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毕竟孟沅自己说的,他给他过生日那天,他真的很开心。

陆淙是想要让他多开心一点的。

可是……

他缓缓收回视线,看向沉默站在一边的助理,问出一个让宋振无论如何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宋振后背都震了一下。

陆淙是最坚信孟沅一定活着人,所以即便这些日子孟家的人时不时就找上门,说要给孟沅办葬礼,陆淙都一口否决了。

他拒绝公开发丧,拒绝举行葬礼。

孟沅住过的那栋房子,一直保留着原样,连守在里面的秦晴都没有离开,没有改变。

陆淙是最坚定的人。

可接连两个月杳无音讯,付出的全部努力都石沉大海,这种打击旁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陆淙也是人,他也会动摇。

如果连他都动摇了的话……

宋振心乱如麻,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

幸好,陆淙说这话也并非真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他更像是自言自语了一翻,又陡然陷入了沉默。

宋振于是将这一段揭了过去。

“有件事很奇怪。”他说。

陆淙抬起头,给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

“这两个月,我们查了所有可能的路线,”宋振说:“但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孟少爷的痕迹。”

“人活在这世上,就算躲到一个地方闭门不出,但也不可能凭空降落啊,只要经过就会留下痕迹,可是孟少爷,像根本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陆淙:“……你是想说他用了别的身份?”

宋振看着他,没说话,俨然是默认。

“也是,”陆淙若有所思:“要想消失得这么彻底,只有改名换姓了,他的帮手是谁呢?”

宋振一惊:“您认为他有帮手?”

陆淙一手撑着下颌,望着空白的电脑屏幕,自言自语般:“能给他做全套假身份,能帮他避开所有监控,能让他凭空消失……”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宋振:“孟家的大小姐,最近在忙什么生意?”

·

五月,因弗卡吉尔的冬天到了。

气温不算太低,却很湿冷,不太能看得见太阳。

孟沅每天窝在家里,躺在暖融融的壁炉旁追剧看小说,倒也乐得自在。

饿了还能直接用壁炉烤红薯,照顾他的阿姨很会这一招。

孟沅看着她,经常会想起秦晴,不知道秦晴会不会用壁炉烤红薯。

孟惜茵没有一直待在这里,她有自己的事业,只偶尔来看看他。

听说最近老头子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为了能让老头子改遗嘱,已经争得你死我活了。

孟惜茵过来的频率也显著下降。

孟沅也乐得置身事外,偶尔听孟惜茵发牢骚聊几句,比各种八卦都有趣。

这天下午孟沅睡醒午觉,下楼在客厅里看见了孟惜茵。

“姐姐?”孟沅加快脚步:“你怎么过来了?”

孟惜茵手里拿着杯咖啡,眼底有些青黑。

“来看看你,”她说:“爸进ICU了,多半就是这次了,我来也是想跟你说,后面一段时间我会非常忙,或许会顾不上你这边,你自己要多注意。”

孟沅连连点头:“我在这里住得很好,姐姐你这么忙其实不用跑一趟的,万一他们趁你不在动什么手脚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整紧张了:“不行,你还是快回去吧,现在到最关键的时候了,这可是争家产呐,不是开玩笑的!”

“等等等等!”孟惜茵被推着往门外走,反手拉住桌子,堪堪停了下来。

她整理了下衣裙,奇怪地看着孟沅:“你跟陆淙鬼混的那些日子,他是不是带你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孟沅:“?”

他站定,忽略掉“鬼混”这种不规范的用词,脑子里闯出那些科教片的零星画面,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没有啊,我跟他都不熟,”他摸摸头发,摸摸嘴唇,“对,完全不熟,我们什么都没看过。”

孟惜茵眯起眼睛。

她本来只想说,陆淙会不会带这孩子看了什么奇葩商战片,或者哔站上那些无良up做的《百年孟家爱恨情仇》视频合集。

可现在看来,孟沅隐瞒的远比想象中多。

她打量着孟沅这幅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的样子,思索片刻:“你们亲过嘴了,他还经常喜欢摸你头发?”

“!”

孟沅惊恐退后。

孟惜茵:“啧。”

孟沅捂住胸口:“这是怎么猜到的?”

仿佛孟惜茵是个懂读心术的怪物。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孟惜茵一脸嫌弃:“一提到他你就一副少女怀春,又是摸嘴巴又是摸头发的,很难猜吗?”

孟沅:“……”

他于是恹恹地垂下了头。

孟惜茵向他走近两步,审视着他:“以前我没想那么多,毕竟孟家的孩子遗传了咱们老爸的人渣基因,在感情这一块都挺不是东西的,但我忘了你不一样。”

孟沅下意识退后:“我……怎么不一样?”

“你很重感情,”孟惜茵一错不错注视着他:“两个月过去了,还是这么放不下他吗?”

孟沅愣了一下,“没有吧……”

他自己其实觉得还好,毕竟相处了一年多,不可能说忘就忘了,偶尔看到一片树叶,经过一片池塘,会想起陆淙也算情有可原吧。

“我没有,”孟沅肯定地:“我怎么可能呢,没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他认为这不算思念。

只是有一点不适应而已,他很快就会适应的。

然而孟惜茵不再说话,只是无奈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

六月来临了。

夏天的一个傍晚,陆淙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把云层染成金橙色。

陆淙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迪士尼的烟花秀,孟沅站在烟花底下,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映着烟花绚烂的光,孟沅在发自内心感到快乐的时候是最漂亮的。

这种纯粹到极点时流露出的眼神,非常动人、与众不同,超越一切皮囊外貌所加持的美丽,是直击心脏的。

陆淙也在那刹那感受到过沉寂已久的怦然心动,现在回忆起来,每一个细节依然还是记得很清楚。

他静静望着天边最后的那抹晚霞,一直到太阳沉入地平线,天光暗淡,他也还是坐在窗前没有挪动。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声。

陆淙没有回头:“进。”

宋振走进来,关上门,来到陆淙身后:“老板,有个事。”

陆淙抬起头:“有消息了?”

这些日子他情绪平复不少。

从一开始失去孟沅的慌张,到后来怨恨孟沅不告而别的愤怒,再到后来漫长的思念。

此刻陆淙似乎有些麻木了,他不太能察觉得出自己心底里的情绪,连思念也变得麻木了。

宋振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以言喻,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还是引起了陆淙一丝的好奇心。

“到底怎么了?”

“其实也不是关于孟少爷的消息。”宋振说。

陆淙点点头。

意料之中的事,这些日子,他就没有得到过哪怕一丝一毫和孟沅有关的消息。

宋振:“但我发现有个奇怪的事。”

陆淙挑了挑眉毛:“继续说。”

“之前您让我注意孟家大小姐,”宋振说:“所以我们格外关注了她的行踪,她在孟家主要负责海外业务,出国基本都是工作相关。”

“唯一的例外是,近两个月,她飞往新西兰五次,其中有两次是私人行程。”

陆淙听着,若有所思:“这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

“是,”宋振说:“只是私人行程多去了两次同一个国家,要和孟少爷的事联系起来确实有些勉强。”

“但这次不同。”宋振严肃了些:“刚刚得到消息,孟老董事长可能要不行了,昨晚就进了ICU,但这个时候,孟小姐还是去了一次新西兰。”

“但孟小姐没有男友,没有任何暧昧对象,其他亲密的好友此刻也都不在新西兰。”

陆淙顿了顿,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孟惜茵之前去什么地方都是她的自由,但在这种时刻还往国外跑,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又是去找谁呢?

确实有点不大对劲了。

孟家那群孩子,为着那些家产,平时就明争暗斗,现在老头子终于要走了,正常情况都该守在ICU门口以防万一。

孟惜茵却在这个时候走了,且并不为公事。

陆淙没说话,轻轻挠着太阳穴,思索片刻,他问宋振:“新西兰的哪里?”

“因弗卡吉尔。”宋振说。

“因弗卡吉尔……”陆淙喃喃,“是个很美的地方。”

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他沉入某种幻想:“气候很好,靠近海边,我记得有一片海岸线很长,天气好的时候,站在沙滩上,怎么都望不到尽头。”

宋振从前和陆淙去过一次,点点头:“没错。”

“也很适合种花,”陆淙的思绪飘远了:“花开起来的时候很漂亮。”

他重复着:“花开得很漂亮。”

“阿嚏!”

孟沅打了个喷嚏,把自己打懵了。

他皱了皱鼻子,没觉得冷,又看了看四周,也没有什么能刺激人打喷嚏打东西。

应该不是感冒吧?

孟沅有点拿不准,摸了摸额头。

可他正窝在壁炉边等红薯烤熟,脸蛋子也被烤得热乎乎,摸不出是不是发烧。

“怎么了小沅?”照顾他的阿姨见他又是打喷嚏又是摸额头,连忙跑过来:“不舒服吗?着凉了?”

“没有吧……”

孟沅自己也不清楚,他其实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能大意,”阿姨紧张地:“等一等啊。”

说完连忙往楼上跑。

不一会儿住家医生下来了,一来就要给他量体温测血压,孟沅都乖乖配合。

他明白不是这两人小题大做,是他现在的身体必须得随时小心。

免疫系统跟纸糊的差不多,稍微破个洞就可能全线崩溃,一个小感冒或许让他恶化成急性白血病,要是发烧,就得直接去医院急诊了。

孟沅耐心配合医生检查,几分钟后,医生松了口气。

“没事,指标都正常,没有感冒,应该就是小绒毛挠了下鼻子,没关系。”

孟沅也放松下来,笑了笑:“谢谢你呀陈医生。”

“不客气,”陈医生温柔地说,看了眼壁炉:“红薯可以吃,但要少吃。”

“好,”孟沅乖乖应下:“我只吃一点。”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又跟站在一旁的阿姨打了声招呼,回了楼上。

孟沅也心满意足吃到了烤红薯。

好险,刚刚他差一点以为又要去医院了。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因弗卡吉尔的冬季湿冷,鲜少有太阳,今天却是个大晴天,体感温度来到了十六七度。

微风徐徐,陆淙只穿一件薄薄的长风衣,竟然也不觉得冷。

车开出机场,沿着海岸线一路疾行。

陆淙拿出手机,聊天界面上是宋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定位。

[孟小姐最常去的就是这个地方。]

一个简单的位置坐标,陆淙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说不紧张是假的。

哪怕从目前的线索看来,这个位置和孟沅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淙还是要试一次。

万一呢,万一上天就是这么眷顾他,让他成功了呢?

陆淙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对这一次出行怀揣了巨大的期盼。

定位在一片住宅区,房屋修得不算密集,一幢幢白色的小洋楼宛如置身花海。

陆淙下车,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一车保镖。

宋振给的定位没法精确到具体的某一座房子,陆淙摘下墨镜环视一圈,这附近有四栋楼。

简单,他一家家挨着找。

这两天气温回升,路边的小花都开了,一簇簇挤在一起,映着蓝天白云,像童话里的世界。

不知道怎么的,陆淙忽然就觉得孟沅一定在这里。

四栋房子,第一栋没人,第二栋是一对本地老夫妻,陆淙和他们聊了几句,确信他们不知道孟沅这个人的存在。

第三栋和前面两栋隔了一道宽阔的柏油马路,单独伫立在西南方。

陆淙来到门前,隔着一人高的围栏,看见里面院子里花团锦簇,这是种花最多的一户人家。

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框,红色的屋顶,修建得很卡通。

陆淙轻轻推了推,围栏没有上锁,他很轻易地就进了这家院子。

院子南侧扎了只秋千椅,上面放着个平板电脑,像是有人经常坐在上面看电视。

陆淙竟然直接想象出孟沅的样子,心脏微微一动。

他走上前,来到正门口,按响门铃。

很快,里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陆淙双手交叠在身前,不由自主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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