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喉结上下滚动,感到掌心冒出绵密的细汗。

咔哒。

锁扣轻轻一响。

门开了。

·

气温回升这天,孟沅觉得身体好了一些。

前两天他总是昏昏欲睡,今天难得有了些精神。

外面阳光明媚,暖和得像是在春天,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孟沅在家里窝了半个月,现在是真的有点想出去走走了。离家十分钟车程的海滩,有这座城市最长的海岸线,孟沅没多犹豫,换了衣服就出门。

虽然这两天气温回升,但毕竟还是冬天,十几度的气温对别人来说舒适,对孟沅却还是有些凉。

怕感冒,他穿了件厚厚的毛衣,还套上了外套,装了杯热水,拎着包上了车。

海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咸味。

孟沅沿着海岸走了会儿,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一停,喘口气,再继续。

沙滩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远处玩水,尖叫着跑来跑去。

孟沅走累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往躺椅上一坐,愣神了一会儿,索性直接躺下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是了,孟沅最喜欢这种阳光,他把眼睛闭上,感受眼皮被晒得微微发烫的感觉。

孟沅又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戴上墨镜,海浪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像是轻轻拍打在心脏上。

怕不小心睡着会着凉,孟沅又从包里翻出一条薄毛毯搭在身上,这才重新闭上眼。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耳边依然能听见海风和孩童的笑声,却又好像在做梦,思绪不停地飘远。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梦到了陆淙。

一会儿是陆淙陪他看烟花;一会儿烛光摇曳下,陆淙让他再许一次愿望;一会儿又是陆淙坐在他床边。

他也不说话,就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离得好近,孟沅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陆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自己的倒影。

脸上有点痒。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又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他的脸。

孟沅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却到碰到另一个人的手指,带着体温,擦过脸颊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孟沅心脏重重一跳,猛地睁开了眼睛。

·

门开了。

一位五十岁上下,亚洲面孔的女性出现在门内。

她面目和善,警惕而温柔地用英文询问:“请问您找谁?”

陆淙对着她的脸的看了一会儿,突兀地说了句中文:“请问您认识孟沅吗?”

然后看见了女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

她掩饰得很好,几乎是下一秒就收起了表情,微微低垂下双眼,语气平静地依然用英文说道:“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您的话。”

紧跟着就要带上门,却发现门已经拉不动了。

外面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用手抵住了,而她的力气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你!”

她下意识冒出了句中文,又立刻住嘴。

“请你离开,”她说:“否则我要报警了。”

非但没能震慑住对方,反而被那个男人一把拉开了门,吓了她一大跳。

陆淙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他先是打量了下房子内部,门口的鞋子是孟沅的尺码,置物架上的药专治mds,电视上甚至正在放着孟沅最爱看的那部短剧。

陆淙深吸一口气。

这孩子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放弃荼毒一个新的阿姨,显然现在这个阿姨看短剧也上瘾了。

他回头看了眼那位愣在门口的阿姨,人确实是善良的,就是有点太过好心了。

“你的安全意识太弱了,”他说:“万一真的有强盗上门,你这样怎么保护孟沅?”

阿姨:“??”

她简直要疯了,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这个土匪一样的男人强行闯进别人家里,还带了一群土匪跟班,最后反过来提醒她小心强盗?

就这么到反天罡?!

“先生!”她义正严辞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请你现在立刻出去,马上!”

她说着掏出手机要报警。

陆淙直接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她吓得睁大眼睛,扑上来要夺,却被几个保镖按了回去。

“孟沅在哪里?”陆淙问。

他进门时看到门边放了两双拖鞋,都是男士的,一双是孟沅的尺码,另一双要大一些。

现在闹成这样都没人下楼查看,说明其他人都出门了,现在这栋房子里只有这位阿姨。

“另一个跟你们住一起的男人是谁?”

阿姨紧抿着嘴不说话,一双眼睛愤怒地瞪着陆淙。

陆淙也无所谓,一边观察着阿姨的表情,一边问:“护工?”

“保镖?”

“医生?”

阿姨眼神动了动。

陆淙明白了,“还知道请住家医生,看来孟惜茵对他还不错。”

阿姨看他像看怪物:“你怎么什么都……”

“孟沅到底去哪儿了?”陆淙微微弯下腰,与阿姨平视,礼貌又客气地问道:“能告诉我吗?我是他丈夫。”

“你说是就是了?!”阿姨气愤地:“我看你才是强盗!”

陆淙于是直起身。

这位阿姨虽然善良温和安全意识不高,但嘴却很硬,哪怕被几个保镖按得动弹不得,也一副咬死了不开口的架势

然而陆淙已经没有耐心了,哪怕只是多待几个小时在这里等孟沅回来。

三个月了,三个月了,他的全部耐心都在漫长的焦虑和思念中耗光了。

他拿起刚才抢过来的手机,划拉一下,有密码。

“呵,”阿姨嗤笑一声,“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没关系。”

陆淙轻声地,一副教养极佳的样子,把屏幕对准阿姨的脸。

面部识别成功,自动解锁。

阿姨:“?”

“抱歉啊,”陆淙说:“擅自解锁你的手机也是无奈之举,放心,我不会看别的,我只想给孟沅打个电话。”

这种极端礼貌的态度反而更加令人来气,阿姨气得差点撅过去。

“你、你你你……”

陆淙正要点开通讯录,忽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老张:已把小沅送到。]

阿姨余光瞥到,紧张得心脏狂跳。

每次孟沅出门,司机都会在群里报备时间地点,原本是为了安全考虑,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了。

她在心里无声祈祷司机赶紧停下,不要再发任何消息。

[老张:定位]

[老张:两个小时后回来。]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陆淙愣了一下,连忙点开定位,手指有些细微地发抖。

是离这里只有十分钟车程的海边。

他心跳开始极速加快,来不及再说什么,他把手机扔给其中一个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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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钥匙给我。”

保镖连忙从兜里翻出钥匙递上去。

陆淙接过来,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快速交代:“看好她。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她联系任何人,也不许把手机给她。”

“明白!”

·

海边有一条小路,沿着海岸线延伸。

沙滩很软,踩上去陷下去一点,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这片海域有这座城市最长的海岸线,一眼望不到头,陆淙跟着定位也走了很久。

直到他经过几个玩水的孩子,望见远处沙滩上,有个人窝在躺椅里晒太阳。

隔得很远,那人又戴着墨镜,陆淙其实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就是在一瞬间确认了,那一定是孟沅。

不是出于什么罗曼蒂克的理由,也并非来自什么虚无缥缈的灵魂共振。

只是因为,没有人会在海边晒太阳的时候,穿着厚厚的外套还要用毛毯把自己裹成蚕蛹。

除非他是孟沅。

陆淙走近了些,看到这颗蚕蛹还在涌动。

孟沅没睡着,应该只是戴着墨镜在闭目养神,他全身被毛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头。

腿伸直,毛毯就被绷得紧紧的,陆淙看见他脚丫子一晃一晃,整颗蚕蛹就跟着一抖一抖。

真是悠闲啊。

悠闲到陆淙感到一阵荒谬。

没错,时隔三个月再见到这家伙,这个假装自己死了跑到新西兰来享受人生的坏家伙。

陆淙第一感觉不是失而复得的感动,不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松懈的无力,甚至不是因爱生恨的愤怒。

竟然是荒谬。

孟沅这家伙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荒诞感。

唯一露出的那颗头上,头发翘着,嘴角也翘着,陆淙不懂他那双脚丫子到底有什么好晃的。

他走上前,在孟沅身边停下。

孟沅压根没有发现边上多了一个人。

陆淙于是又伸出手,孟沅这才终于有了感觉,抬手想挠脸颊,却误打误撞抓住了他的手指。

孟沅顿住了。

陆淙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全身一僵。

他一把扯掉孟沅脸上墨镜,看到孟沅惊恐瞪大的双眼。

“你,你你你!”

孟沅吓得说不出话。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陆淙语含讽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找到一个,三个月前就去世的人?”

孟沅全身都在发抖。

他站不起来,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见鬼了吗这是?

这是陆淙吗?

“你、你怎么会……”

陆淙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

孟沅头晕得看不清陆淙的脸了,心跳快得整个胸腔都在疼,只觉得陆淙握着他的手腕很用力很用力,以至于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陆淙的呼吸在耳边起伏。

他轻声地、一字一句地:“我差点信你真的死了。”

噪鼓鼓的海浪声中,孟沅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变暗。

他眨了眨眼,浑身一软,倒进了陆淙怀里。

陆淙条件反射地抱住孟沅。

将人抱稳后,自己却僵住了。

孟沅晕在他怀里了。

孟沅晕在他怀里了?

他抱着孟沅,感受着手臂上的重量,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孟沅说,孟沅突然的晕倒打破了他全部的节奏。

“孟沅?”他轻轻喊了孟沅一声。

没反应。

“孟沅!”

依然没反应。

孟沅倒在他怀里,头耷拉着枕在他臂弯上,侧脸雪白一片,额角浸着细汗。

陆淙抱着他,手臂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今天阳光充足,海风吹过来也是暖的。

只是陆淙发现自己几乎感觉不到孟沅的呼吸了。

孟沅安静地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连睫毛轻微的震颤也没有。

他甚至没有因为难受或者疼痛,而无意识地蹙眉轻哼,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陆淙怀里,了无生机的那样。

陆淙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低下头,将侧脸贴在孟沅口鼻处,孟沅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一瞬间,陆淙仿佛又被拉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三个月来,每一次噩梦梦到孟沅真的死在自己的面前,猛然惊醒再也无法入睡的时候。

恐惧卷土重来。

再次亲眼见到孟沅,看见他躺在沙滩上时,那些没来得及涌上来的恐惧,现在全部争先恐后席卷而来。

陆淙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等待救护车来的期间,他抱着孟沅坐回了躺椅上。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低下头,小心地、屏住呼吸地弯下腰,耳朵贴在了孟沅的胸口。

咚咚。

咚咚!

是心跳声。

那瞬间,一种久违的、令人就快要掉下眼泪的酸涩直冲大脑,陆淙用力闭上了眼睛。

咚咚。

心跳声清晰可闻。

孟沅太瘦了,陆淙甚至可以感受到心脏撞击胸腔时,他单薄胸口下皮肤的震动。

他明明应该心疼的。

但他却在这种细微的震动下,欣喜地又哭又笑了起来。

·

医院里。

紧急治疗后,孟沅被送进了特护病房。

天色渐渐暗了,陆淙在病床前坐了很久,孟沅睡得很沉,对身边的发生的事无知无觉。

陆淙衣领皱了,原本被打理得齐整干净的头发变得乱糟糟,一时间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抱着孟沅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因为过分不冷静,吸引了一堆医务人员上前查看。

在听到孟沅是MDS患者时,值班的医生直接把他推进了抢救室。

结果很快又推了出来。

“只是受到刺激脑供血不足突发的晕厥,低烧,但没有感染。”这是急诊医生的原话。

像是怕陆淙听不懂英文,医生放慢语速再说了一遍,强调:“让他休息一下,醒来就没事了。”

还用一种大惊小怪的眼神扫着他。

陆淙这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

但他没工夫辩解了,他整个人都陷在一种失而复得、惊心动魄的狂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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