,陆淙盯着手上的平板,头也不抬地问他。

孟沅回神,“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陆淙手顿了顿,而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别多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重:“说过了,你的病没那么严重。”

“是吗……”孟沅扯了扯嘴角。

简直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

正常来说,这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合约期越来越近,他死了之后,新的剧情才能正常进行。

可是为什么,竟然每次都没死成呢?

孟沅陷入一种微妙的焦虑。

既庆幸着自己还能多几天的生命,又对未来的剧情感到担忧。

最关键的是,他跟陆淙的合约只有两年。

原本他只需要在合约到期死得干干净净就行,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现在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那怎么办,会不会算他违约?

这个念头直接给孟沅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宁愿死也不要再穷了。

·

陆淙说谎了。

孟沅的病根本不是不严重。

之所以看起来好了一点,之所以还能出院,只是因为他花了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组建了国内外最好的专家团队,用最先进的仪器吊着孟沅的命,用最贵的药缓解他的化疗反应。

而现在,几乎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

陆淙从来不知道,寻找一个匹配的骨髓是这么困难的事。

他一直觉得金钱和权利能够办成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天意。

只是一个匹配的骨髓而已,还轮不到老天来决定。

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怎么会没有呢?

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rh阴性血再稀有,也不只有孟沅一个,全世界那么多同血型的人,怎么能就是找不到一个跟孟沅全相合的呢?

就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陆淙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玻璃罩里。

他所以为的只手遮天,遮的不过是他眼前能看见的那片小小的天地。

而更远处的、玻璃罩外的那个未知的世界,大得可怕,大得令他生畏,令他止不住战栗,人生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怯意。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像是地狱里伸出的手,从内心最深处迸发、蔓延,直到将他全部吞没。

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掌心已经遍布冷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