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恍惚地退后几步,突然又笑了出来,后知后觉感到腿脚发软。

医生来扶他,他笑得冒出了眼泪,蹲在地上。

那时候,周围的声音其实很不真切。

陆淙好像真的有些听不懂英文了,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带着哭腔的笑声。

十分钟后,他被几名护工架去了精神科。

陆淙那想象中的,偶像剧般的重逢,终结在心理医生锐利的目光下。

“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医生问他。

陆淙:“……”

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清明。

“这是一场误会。”他冲医生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淙被迫接受心理测评,并做了精神坚定,才让医生勉强相信自己真的没有精神病。

“你的遭遇我十分感同身受,”又过了十分钟,医生握着他的手把他送出门,同情道:“希望你的爱人一切顺利,现在你可以去陪他了。”

·

病床前的陆淙,双目无神,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他面前躺着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孟沅。

“得赶紧把他带回去才行。”陆淙喃喃地。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被抓去做精神鉴定了。”

已经很狼狈了,如果还想继续在孟沅眼里有些好的印象,起码得显得沉着冷静些才行。

他又将目光移到孟沅脸上。

孟沅戴着氧气罩,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全然察觉不到陆淙落在他身上的肆无忌惮的视线。

陆淙看得很认真,某一瞬间,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于天真的神情,缓缓伸出手,碰了碰孟沅的脸颊。

感受到真实的皮肤、真实的体温,他眼中腾起惊喜的笑意。

陆淙就这么看了孟沅很久。

时不时就碰碰他的手,摸摸他的脸,反复确认着他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最后,他俯下身,抱住了孟沅。

因为太久未见,相见的路途又充斥艰辛,陆淙身体有些僵硬,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孟沅睫毛动了动,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陆淙当作是他的回应。

·

孟沅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微风正将窗前的纱帘轻轻吹起来。

他在自己的卧室里。

孟沅迷茫一瞬。

床头的闹钟上,时间是三点四十分,天光大亮,那应该是下午。

孟沅一时有点分不清了。

脑仁钝钝地疼,他咬牙闭了闭眼,仔细回忆起来。

记忆中,他瞧阳光好,去海边散步,然后被突然出现的陆淙抓到了,吓得他魂飞魄散。

可现在……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卧室里?

时间似乎也对得上,难道他根本没有出去玩,只是做了场梦?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梦也太真实了吧。

他甚至……甚至还记得倒在陆淙胸口时,对方剧烈震动的心跳。

孟沅叹了口气,头疼得不行。

门开了。

孟惜茵进来,看着孟沅,眼中有些无奈。

她是在股东大会结束后接到电话的,孟德润死了,她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陈医生的电话打断了。

孟惜茵万万没想到,只是离开了几天,孟沅这边家都快给人偷了,她不得已又再赶回来。

此刻孟沅正躺在床上,拿手遮着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醒了?”她走近两步。

听到姐姐的声音,孟沅放下手立刻就要坐起来,孟惜茵连忙给他按回去。

“你干什么啊?”孟惜茵难得紧张了一回:“好好躺着,这才刚退烧呢。”

孟沅却很急,挣扎着又坐了起来,孟惜茵没办法,只好扶着他让他坐稳,又给了一张毛毯让他披在肩上。

“姐姐,我好像做了个梦!”孟沅说。

他曲起膝盖,双手抱住,很紧张的模样:“我梦到陆淙来找我了!”

“我去海边散步,有点累了,找了张躺椅坐下来,结果陆淙突然出现,他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起来的,你知道陆淙这个人力气有多大吗?”

孟沅边说边伸出自己的手腕比划,然后猛地看到上面真的出现了一道印子——被人拉着手腕攥紧过印子。

“他——”

孟沅骤然噤声,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两秒,然后瞪大了眼睛。

“小沅呐,”孟惜茵满脸同情:“如果我说那不是梦,你能承受得住吗?”

孟沅:“……”

他一头栽倒下去,显然承受不住。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传进耳朵,化成灰孟沅也能听出来。

他又一骨碌坐了起来,在眩晕之下弯腰撑住床,把吓了孟惜茵一跳。

“你慢点啊。”孟惜茵扶住他。

心跳得有点快,孟沅缓了几秒,摆摆手:“没事。”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抬头。

还是没变。

陆淙还是站在不远处,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平淡、温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穿着简单的衣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

“幸好你现在的阿姨也会做中餐,”陆淙说:“不过我感觉还是比秦晴差了些,你觉得呢?”

“我,我……”

孟沅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眩晕已经慢慢消散了,心跳却没有平复,甚至有越来越猛烈的趋势。

孟沅连忙移开目光,不敢一直去看陆淙,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除了被找到的恐慌无措,还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没想过会再见的。

哪怕做梦会总梦到陆淙,哪怕偶尔也会遗憾告别太仓促,他也没有想过要再和陆淙见面。

孟沅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局促地攥紧了被子。

陆淙盯着他的发旋看了一会儿。

“饭送到了你就先出去吧。”孟惜茵适时打断。

陆淙终于将注意力移到了这位孟家大小姐身上:“我可以跟他聊一会儿吗?”

“不可以。”孟惜茵态度强硬:“他身体还没有恢复。”

“只要十分钟。”

“你改天再来吧。”

“接下来我要跟他说的事非常重要,”陆淙认真地:“拜托了。”

孟惜茵站起来,抱着胳膊朝他走了几步,上下打量着。

她觉得这姓陆的好像听不懂人话,然而他的谈吐又非常克制有礼,用一种谦和的态度表达强硬的要求。

“孟沅跟你没有关系了。”孟惜茵说。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陆淙微微一笑:“我们是爱人。”

“现在不是了,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不过今后孟沅就是独立的一个人了。”

陆淙眉梢微微一挑:“不确定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但我想不管是什么,我应该都知道。”

孟惜茵嗤笑一声:“别猜了,你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

——“他知道。”

孟沅忽然出声。

孟惜茵一顿,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孟沅似乎有些尴尬,咧嘴笑了笑:“他都知道的。”

“什么意思?”孟惜茵不可置信一般:“你什么都跟他说了?!”

你的秘密,你的来历,全部都跟这人交代了?!

孟惜茵当即气到想晕,觉得孟沅恋爱脑到无可救药。

“不是的!”孟沅急道:“我什么都没说……好吧是说了一点,但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猜的!就像你一样……”

这下孟惜茵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看孟沅,再看看陆淙,陆淙依然维持温和的笑容。

“不可能。”孟惜茵自言自语。

“不可能!”她坚定地:“他怎么可能跟我一样聪明!”

孟沅:“……?”

·

虽然对陆淙仍有戒备,孟惜茵还是给他们留出了点时间。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淙慢慢走近,孟沅就下意识退后。

直到陆淙来到床边,孟沅的后背也抵到了床头,退无可退。

陆淙把托盘轻轻放到床头柜上,低头看着孟沅。

孟沅始终不敢和他对视。

“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陆淙轻声地。

孟沅睫毛动了动,试探地抬起头:“胆、胆子大一点?”

陆淙就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尾都浮起一些细细笑纹。

他弯下腰,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他看清了孟沅不安颤动着的睫毛。

“你……”孟沅绝望地闭上眼:“你听我跟你解——”

戛然而止。

陆淙捧起他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一开始很重,却逐渐变得轻柔小心的吻。

到后来,孟沅甚至能从陆淙的嘴角尝到一些苦涩的味道。

松开的时候,孟沅看到陆淙眼睛有些红,惊了一下:“你……”

陆淙神情依旧平静,没有的表情的面孔,配上那双好像要流泪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割裂。

他抬手抹了抹孟沅的嘴角,向后直起身,一言不发地帮孟沅揉了揉胸口,直到孟沅呼吸平稳下来,他松开手。

“好了,编吧。”

似乎觉得这话不妥,陆淙顿了顿:“我的意思是,解释吧,我听着。”

孟沅:“……”

“怎么不说话了?”陆淙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孟沅躲躲闪闪地避开了。

陆淙就笑了起来:“刚才不还急着要解释吗?怎么亲了一下就哑巴了,我亲你让你有这么大的冲击吗?”

然后满意地看到孟沅抬头瞪了他一眼。

“当初你亲我,我也没有像你反应这么大吧?”

“我那是喝醉了!”孟沅急道:“我又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

“没错,我是故意的。”

看到孟沅成功被自己激出了些脾气,陆淙相当高兴,高兴得不小心笑了出来。

孟沅:“……”

这真的对吗?

他怎么觉得,三个月不见,陆淙好像疯了?

“说实话,这一切其实也带给我很大的冲击。”陆淙陡然转换了话题。

孟沅愣了一下。

陆淙似乎认真了起来,收起了逗弄的笑,脊背也坐得更直了些。

“其实真的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他说:“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我会害怕,会猜测,你是不是又回到了你原本所在的地方。”

“每当想到这个我就非常伤心。”他定定地看着孟沅。

孟沅其实很少遇到能这么直接地说出自己在伤心难过的人,在他一直以来的观念里,脆弱的一面都是需要藏起来的。

如果他在别人面前露出委屈的样子,别人会更加嘲笑他,看不起他。

可陆淙,为什么能说得这么坦荡呢?

孟沅一时有些出神,都忘记了要回避陆淙的视线,就这么恍然地和他对视着。

“你……伤心什么呢?”孟沅下意识开口。

“你不是说过再也不想回去吗?”陆淙挑眉:“我记得你说过的。”

孟沅眉心微动,回忆起和陆淙相处的细节,轻轻应了声:“嗯。”

“所以啊,我会想,如果你真的回去了,该怎么办?”陆淙说:“你在那里过得很不好,好像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到我身边的时候就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什么都害怕。”

“如果真的再回去,你该怎么办呢?”他握住孟沅的肩膀,加深彼此的对视:“那是我无论如何也去不了的地方,如果你一个人回去了,你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所以你能明白吗,孟沅,”陆淙声音渐渐有些哽咽:“我在这里找到你的时候,确认你还是你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孟沅有些混乱了,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但只有一点他很明确,听到陆淙哽咽着说话,他心里也会难受,特别难受。

“你别这样……”孟沅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陆淙红着的眼睛,“你明明知道我是看复仇短剧都能共情得哭出来的人,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该说什么?”

陆淙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缩走:“说我爱你吗?”

他肯定地点点头:“我爱你,孟沅。”

·

楼下,孟惜茵把喝空的咖啡杯“砰”地放到茶几上。

她抬起头望向二楼。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那两人有什么话能聊这么久?

她甚至有些担心孟沅会不会又被那个男人骗了,毕竟陆淙的智商竟然惊人地达到了和她不相上下的高度。

孟沅这孩子压根玩不过他。

“大小姐,”阿姨走过来,收走了咖啡杯:“您很担心吗?”

孟惜茵叹了口气:“不能不担心啊……”

“对了,王阿姨,”她忽然想起:“那天陆淙来的时候,是什么表现?”

“陆淙……就是小沅房里那个男的吗?”王阿姨问。

孟惜茵点头:“对。”

“哎哟!那可真是!”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王阿姨就忍不住生气:“完全是个土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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