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陆淙恍惚了。

他站在偌大的衣帽间门口,问秦晴:“你是说,他留下两封信就走了吗?”

“是呀,”秦晴还在擦眼泪,但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这是他留给我们的告别信,他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再也不回来……”

秦晴又有些哽咽了。

“可是他的衣服一件都没带走。”陆淙像是不相信,又像只是不能接受。

“但是药都不见了,他把药和病例全部……全部带走了……”

秦晴越说声音越小,难过地捂住脸。

陆淙精神恍惚,他仰起头,觉得世界有些失真,耳边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的?”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就像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似的。

秦晴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早上我运动完,做了早餐去叫小沅起床,敲门一直没人应,我怕出什么事,就直接进去了,结果、结果里面早就没人了!”

她揉了揉鼻子:“那时候,大概八点半左右。”

“好,我知道了。”

陆淙说着,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拨通一个电话。

秦晴连忙跟上,陆淙脚步快得她需要小跑。

“是我,”陆淙握着手机,语气平稳:“给我把周围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查今天所有的航班海关,找出一切和孟沅相关的人和线索……”

“还有,查孟沅的联网病例,国内查不到就往国外查,关注近期从本地出发的医疗团队,尤其是攻克血液病的,现在就去。”

挂断电话,陆淙转过头,秦晴来不及停下,差点撞上去。

她扶着墙稳住:“怎么了?”

“孟沅最近有说过什么话,或者什么反常的行为吗?”陆淙问。

秦晴仔细回想了下:“没有,没有反常的。”

“好,”陆淙不再追问,只说:“你继续待在这里,等他回来之后继续照顾他。”

秦晴有些吃惊:“真的……还能回来吗?”

陆淙没应,继续往外走,仿佛这一个毫无疑问的废话。

·

因弗卡吉尔。

新西兰南岛最南端的小城,再往南就是南极。

孟沅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什么都看不见,他靠在座椅上,浑身酸软。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别说他一直有点晕机。

孟沅疲惫地叹了声。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忽然明亮起来。

孟沅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眼中溢出欣喜。

下面是一片绿色的土地,平整、辽阔,像画布一样,中间散落着白色的房子,红色的屋顶。

远处是山,覆盖着薄薄的雪,更远处是海,深蓝色的,一望无际。

飞机继续下降,他逐渐能看清那些漂亮的房子,还有路边成片成片的树木鲜花。

“快到了。”孟惜茵说。

孟沅点点头,痴痴地望着外面。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近。

真漂亮呀,就像网上看到的图片那样,这座城市美得像幅画。

“秦晴姐,下次我我们也叫上陆淙一起——”

孟沅猛地顿住,他回头,眼前是孟惜茵那张漂亮冷淡的脸。

孟惜茵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挑。

“对不起……”

孟沅懊恼地闭了闭眼。

他心跳加快,想不懂自己怎么会突然叫错人,还说出这样的话。

幸好孟惜茵不介意。

“突然离开熟悉的环境,一时不适应是正常的。”她说:“走吧,到了。”

车从机场开出来,一路往海边走。

孟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这里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近,像伸伸手就能够得到。

路两旁延伸出大片大片的草地,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站着。

开了二十分钟,车拐进一条小路,豁然让人眼前一亮。

两边全是花,在阳光和微风中摇曳着,一簇一簇挤在一起,热烈盛放。

车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

这是一栋白色的小洋楼,有蓝色的窗框和红色的屋顶。

孟沅正站在门前的小花园里,花园外围着一圈矮矮的木栅栏,里面种满了花。

这些花和路边的是同一种,色彩斑斓,紧紧地挨在一起,开得比路边还要热闹。

“后院还有一片地,”孟惜茵带他往房子里走:“之后可以用来种蔷薇或者玫瑰,看你自己的心情。”

“谢谢!”

孟沅眼花缭乱,惊喜地跟上孟惜茵的脚步。

室内的装潢也很温馨,暖黄色的木地板配纯白的墙面,落地窗外面能看见海。

沙发前是一个巨大的壁炉,孟沅想用它来烤红薯。

“先在这里住下吧。”孟惜茵说:“照顾你的人很快就会过来,医疗团队已经到了,安排在离这里五分钟车程的医院里。”

“同时还会有一位住家医生,他住在一楼左边的客房,方便应对一些紧急的突发情况。”

孟沅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孟惜茵准备得太完善了,难以想象只是短短两天,她就能把这么多琐碎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你好厉害呀姐姐。”孟沅崇拜地看着她。

孟惜茵:“……”

她总是平淡的脸上微微显出些不自在:“这就厉害了?别恭维我了。”

“不是恭维,”孟沅连忙道:“我是真心的!”

孟惜茵抚了抚头发,把脸转到了一边,不再多说。

孟沅体力不支,收拾下来就开始睡觉。

但不知道是长途飞行太累,还是有点水土不服,晚上他开始有点低烧。

温度不算高,却弄得孟沅浑身酸软,头昏脑涨,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住家医生已经就位了,守在床边替孟沅量体温、测心率血压。

“三十七度九,”医生说,“有点低烧,心率正常,就是长途飞行又有点水土不服,问题不大,先输液观察一下。”

孟沅烧得有点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间,感知变得混沌。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阳光充足的房间,躺在熟悉的、柔软的床上。

而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低头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

孟沅看不清他的脸,但很奇怪,他好像就是知道他是谁,并且对他的存在十分熟悉且依恋。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孟沅下意识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喃喃地:“陆淙……”

医生手一抖,疑惑地退后一步。

他是孟惜茵从国外聘请来的,不了解国内的事,也不认识眼前生病的男孩子。

孟沅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悉心照顾的病人,他照例来检查病人的体温,却没想到病人会依恋地蹭他的手背,似乎还在喊着谁的名字。

“这……”

他看向一旁沙发上的孟惜茵。

孟沅声音不大,但室内极度安静,那梦呓般的呢喃也一丝不落传进了孟惜茵耳朵里。

她神色有些复杂,盯着孟沅微微潮红的脸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轻轻叹了一声。

“没事,你不用管。”她对医生说:“他说梦话了。”

医生还想再问,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顾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照顾好他。”

孟惜茵不再久留,起身离开了。

·

夜已经深了,书房桌上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照明范围有限,只映亮实木桌前一小块地方,那里放着一只信封。

陆淙坐在桌后,身影就像没在阴影里。

直到现在他都没打开这封信,他有点不敢。

是的,他不敢。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试图寻找孟沅的下落,安排人手,用尽全部的资源去搜索。

一整天他都没有停下。

现在想来,似乎也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好像在孟沅的事上,他总是会回避,每当感受到那些令他无所适从的情绪时,他就会回避。

比如孟沅对他笑的时候,比如他看着孟沅的时候。

再比如,每每只要当他看向孟沅,就会被猛烈的心动砸得头晕目眩的时候。

一直以来,陆淙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怯懦,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拿起那只信封,陆淙手指微微发着抖。

信封不厚,想来里面的内容也不是太多。

孟沅这孩子写东西费劲得很,不知道小时候语文是不是没好好学,还是天生就没什么文学细胞。

这么一封信,他怕是头皮都要扣破了。

像是陷入某种回忆,陆淙嘴角微微扬了扬,然后惊愕于自己这时候都还能为之心动。

还能因为幻想出孟沅可爱的一点,而幸福得笑出来。

打开信封,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薄薄的,整整齐齐叠得很好。

陆淙小心地把它展开了。

虽然竭力在控制,他却依然在看到第一行时,忍不住开始崩溃。

[还记得我说要去看花吗?]

陆淙像被烫到似的将信纸倒扣在桌面,手指用力握紧,眼眶酸涩刺痛得睁不开。

怎么会不记得呢?

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孟沅说想出去看看,他向陆淙保证不会走远,就在附近。

陆淙答应的时候,他笑得很高兴,那笑容特别可爱。

骗子。

孟沅还承诺他今晚会再见面,说会吃秦晴做的香煎羊排。

骗子。

世界纷纷崩塌时,陆淙反复咀嚼的当时的记忆,心痛到极致,竟然生出了些恨意。

好一会儿,他才有勇气继续看下去。

[还记得我说要去看花吗?

隔得不久,你应该还没忘。但有个地方我撒了个小小的谎,对不起呀。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看花。

这一年多,多亏了你,我过得很幸福,真的很谢谢你。

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那我就再给你剧透一点吧。

未来的你也会过得很幸福,你的正缘马上就会回来,你们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像童话故事那样。

这不是我编的哦,也不是什么假惺惺的祝福,是真的是真的。

你一定要相信我。

至于我嘛,我就先走一步啦。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的骨髓配型找不到,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这些日子我也发现了,你其实挺善良的,也总爱多想,好怕你会因为我留下什么阴影,忍不住跟你多说几句。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是世界观设定的问题,不是你我的错,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呢?

怎么感觉写了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写,我时间有点紧,写得比较混乱,你稍微担待一下哦~

嗯……应该也没什么了,那就这样吧,再见啦!

哦,对了!

差点忘了。

一直没跟你说,其实你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好了,这下真的再见了。

保重。

保重。

千万珍重。

——孟沅留]

书房里安静得仿佛掉入真空。

陆淙眼前闪着瀑布般的雪花点。

本性里的懦弱无法逃避的时候,那些小心维护着的、绝望挣扎着的爱意,也如同山洪决堤那样爆发了。痛苦、猛烈、避无可避。

陆淙肩膀剧烈发着抖,弯腰捂住脸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泣不成声。

骗子。

他狠毒地想着。

孟沅和秦晴都是骗子。

这哪里是什么告别信,分明就是一封遗书。

孟沅最后的踪迹是早上七点,别墅附近的监控里。

他拎着小小的一个包,轻装简行,就像平常每一次出门散步那样。

区别只是,这次他拐进了一个监控死角,此后再也没了下落。

几天了,陆淙盯着那段几十秒的监控看了无数遍。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

连着熬这么几天,再是整洁的人也难免显得狼狈,陆淙双眼通红布满疲惫的血丝,胡茬冒了出来。

他向后倒进椅背里,双眼无神地直视天花板。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孟沅怎么可能自己说跑就跑了,按遗书的意思,孟沅大约是误会他有别的心上人,以为自己不要他了,要给他俩腾位置。

笨死了。

他们是正正经经领证结婚了的,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伴侣。

孟沅怎么会认为偷偷摸摸跑个路就能结束一切?一刻不离婚,他们就一刻是彼此唯一的爱人,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的。

他转动眼珠,视线移向一旁的谢逐,冰冷的眼神扎得谢逐一个冷颤。

谢逐:“?”

“有没有搞错?”谢逐指着自己:“你怪上我了?”

陆淙移开视线:“没有。”

谢逐无辜:“我怎么知道他会误会咱俩啊,不对,这个乌龙是怎么能够发生的?要不是你因为他找上我,咱俩这辈子都不会联系了,非要说的话,他才是一切的起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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