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说着顿了顿,接着自嘲地笑了笑:“虽然他也不一定就会来找我,但总要以防万一,所以,所以……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孟惜茵没有表情。

她穿着一身绸缎做的长裙,在灯光下散发出珍珠一样的光泽,长卷发慵懒地搭在肩上,高高的眉骨在眼底罩下一块阴影。

孟沅手指微微收紧,在这样的沉默中,他后背几乎都被冷汗打湿了。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如果孟惜茵拒绝他,他还能怎么想办法。

“可以。”孟惜茵忽然开口。

孟沅猛地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想去什么地方?”孟惜茵问。

孟沅呆呆地:“什么地方都可以,我不挑的。”

孟惜茵盯着他。

孟沅于是说:“远一点,越远越好。”

孟惜茵还是不说话。

孟沅只得老实地:“最好,是有很多鲜花的地方,能看见海就更好了。”

“知道了。”孟惜茵这才满意。

“什么时候走?”她又问。

“最晚明天。”

“这么急?”孟惜茵有些震惊。

孟沅抱歉地点点头头:“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时间了。”

“……倒是也不用道歉,”孟惜茵仿佛不太自在:“放心,不难办。”

她思考片刻:“这样,现在你先回去,明早七点,车在你别墅门口等你。

“悄悄出来,不用收拾东西,药带齐就行。还有你的病例,全部整理好带走,我会在那边安排专门的医生接手。”

孟沅简直想不到会这么顺利,愣了一会儿:“啊……啊?”

“啊什么?”孟惜茵觉得这孩子有点呆:“赶紧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孟沅于是又呆呆地站起来往门口走,突然又转头,看见孟惜茵在憋笑。

“姐姐你笑什么?”孟沅下意识问。

孟惜茵连忙收住,重新换上冷漠的表情:“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笑了?”

孟沅张了张嘴,又闭上。

分明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那个,姐姐,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孟沅犹豫再三,开口道。

孟惜茵抱起胳膊倚在墙上:“怎么了?”

“就是……就是,我……”

“你不是孟沅?”孟惜茵淡淡道:“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那我知道了。”

孟沅:“……”

孟沅:“???”

孟沅:“!!!!”

“你、你你你你怎么……”他结巴得话都说不清了,像被雷劈似的杵在原地。

“很难猜吗?”孟惜茵摊手:“第一次茶会的时候我就大概有感觉了。”

“为什么啊?”

孟沅简直要抓狂。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是漏洞百出,陆淙跟他待几次猜出来就算了,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姐姐怎么也能猜出来啊?

原主和那几个兄弟姐妹的关系不是完全不熟吗?

“是啊,确实不熟。”孟惜茵说。

孟沅又是一惊。

孟惜茵笑了笑:“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心思真的很好猜?”

性格单纯的同时,眼睛又大,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孟沅点点头:“……有。”

孟惜茵笑得更有趣味了:“居然真有。”

“你怎么会猜到呢?”孟沅急切地,“我表现得很夸张吗?”

“其实还好,”孟惜茵说:“你怕露馅儿,话一直很少,但就像你知道的,我们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很不好。”

孟沅眨眨眼:“那……又怎么了吗?”

“所以他们一般都直接喊我名字,顶多叫声大姐,”孟惜茵说:“他们可从来不会叫我姐姐呢,包括孟沅。”

孟沅:“……”

“说起来,还真是有些遗憾,”孟惜茵感叹:“虽然有那么多弟弟妹妹,但第一个叫我姐姐的居然是你。”

孟沅:“…………”

还是怪他太礼貌了。

但是他想不明白:“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帮我?”

“孟家最后的继承人一定是我。”孟惜茵说。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突兀,她也不在乎,向孟沅走近两步。

“必须是我,只能是我。”她看着眼前单纯的少年:“所以只要你名义上还是孟家的孩子,我就不可能让别人把你欺负了。”

“他没有欺负我!”孟沅下意识说。

孟惜茵一顿:“?”

“啊,不、不是,”孟沅反应过来,低头挠了挠脸颊:“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惜茵皱起眉:“不可以恋爱脑,你要想清楚,决定做出就不能再反悔了。”

“没有恋爱脑……”孟沅嘀嘀咕咕。

他都没谈过恋爱,哪里来的恋爱脑嘛。

“知道了姐姐,”他抬起头,坚定地:“我不后悔。”

·

回到家,孟沅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

趁秦晴午睡的时候,他在家里四处走了走。

其实也不算是家,毕竟房子的主人是陆淙,但是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孟沅早就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了。

他站在客厅里,感受大片大片的阳光落在身上,就和他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一样。

那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也是有这么漂亮的房子的,落地窗是可以像墙一样在整条走廊上拉通的。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全身是可以被阳光包裹的,鼻尖嗅到的不再的潮湿的霉味,空气是香香的,暖融融的。

孟沅好喜欢这张沙发,每次躺在上面都舒服得想打滚儿。

姐姐说不需要带衣服,孟沅就把必须吃的药收拾清点好,病例也整理好放进包里。

当晚,他给陆淙和秦晴各写了一封信。

他文笔其实很不好,这点在结婚的时候就显现过了。

陆淙看完他写的结婚致辞那副要气昏过去的表情,孟沅现在想起来都很想笑。

所以这两封信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尤其是给陆淙的那一封,孟沅实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其实有挺多话想对陆淙说的,但临了了,却又什么都写不出来。

既担心写得太夸张,陆淙会觉得他矫情,又害怕写得太平淡,陆淙嫌他敷衍。

毕竟是告别,可不能敷衍啊。

孟沅绞尽脑汁写了很久。

一直到天蒙蒙亮,看着依旧不太满意的终稿,孟沅还想再改改。

可惜没有时间了。

再晚就会被发现了。

孟沅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摸到自己眼尾湿湿的,是眼泪。

竟然哭了吗?孟沅有些茫然。

他坐在原处,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纸团堆满整张桌子,地下也掉了很多,全是他删删改改的痕迹。

孟沅把垃圾收拾好,床铺整理好,再将两封信装好,写上陆淙和秦晴的名字。

陆淙那封他直接留在了自己的书桌上。

早上6:50。

孟沅悄悄走出了卧室。

秦晴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会游泳一个小时。

这个时间点对孟沅来说是绝对安全的。

他悄悄去了秦晴的房间,把信放到她的床头柜上,离开前,最后看了看这栋房子。

确实有点舍不得。

但没办法,他更不想死。

·

天气很好。

刚到七点,朝阳就已经穿透云层染红了天空。

孟惜茵的车停在不远处的监控死角下,孟沅走两步就看到了。

他小跑两步赶过去,车门自动打开,孟惜茵坐在里面,穿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盘起来,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上来吧。”她说。

孟沅又回头望了望那栋房子,不再耽搁,径直上了车。

车发动起来,无声无息滑入越来越明亮的天光中。

孟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那座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的一颗大梧桐树后。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孟惜茵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证件都在里面,护照、身份证、银行卡,都是真的,能用。”

孟沅点点头,打开看了眼,他的身份已经被孟惜茵给焕然一新了。

“昨天才说要出发,申请航线已经来不及了,”孟惜茵说:“正好我有认识的人今早飞新西兰,我们坐他的私人飞机一起去。”

“会不会麻烦?”孟沅问。

“不会,”孟惜茵说:“这样更好,用我的身份申请航线难免有被查出来的可能。那个人我和他在明面上不认识,这样是最保险的。”

孟沅感激地点点头:“真的太谢谢你了。”

“有什么好谢的,”孟惜茵无所谓地拨了拨头发:“我也正好去度个假。”

“你不是想看花又看海吗?我在因弗卡吉尔给你准备了栋房子,那里花多靠海,医疗团队也就位了。”

她看向孟沅,神情认真几分:“到那边就不要再多想了,就当和我一起度假。”

孟沅望向她深邃的眼睛,鼻头酸酸的。

“好。”他用力点了点头。

·

同一时间,机场。

陆淙焦急等待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极度不安定。

一直以来,陆淙的安全感都来自于掌控。

他需要确保身边发生一切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内,哪怕有什么东西微微偏离航道,他也要保证自己有让一切回归本位的能力。

可今天,他竟然感到一种微妙的失控。

这种感觉毫无由来,更像是一种预兆,让他的心不安地燥动起来。

他望向窗外,今天阳光和煦,天朗气清。

空中没有一丝乌云,没飘过一点雨珠,可以排除气压变化对人体心理产生的影响。

难道真的是他最近太精神敏感了吗?

陆淙眉心皱得更紧。

“陆淙!”远远的,有人喊了他一声。

陆淙回神,看见谢逐从出口里出来。

他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辛苦了,这次真的麻烦你了,路上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谢逐说着,笑了一下:“咱们说话不用这么官方哈。”

陆淙笑着应了声,那笑容很勉强。

谢逐于是也跳过寒暄,直奔主题:“你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我查过了,全球骨髓库都没有配型,但你也不用太灰心,我已经托别的朋友尽力再找了。”

陆淙点点头:“实在麻烦你了。”

“没事,”谢逐说:“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有个朋友在针对mds研究新的疗法,也许——”

嗡嗡!

陆淙手机响了下,紧跟着铃声尖叫起来。

谢逐顿了顿。

陆淙抱歉地:“我接个电话。”

谢逐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陆淙拿起手机,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那个原本普通的来电铃声,此刻竟然有些格外尖锐,仿佛携带着某种噩耗。

陆淙的心脏再次不安地跳动起来。

他按下接通,秦晴惊慌的哭泣冲破听筒刺进耳膜。

“怎么办!小沅……小沅他走了!”

那瞬间,缠绕陆淙整个早上的微妙的预兆,彻底坐实。

地壳仿佛裂开一个豁口,陆淙恍惚一瞬。

他的世界极速下坠,失控了。

陆淙推开门,一路跑进客厅。

“孟沅?孟沅他怎么样了?!”

秦晴正捧着张纸抹眼泪,见陆淙回来,连忙跑过去。

“你可算回来了!”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抖着手把信纸递给陆淙:“小沅、小沅他留下封信就走了!”

信?

走了……

陆淙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直接坐到地上,心脏剧烈跳动着,一阵一阵地后怕。

“你能不能把想清楚了再说?”他怒视秦晴。

秦晴都快哭成泪人了:“我没说错啊,小沅他走了,走了!”

陆淙呼出口气,用力摁了摁眉心。

他差点以为孟沅死了。

等等……

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

他猛地抢过秦晴手里的信纸,没来得及看,又被秦晴抢了回去。

“这是我的,”秦晴吸着鼻子:“你的在楼上,小沅的书桌上,我没敢乱动。”

顾不上跟她掰扯,陆淙飞快跑上楼。

二楼,孟沅房间里,干净的书桌上的确放着一封信,上面写了陆淙的名字。

陆淙拿起信封,拆开前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了下来。

秦晴看到他站在桌前,头低着,捏着那只信封不知道在想什么,仔细看,手指好像在细微地发着抖。

他把信收进了口袋里,站直身体,环视了一下四周。

房间里很整齐,比平时干净整洁太多,整洁到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孟沅平时不是有强迫症的那种性格,他喜欢把各种抱枕、毛毯和被子堆在床上。

他的房间总是像个温馨的小窝。

现在却变了,孟沅把一切都整理收拾干净了,干净得像他最初来到这里时那样。

衣帽间的衣服他都没有带走,里面还残留着他身上独特的淡淡的香味,就像这里的主人从没出过远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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