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是啊,”陆淙看着天花板:“有因才有果,一切互为因果,逃不开的,都逃不开……”

谢逐:“?”

“天啊你能不能别这样?”他抱起胳膊:“你知道你多瘆人吗?你再这样我就要召唤主来保佑我了!”

陆淙摇摇头,坐了起来。

他已经全想通了,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掌握了传说中的这个的世界的“剧本”,觉得陆淙和谢逐才是一对。

然而他俩已经完全没有联系了,陆淙是为了孟沅才找上谢逐,却某种程度上符合了孟沅意识里情节走向。

为了遵循那个所谓的“世界观”,孟沅决定完成这次闭环,所以他逃走了。

可是陆淙还是不甘心。

非常不甘心。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这样!

明明是只需要好好聊一次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明明不是一定非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明明他陆淙才不是那种一味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傻蛋。

孟沅怎么就是不愿意跟他说呢!

陆淙五脏六腑都烫着疼,像有团火在里面翻腾,烧得他眼眶都痛。

等等。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

陆淙心脏开始狂跳。

他想到了自己。

他突然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是怎么会走投无路,迫不得已联系谢逐,把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因为他认为只靠自己的能力没有办法救孟沅了。

只是一个匹配的骨髓而已。

对他来说,哪怕不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也不可能翻遍世界花上一年多的时间都找不到。

他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那个东西推着他往前走,把他的路越推越窄,最后驱使他走进这个唯一圈定好的地方。

所以在孟沅的视角,会不会只有自己离开,让一切顺应原本的路径发生,才是唯一的办法?

可这样的话,就还差一样东西。

陆淙心脏狠狠一跳,极速下坠,因为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冷汗狂流。

他猛地站起来往外走,书房的门却在同一时刻被撞开。

嘭——!

秦晴几乎是把自己摔进来的,响声吓得谢逐差点掉下沙发。

陆淙停下了脚步。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意识到自己预感应验了。

那些坏的、不好的、一直一直让他伤心难过的预感,总是会无比准确,又极其恶毒地应验在他身上。

比如他母亲死的时候。

又比如现在。

秦晴哭着将一纸鉴定报告书塞进他怀里——

死亡证明。

·

“你的死亡证明现在应该已经到他手上了。”孟惜茵说。

孟沅坐在床上,低烧几天后,他终于恢复了些,身上有了点力气,可以拆掉营养针自主进食了。

手里捧着一碗鸡丝粥,孟沅慢吞吞吃着,有些出神。

“你不会还在想他吧?”孟惜茵皱眉。

她想起前几天晚上,孟沅烧得最严重的时候,迷迷糊糊一直在喊陆淙的名字。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既然决定要远离,又怎么能够持续怀念呢?

既然不可能再相见,那尽快当断则断总是要好过藕断丝连的。

“孟沅,你要弄清楚,”她不得不把话说得严重些:“你现在在他那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亡证明一出,你们的婚姻也自动结束了,之后就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这些话似乎触动到了孟沅,他总算回神,视线有了焦点。

“我知道。”孟沅看向姐姐。

他没说自己究竟有没有在想陆淙,只是有些忧愁。

“我担心他会不会相信。”他轻声说。

“相信什么?”孟惜茵不明所以:“死亡证明?那你大可以放心,我做事不会出纰漏,他那边不管再怎么查,那张纸都是真的。”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能让孟沅放心。

他嘴角扬了扬,眼中却不带笑意:“他很聪明的。”

孟惜茵嗤笑一声,觉得孟沅已经恋爱脑到无可救药。

“再聪明又能怎么样,”孟惜茵对自己的智商有绝对的骄傲:“难不成还能跟我一样聪明?”

孟沅看着姐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咧了咧嘴:“那肯定是姐姐最聪明。”

·

谢逐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特么疯了。

太癫狂了。

这恋爱究竟都是些什么癫公癫婆在谈?

哦,他们这里是俩癫公。

他只是回来为昔年好友的妻子想办法治病,为什么要让他卷入这样一段三角恋。

最特么奇葩的是,这段三角恋里面,一个人都没恋。

谢逐头晕目眩,开始怀疑这是否是地球毁灭的前兆。外星人入侵地球,释放某种神秘物质,可以影响人类的大脑神经,把他们都变成神经病。

陆淙这种总是标榜自己冷静理智的人首当其冲。

“哗啦!”

碎纸声响起,谢逐回过神。

陆淙直接把那份刚到手里的死亡证明撕了,像是还不解气,又扔进了碎纸机。

谢逐:“??”

还是秦晴急了,扑到碎纸机前,眼见着拯救无望,又冲回陆淙身前:“你干什么啊!”

她心急如焚。

对她来说,这是孟沅留给他们的最后的东西了,陆淙怎么能、怎么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秦晴恨不得把手伸手碎纸机里掏。

陆淙给她拽了回来。

“假的。”他说。

秦晴停了下来,像突然被人一棍子打懵了,眼泪挂在脸上凝固下来。

“你、你说什么?”她像是没听清。

谢逐也从沙发上起来了,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陆淙于是重复了一遍:“假的。”

“你怎么知道?”谢逐问。

“这……不可能啊。”秦晴皱起眉,“我交给你之前已经找人鉴定过了,这份报告是绝对真实的。”

“假的。”陆淙仿佛只会说这两个字。

秦晴不得不怀疑他是过分伤心以至于精神不好了,但只看他的样子,又神思清明,一点不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的样子。

秦晴一时拿不准了。

“那个,那什么……”谢逐走过来,礼貌地做了个手势:“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陆淙说。

谢逐:“?”

秦晴:“……?”

按理说,这句话应该无异于一个重磅炸弹,轻轻发出重重落下,把在场的人全部炸成焦炭。

然而因为太离谱。

秦晴和谢逐交换了一个眼神,紧跟着就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过来一趟。

陆淙走过去,抽走她的手机,关机,扔进沙发缝隙里。

秦晴:“诶!”

“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陆淙接着说。

他非常冷静。

极端冷静,眼里没有一丝着魔或者疯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平淡的事实。

“我猜在他的视角里,我们的世界可能只是一部电影,一部动漫,一部小说,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在那个剧情里面,我和你是一对。”他看向谢逐。

谢逐惊恐。

捂住了自己穿戴整齐的身体。

仿佛也觉得恶心,陆淙移开视线:“为了顺应剧情的发展,他走了。为了让我们能够顺理成章在一起,所以还需要一个他的死亡证明。”

陆淙视线扫过面前两人呆滞的脸:“所以一定是假的。”

他重复着:“一定是假的。”

仿佛在逃避着心里那一丝丝胆怯,坚定地说服着自己。

“可、可是……”秦晴声音发着抖。

“没有可是,”陆淙断言:“如果你不信,那就等我把他找回来,你自己问他。”

“……真的,还能找回来吗?”

陆淙没应,转身弯腰,双手撑在桌面上,用力闭了闭眼。

当然要找回来。

必须能找回来。

他不仅要把孟沅找回来,还要把他关起来,让他也感受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的恐惧和愤怒。

陆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过。

无论有什么理由,孟沅都不应该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既然做出这个决定,就需要承受被找到之后的一切。

陆淙不会让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就躲过了。

绝对不会。

然而他的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孟沅也被蒙住了。”他说。

“他也被逼得钻进了牛角尖,以为逃走是唯一的办法,所以明明也很爱我,却不得不作出这个决定。”

陆淙喃喃地:“他明明也放不下我……”

“那个,兄、兄弟啊……”

谢逐靠近几步。

陆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抹了抹眼角,转过身。

“怎么,你也不信我?”他哂笑。

“没有没有,”谢逐连忙道:“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我信不信不重要,咱先放一点,在这之前,我有个疑问。”

“你说。”

“就是,现在你喜欢他,你很爱他,失去过后你才意识到他对你来说多重要,这些我们都知道了,深刻感受到了,但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是你怎么确定他也一样爱你呢?这点你想过吗?”

谢逐大为不解,说不定人家就真的只是想跑路呢?

陆淙没说话,直视着他。

他仿佛突然被抽空了,一直以来不管受到多大的打击都能平稳运行的大脑程序,突然弹出一个bug。

陆淙机械地、极小幅度地歪了歪头。

谢逐:“得了,你还真没想过。”

谢逐也没招了。

“他怎么会不爱我呢?”陆淙反问。

谢逐:“他跟你表白过了?”

“没有。”

谢逐直视他。

然而陆淙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深信不疑。

“我很有钱,风趣幽默,长得也算不错。”他平静地陈述自己的优势,并在谢逐开口前伸手打断。

“不,应该说是非常英俊,孟沅不止一次就我的容貌进行过夸赞。”

他看向谢逐:“你凭什么说他不爱我?”

陆淙坚信孟沅爱他,就像坚信孟沅一定不会死那样。

这说起来其实是一种很无厘头的执着,但此刻的陆淙,必须只有依靠这样的执着,才能让自己不要真的发疯。

不过是找个人而已,这很很容易。

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人间蒸发一丝痕迹都不留呢?

只要拥有足够的耐心,再细心,天下就没有办不到的事,他总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哪怕是死了也总会留下尸首。

当然陆淙固执地排除了这个选项。

他把所有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动用了几乎一切人脉,得到的结论却很有意思。

孟沅的确人间蒸发了。

没有航班记录,没有酒店登记,没有出境记录,他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那封信,和那个没有发件地址的死亡证明。

有那么一瞬,陆淙的确动摇过。

他想到,孟沅会不会又回到了他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

可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立刻被他否决了。

不可能的,孟沅曾经说过,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去。

况且,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回去了,那陆淙这边就不会收到那封死亡证明了。

这多此一举的一张鉴定报告,恰恰好成为了陆淙断定孟沅一定还活着的依据。

这在一开始,的确给了陆淙极大的希望。

直到两个月过去,这份希望逐渐变成了忐忑。

大海捞针找孟沅,比陆淙预想的还要艰辛得多,警方没有消息,自己派出去的人次次无功而返。

整整两个月,竟然一丝准确的消息都没有。

办公室里,陆淙伏案桌前,他仍然照常处理工作,正在阅读集团上一季度的财务报表。

宋振隔着宽阔的办公桌沉默伫立着,陆淙不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振其实有些惭愧,一直以来他都是陆淙的得力助手,拿着天价的薪水,从来也没觉得受之有愧过。

还是第一次把差事办得这么糟糕。

意外的是,陆淙并没有出言责怪他,也没有扣除他任何奖金,甚至为了感谢他辛苦,把他的固定薪资提高了30%。

高兴之余,宋振更加惴惴不安了。

陆淙看完了报表,合上文件夹放到自己手边,终于第一次开了口,说的却还是和工作相关的。

“让李成刚二十分钟后过来见我。”

“好的。”

收到指令,宋振连忙通知了财务李总监。

然后收起手机,等待着陆淙接下来的指令。

陆淙向后靠近椅背里,微微偏头,就看见了窗外的晚霞。

已经快要到夏天了,孟沅消失了两个月,他的生日又快要到了。

其实在他消失之前,陆淙就已经在构思要怎么给孟沅过今年的生日。

看到孟沅留下的遗书后,这个念头非但没打破,反而愈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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