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孟沅一看见他,就觉得他憔悴了很多,鼻尖蓦地酸了。

医生给孟沅做了详细的检查,陆淙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久,直到医生确定孟沅现在没有大碍,他们才得到一点时间可以单独待在一起。

“孟沅……”

陆淙在床边坐下,抬手碰了碰孟沅的脸。

他动作很轻,孟沅甚至觉得他有些局促,不由地笑了笑。

这其实是个很淡的笑,孟沅没有力气做出太大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扬了扬嘴唇,深切地注视着陆淙,睫毛翕动。

但就只是这种笑,也让陆淙在短短几秒内红了眼眶。

“还傻乐呢,”陆淙低声地,“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孟沅摇摇头。

他已经很累很疲倦了,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拆的时候一丝不剩,拼起来却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缺口,全身都像漏着风。

但他依然舍不得闭上眼睛,就这么一直看着陆淙。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活下来了。

原本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

再次清醒过来,还能看见陆淙,他竟然欣喜得有点诚惶诚恐。

他好像已经得到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寿命了。

这个念头让他既惊喜又害怕,所以对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留恋。

阳光也好,微风也好,陆淙也好。

“别这样。”陆淙忽然开口。

他俯下身,双手按住孟沅的太阳穴,明明已经用力到发抖,却舍不得弄疼孟沅,只是轻轻地捧着他的脸。

“别再让我看见这种眼神。”他哽咽地:“求你了。”

这种对自己还能活着感到不可置信,并怀揣热切的感激的眼神,陆淙从孟沅眼中看到过不止一次。

可他本来就该好好活着不是吗?

他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对本来就属于自己的生命,露出那种好像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小心翼翼又诚惶诚恐的眼神呢?

陆淙只是看着就要崩溃了。

孟沅从那间熟悉的、豪华酒店般的病房里搬了出来。

他被安排进了层流病房。

那是血液科最里面的一间,空气经过过滤,正压维持,进去的人要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穿防护服、戴帽子、戴口罩、换鞋套。

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每一条都是为了防止感染。

陆淙第一次穿着防护服进来的时候,孟沅差点没认出他。

蓝色的罩衣,白色的帽子,蓝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也只有这双眼睛还能看得出是陆淙了。

孟沅躺在床上,看着他这身打扮,忽然有点想笑。

“好丑。”他轻声说。

陆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隔着防护服的手套,握住了孟沅的手。

“我就知道。”他声音低低地。

“知道什么?”

陆淙看他一眼,锋利的眉梢依旧英俊:“你就是因为我长得帅才喜欢我的。”

孟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陆淙的体温。

隔着层手套,孟沅握着陆淙的手,原本只能感受到塑料的触感。

没想到握得久了,陆淙的体温真的传了过来。

这让他感到无比欣喜。

陆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你还是这么爱哭鼻子。”

“……我可没有。”孟沅偏过头,照样嘴硬。

陆淙便附身抱住了他。

孟沅微微一愣。

“现在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了,”陆淙的声音响在耳边,透过口罩有些闷,语气格外轻柔:“医院只允许我每天最多探视一个小时。”

孟沅知道的,搬进层流病房前,他就熟知这里的规则。

但再次提起,难免还是会有些失落。

“好吧,”他环住陆淙的腰,脸颊搁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那你正好多上上班,不要真的破产了。”

“你……”陆淙哭笑不得:“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孟沅认真地说:“你总是待在我这里,尤其是前段时间,一点上班的心思都没有,那么大的企业呢,肯定有人虎视眈眈呀。”

他想起了孟惜茵,大姐姐可是腥风血雨里杀出来,才正真掌管了孟家。

类比一下,陆淙这边肯定有过之无不及。

陆淙没说话,若有所思盯着孟沅看了会儿,直到把孟沅盯得都有点害羞了,他才开口:

“最近那个写孟家爱恨情仇的up主,是不是又更新视频了?”

孟沅眼睛一亮:“你连这都知道?”

陆淙:“……”

他叹了口气,捏捏孟沅的脸颊:“我给你带平板是怕你无聊,让你打发时间,这些乱七八糟的视频能不能少看?”

“噢……”

孟沅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陆淙又心疼了,抱着他轻抚他的后背:“也不是完全不让你看,但宝宝你想,你有孟惜茵的微信不是吗,想知道什么直接打视频问她不就行了,一手八卦总比人家编的香吧?”

孟沅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般:“好有道理啊。”

陆淙笑了笑:“但也不能看太久,注意用眼。”

“知道了。”

相处的时间转瞬即逝,陆淙还没看够孟沅,就有护士进来提醒他探视时间到了,请他出去。

陆淙舍不得,却也没办法。

“能吃饭就稍微多吃一点,”他加快语速叮嘱孟沅:“但实在吃不下也不用硬逼自己,都没关系的,好吗?”

孟沅点头应下,看见陆淙站起来要离开,眼神闪了闪,下意识抓住他的手。

但只是一瞬间。

很快他就明白陆淙的离开是必然的,松开手对陆淙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

陆淙心头一阵酸楚。

他摸摸孟沅的头,在护士的催促下往门口走。

离开前他忽然又顿住脚步,而后转身飞速朝孟沅走过来。

他自己脸上戴着口罩,又拿起床头的口罩给孟沅带上,捧起孟沅的脸,隔着两层口罩,快速落下一个吻。

“我明天再来。”

孟沅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等你哦。”

陆淙拍拍他的脸,这才终于转身走了。

·

事实上陆淙显然多虑了,孟沅并没有太多精力看视频,他几乎整天都陷在化疗的眩晕里。

治疗上了强度,孟沅很难再没心没肺地苦中作乐。

第一次呕吐的时候,陆淙正陪在他身边,跟他聊些有的没的事情。

孟沅恹恹地躺在床上没什么精神,但也很认真地听着。

恶心来得猝不及防,他没来得及按铃,也来不及跟陆淙说,趴在床边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陆淙只看到他原本好好躺着,忽然脸色一变,翻身就吐了。

他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扶住孟沅,孟沅被他搂在怀里,吐得很难受。

他现在吃不下什么东西,日常基本靠输营养液维持,吐也吐不出什么,到最后只是一个劲地呕酸水。

胃里还在翻涌,陆淙搂着他,一边给他擦嘴一边拿来清水给他漱口。

孟沅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那一阵磨人的胃痛过去,微微张着组喘息。

再睁开眼,看到陆淙那双滚烫的眼睛,他轻轻笑了下:“没事的。”

声音又涩又苦,喉咙有点伤了,嗓子哑得不行。

“别说话了,休息一下。”陆淙拿来热毛巾给他擦脸。

孟沅闭上眼,感受柔软温热的触感拂过脸颊,带着湿润的水汽。

恍惚间,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陆淙手指的温度,眷恋地蹭了蹭。

陆淙顿了一下,紧跟着将他抱进了怀里。

他什么话也没说,孟沅却能感受到他的难过。

“真的没事啦。”

他完全放松地赖在陆淙怀里,胃其实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把他的胃翻来覆去地拧。

“我胃好疼啊。”他小声撒着娇。

陆淙于是松开他,手隔着衣服放到他上腹:“我给你揉一揉,揉一揉会好点吗?”

“当然会。”孟沅肯定地。

“嗯。”

陆淙不再多说,专心地、小心翼翼地帮孟沅揉着肚子。

孟沅枕在他肩头,抬眼就能看见他专注的神情。

陆淙眼睛有点红,孟沅似乎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他十分讶异地笑起来:“你最近老在我面前哭鼻子呢。”

“没有哭。”陆淙硬邦邦地答道。

他也不看孟沅,只是专注手上的动作:“这种时候能不能就别笑话我了?”

孟沅笑得更开心,却纵容地答应了:“好。”

化疗的过程中,呕吐其实是最不值一提的副作用。

最难受的是骨痛。

和普通的磕磕碰碰或者划开皮肉的疼痛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没有经历过就绝对无法想象的痛。

镇痛剂的作用聊胜于无,孟沅会在任何一个瞬间,突然感到骨头被锯开的剧痛。

这种剧痛瞬间袭来,能让他短短几秒内痛到全身痉挛意识不清。

骨髓仿佛被抽空了,他的骨头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噬掉,孟沅只能蜷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咬着牙不出声。

陆淙只见过一次他发作的模样。

但就那么一次,也给他留下的不小的阴影。

最大的阴影是无能为力。

他只能蹲在床边,握着孟沅的手,一遍遍揉抚他的脊背,或者把他抱进怀里,口干舌燥地哄他。

孟沅全身都是汗,疼得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不停地发抖。

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被陆淙握住,轻柔地掰开。

孟沅全身冰凉,牙冠打颤,却在某个瞬间感到陆淙滚烫的眼泪滴在手上。

孟沅心里狠狠一震。

那之后,他就不太让陆淙过来了。

他现在变得很不好看,有时候孟沅照镜子,会发现里面的人越来越接近上辈子自己受尽苦楚的模样。

但他觉得自己原本应该是很好看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陆淙记住的是他漂亮的样子。

而不是每每回忆起他,看到的都是现在这双疲惫的眼睛和凹陷的脸颊。

·

九月下旬,陆淙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正要照例去医院看孟沅。

孟沅最近有些躲着他,陆淙想了想,猜测是那孩子有些害怕了。

害怕自己不好看,害怕被记住的样子是最狼狈的样子。

这家伙总是这样,偶尔有点多愁善感,忘了陆淙记性很好。

他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神情,每一次不明显的笑意,都在陆淙心里印得清清楚楚,又怎么会被忘记?

陆淙简单收拾了下,准备往医院赶。

孟沅躲他是孟沅的事,他没道理停下脚步。

接到电话时,他正停好车,在医院的地下车库里,松开安全带。

“喂?”

“陆淙,”谢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找到了。”

陆淙开门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停了下来,坐回座椅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谢逐没有废话:“德国,慕尼黑,一个二十四岁的男性,半相合。我反复确认了三遍,配型点位匹配度够高,可以做移植。”

陆淙坐在那里,握着手机,心率忽然飙高,猛烈撞击胸腔。

他耳边嗡了一声,弯腰趴在方向盘。

整整十几秒,他没有说话,而后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能过来?”他问,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我已经在安排了。”谢逐说:“捐赠者愿意配合,最快两周内可以做移植准备。但是……”

他顿了顿,“孟沅的身体条件要能撑到那时候。移植前需要清髓,这个过程非常痛苦,而且风险极高。感染、出血、器官衰竭,任何一项都可能要命。”

陆淙听着,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脏不安地狂跳。

“他现在的状态,”谢逐担忧地,“能撑过去吗?”

陆淙沉默了须臾。

“能。”他轻声说。

“我会陪着他,”他坚决地:“谁都不能放弃他,包括他自己。”

·

陆淙进病房时,孟沅正在输液。

看见他来了,孟沅条件反射地拿起口罩戴上。

陆淙却有些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也没有轻轻摸他的头。

他看上去有些急切,有些焦躁,三两下上前把他拥进怀里。

孟沅口罩都没来得及戴好,就被牢牢抱住了。

“……怎么了?”他有点不知所措,拍了拍陆淙肩膀。

陆淙抱了好久才松开他,像是在他身上汲取到了养分。

孟沅看见他眼里跳跃着热切的光。

忽然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是,是不是……”

这种预感太像是奢望,孟沅甚至不敢真的说出来。

陆淙握着他的肩膀,病房的冷光大片落在孟沅脸上,他皮肤薄得能看清藏在其下的细小血管。

孟沅很瘦了,锁骨高高的凸起,紧挨在下面的输液港将病服微微撑起一个弧度,苍白又孱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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