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而后,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拿出手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通讯录里一个沉寂已久的号码。

点击拨通。

·

孟沅的焦虑没有消失。

越是临近合约期就越发加重。

实在不行,就偷偷跑路吧,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大部分剧情都是在他死后才开始的,而那些才是正文,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作者一笔带过的背景。

所以,其实,是不是不一定非要死?

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孟沅心脏狠狠一跳。

是啊,消失也是一样的。

原本剧情也只是需要他不再出现就行,躲得远远的也行啊,不是一定只能靠死亡来解决。

孟沅眼睛亮了起来,为自己找出了第二条路而感到兴奋。

紧跟着,那种兴奋又淡了下来。

他想到了秦晴。

如果他消失的话,秦晴会很伤心吧。

死亡是天意,他无法控制,可是瞒着秦晴悄悄消失,却是他主动造成。

想到秦晴悲伤的样子,孟沅有些不忍。

思绪飘远,他又想到了陆淙。

陆淙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立刻被孟沅掐断。

他深呼吸了一下,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再等等看吧,反正还有一点时间。

不是还有一点时间吗?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陆淙不会拨通这通电话。

“稀奇啊,你竟然还会跟我打电话,”对面听上去欣喜又带着些许编排:“你知道我对着来电显示反复确认了多少遍吗?”

“我想请你帮个忙。”

忽视对方的揶揄,陆淙开门见山。

对面顿了一下,语气正经了些:“怎么了,这么多年不见,一来就是有事相求?”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联系你?”

“……这倒是。”

通话的另一边,谢逐放下咖啡,又再看了一眼通话界面,确实是陆淙没错。

说起来,他和陆淙从前也算是好朋友,家里是世交,两人从小认识。

可惜后来出了点事,陆淙他爸出轨谢逐他妈,气死了谢逐亲爹,陆淙亲妈没多久也去世了。

这是天大的丑闻,两家都瞒了下来,知道的人不多,外界看来只是两家专注的领域不同,交情渐渐淡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陆淙和谢逐都还是小孩儿,说到底赖不上他俩,但再继续做朋友,似乎也挺膈应。

后来谢逐定居瑞士,两边也就再没了联系。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陆淙居然还会给他打电话。

“我结婚了。”陆淙说。

谢逐点点头:“略有耳闻,听说是孟家的孩子?顶级联姻啊,恭喜了。”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匹配的骨髓,我需要安排一场骨髓移植手术,越快越好。”

谢逐一时没搞懂这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你得病了?”

陆淙没应。

谢逐明白了:“是你老婆?”

陆淙话音带着浓浓的疲惫:“mds,已经过了急性发作期,我这边医生的意思,必须马上骨髓移植,不能再拖了。”

“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恶性血液肿瘤……”谢逐喃喃地,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会得这种病,多大了?”

“马上22岁了。”

“啧,”谢逐扶额:“这么年轻,代谢高,细胞活性强,急性发作起来确实麻烦,你那边医生的建议是对的。”

“他是rh阴性A型血,”陆淙说:“国内没找到全相合的配型,所以我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谢家三代都从事医疗行业,爷爷是国内最早那批留洋的医学博士,父亲做医疗器械进出口贸易,母亲是药企创始人。

而谢逐自己,哈佛医学院毕业后在约翰霍普金斯做过住院医,后来又去斯坦福做了几年研究。现在定居瑞士,挂着世界卫生组织的顾问头衔,同时给几家顶级药企做咨询。

简单来说,全球医疗圈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

全球医疗圈里的资源,他基本都摸得着。

他在医疗圈里人脉的深度的广度远远超过陆淙,如果连他都找不到配型……

那或许就真的没办法了。

谢逐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能说出话,最后握着手机“靠”了一声。

“你搁这儿跟我叠buff呢?”

这事儿听上去的确棘手,但不至于没救。

陆淙虽然不是专业从事医疗的,但手里的资源在国内并不少,能狼狈到凌晨睡不着觉打电话找他帮忙,说明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但何至于此啊?

只是个稀有血型,不至于全国找遍也找不到一个配型吧?

“那亲属呢?”谢逐问:“孟家那老头儿跟种猪量产似的生那么多,一个都配不上?”

“……嗯,都不行,”

“靠……”谢逐揉揉耳朵:“我怎么觉得听着不对啊,就像有人逼着他必须死一样,按理说不应该这么难。”

陆淙叹了口气,声音极低:“我真的没办法了。”

谢逐沉默片刻。

他是真想不到,陆淙也会有被逼到这种境地的一天。

“行,我知道了,”他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他的血象稳住,避免感染,骨髓我会去帮你问。这样,后天我有事得回国一趟,咱们见面详聊。”

·

孟沅睡不着。

他心里酝酿着跑路的计划,不知道可不可行。

无论如何他一定是不想死的。

小说剧情里,再往后就没有他这个人了,如果留下来,顺应剧情的话,他就一定得死。

主动消失,说不定会是唯一的解法。

但孟沅心里总有些犹豫,毕竟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不一定就对。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还需要再仔细考虑考虑。

孟沅辗转反侧睡不着,焦虑之下,微微有些心悸。

他坐起来,倒水吃了点药,弯腰按住胸口。

等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仅剩的睡意也消失殆尽了。

百无聊赖之下,他打开了卧室门。

就像被什么驱使着似的,他忽然想去院子里散散步。

走到楼梯口,经过书房,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是陆淙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安静了,孟沅还是听见了。

“……后天回来吗?”

“航班发我……我去机场等你……”

陆淙声音听上去欣喜又急切。

“……确实着急……不用……我会定好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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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沅:“!”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遭雷劈。

什么意思,这就要回来了吗?

后天……后天!

孟沅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一下子慌了。

现在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陆淙平常几乎不会外露情绪,现在却这么高兴又心急,对面是谁可想而知。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孟沅甚至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

天已经快亮了,孟沅坐在床边一晚上没睡。

原本以为还有些时间可以慢慢设计对策,起码得找好跑路的地方吧,还得不被发现。

得让陆淙相信他真的会彻底消失,不会某一天突然又冒出来捣乱。

该怎么办啊。

孟沅心乱如麻。

然而越是慌张,他却越是看清楚了自己的渴望。

他不想死,他也不想再变成穷光蛋。

确实是贪心了。

但为什么他就不能贪心一次呢,为什么他就非要逆来顺受,死一次不够还得死第二次?

天色将明,孟沅扭头,看向半掩着的窗户,晨光熹微,天色朦胧。

他冷静了下来,沉沉地望向即将到来的破晓,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

清晨,孟惜茵结束完晨跑,回到家里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拿起手机,看见一条让人意外的短信。

说是意外,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比她想的早一些。

她直接回拨了过去,对面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她的回音。

“喂,姐姐。”孟沅的声音传来。

孟惜茵端着咖啡坐到沙发上:“什么事?”

“我们,”孟沅似乎有些为难:“我们能见一面吗?”

“什么时候?”

“现在。”

孟惜茵的手顿了一下。

·

孟沅下楼的时候,陆淙正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而他正在看着手里的平板,指尖滑动,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专注而认真。

听见脚步声,陆淙抬起头。

“醒了?”

“嗯。”

孟沅点点头,其实根本没睡。

“过来坐。”陆淙说。

孟沅于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淙关掉平板放到一边,对着孟沅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气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有吗?”孟沅搓了搓自己的脸,像是不太好意思:“睡得其实还不错。”

也是,孟沅这个身体,睡得好与不好,脸色都很难再红润起来了。

陆淙心里又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孟沅换了衣服,像是要外出的样子,陆淙问:“你要出去?”

“嗯,”孟沅抿着嘴笑了笑,“我看天气不错,今天身体也还行,想出去走走。”

他观察着陆淙的神色,小心地解释道:“不会走远的,就在附近,也不会去人多的地方,我只是觉得外面花开得很好……可以吗?”

陆淙怎么忍心说不呢?

虽然孟沅现在的身体确实不宜外出了,尤其是人多的地方,会打大大加重感染的风险。

但他只是想出去看看花而已。

柔弱的花能有什么危害呢?

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几天,或许几周,孟沅就只能躺在病床上,漫长地、漫长地消磨光阴。

那实在太残忍了。

“好,”陆淙说:“记得先吃药,多戴几层口罩。”

孟沅欣喜起来。

他那双眼睛因为病痛常日无神,现在却格外明亮,像一只重获自由鸟儿。

“我会的!”他说:“谢谢你。”

陆淙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对了,”他想起正事:“明天我有事,不回来吃饭了,你让秦晴不用做我的那份。”

说完,却没得到孟沅的回应。

孟沅看着他,眼神有些痴,又像是在走神。

清晨客厅里没开灯,窗户被半透明的纱帘挡住,光线其实并不明亮,孟沅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

陆淙愣了一下。

头一次的,头一次的,他从孟沅眼睛里读出了些看不懂的情绪。

孟沅很单纯,几乎没有隐藏自己心事的能力,从最开始,陆淙就能将他一眼看透。

可现在,现在他却迷糊了。

陆淙心脏重重跳了两下,腾起一种微妙又陌生的不安。

“孟沅你……”

然而那只有短短一瞬,孟沅很快又笑起来,仿佛刚才那种神情只是陆淙的错觉。

“好,”他说:“我知道了,我会转达给秦晴姐的。不过可惜了,明晚秦晴姐要亲自下厨做香煎小羊排,你没有口福了。”

这种平淡的,近乎于承诺、承诺他们明晚还会再相见的话语,稍稍安抚了陆淙不安的心脏。

“是啊,可惜了,”他笑了笑:“下次我不会错过了。”

·

早上十点,孟沅敲响了孟惜茵家的门。

孟惜茵独居在市中心的一所高档住宅里,三百平的大平层直接买下顶楼三层打通,豪华得像宫殿一样。

孟惜茵亲自来开的门,领他进去,等孟沅脱掉外套摘下口罩,她眉梢微微一挑。

饶是已经做过心理准备,她还是被孟沅的消瘦程度惊了一下。

“怎么瘦成了这样了?”她脱口而出。

孟沅脸上毫无血色,脸颊凹陷,手腕细得只剩骨头,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确实是病入膏肓了,”孟沅仿佛猜到她没说出口的话,抿唇笑了笑:“最近稍微有点严重。”

孟惜茵神情凝重起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孟沅绞着手指,从进门起就一直焦虑不安。

“我想请你帮我个帮,”他说:“姐姐你之前说的,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来找你。”

孟惜茵点点头:“没错,我是说过,所以你想我帮你什么?”

孟沅张了张嘴,又顿住,四下看了看。

“没别人,”孟惜茵说:“我让阿姨提前回去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好,谢谢……”孟沅呼出一口气。

再抬头时,他眼神坚定:“我想让你帮我离开这里。”

孟惜茵没说话。

她纤长的眉梢微微挑起,直视孟沅,等待他继续说。

孟沅太紧张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手微微发抖。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说:“但只靠我自己的能力,做不到彻底消失还能保证完全不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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