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然而光在他的眉眼间蜿蜒而过,竟然又燃起一簇火苗那样微弱的希望。

“找到了。”陆淙说。

他拉起孟沅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突出,他能清楚地摸到每一根骨头。

“找到了。”陆淙再重复了一遍。

而后他突兀地笑了起来,喜极而泣地笑起来,抓着孟沅的手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孟沅愣了很久,像在分辨是不是幻觉。

陆淙捧起他的脸,双手因为狂喜而颤抖,又被他用力压制住。

“怎么又呆呆的?”他轻声地,指腹在孟沅脸颊上揉了揉:“是真的宝宝,我们有希望了。”

孟沅却还是有些回不过神。

他身体晃了晃,被陆淙揽进怀里。

恍惚间,陆淙看到他双眼蓄积起泪珠。

那滴饱满的泪珠没有掉下来,堪堪悬挂在眼尾,却映满了亮光。

孟沅那双因为病痛而灰暗的眼睛,也在刹那间,被染出了一丝光彩。

·

消息确认的那天,整个医疗团队都行动了起来。

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沓文件走进病房,身后跟着血液科的教授。

“配型报告出来了。”教授把文件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翻到其中一页。

“德国那位捐赠者,二十四岁,男性,HLA配型十个点位里匹配七个,属于半相合。可以做移植,但风险比全相合高一些。”

孟沅半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

HLA、点位、半相合,这些词他查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但真当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什么是半相合?”秦晴问。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简单说,亲属之间通常有五到十个点位匹配,非亲缘的半相合能做到七个点位,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谢逐在那边做了很多工作,捐赠者非常配合,体检也全部通过了。”

陆淙点点头,严肃地:“什么时候能开始?”

老教授看了孟沅一眼。

“越快越好。”他说:“但移植前需要清髓,就是用大剂量化疗,把骨髓里的异常细胞全部清除,为新的造血干细胞腾出空间。”

老教授说着,语气沉下来:“清髓的剂量是普通化疗的好几倍,副作用会很重。”

“清髓之后,你的免疫系统会被完全摧毁,”他看着孟沅,认真道:“你的白细胞会几乎降到零,在供者的干细胞长出来之前,你没有任何抵抗力,这段时间非常危险,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致命。”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滴滴响着。

孟沅能感受到陆淙握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收紧,他反握着陆淙的手,很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我知道了,”孟沅对医生笑了笑:“做吧。”

好不容易等到了可以救命的骨髓,一定是老天也不忍心,所以选择放过他,又给了他一次希望。

所以无论过程有多么痛苦,孟沅也没有放弃的理由。

陆淙低头看向孟沅,孟沅同时也仰起脸望向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闪着光。

陆淙爱惜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按计划进行吧,”他对老教授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如果你们同意,明天开始做术前检查。”老教授早就安排好了时间:“一切顺利的话,后天进无菌仓,开始清髓。德国的干细胞会在清髓完成后空运过来,时间要卡得非常准。”

·

无菌仓是一个完全密封的环境。

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四面都是玻璃。

怕孟沅无聊,陆淙给他送了几本书进去,还带了一个平板电脑,统统经过了严格的消毒才落到孟沅手上。

进了无菌仓,陆淙连穿着防护服来都不行了。

他只被允许站在门外,隔着一道玻璃墙跟孟沅见面,即便这样,也要先经历一场繁琐的消毒程序。

化疗药打进去的第一天,孟沅没什么感觉。

药液顺着输液港流进身体,冰凉的,和平时输血差不多。

他照常躺在床上看电视,看书,发呆。

这样平稳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第二天孟沅就开始剧烈地呕吐。

他趴在床边吐光了吃过的所有东西,胃吐空了依然不停地冒着酸水,他开始吐胆汁。

吐到最后整个人虚脱下来,胃里却不停地翻涌。

他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而这种时候,陆淙甚至没办法走进去,来到他的身边,将他抱进怀里安抚一下。

紧随其后的是口腔黏膜炎。

免疫力低到几点,孟沅嘴里全是溃疡,喝水都疼,一小碗粥能吃上四十分钟。

每次吃完一点东西,都能给孟沅疼出一身汗。

到后来,医生不得不用全靠输营养液为孟沅提供必须的营养。

清髓的第五天,孟沅的白细胞降到了零。

老教授拿着化验单,宣布了这个既危险又令人振奋的消息:“清得差不多了,就等干细胞了。”

孟沅躺在床上,听着这句话,不知怎么的眼泪就冒了出来。

白细胞为零,他现在的免疫力,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弱。

任何一点细菌、病毒、真菌,都可能要他的命。

但这又是他吃尽苦头渴望达到的效果,好像真的需要死过一次才能换来重生。

他几乎每天都躺在床上,极度的虚弱使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非常偶尔精神还不错的时候,他能坐着轮椅来到窗边,隔着玻璃用电话和陆淙聊聊天。

陆淙仍然穿着厚厚的无菌服,带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陆淙温柔地说:“听护士说你喝了半碗粥还没掉小珍珠,宝宝怎么这么厉害。”

孟沅抿着嘴笑了笑,他露出这种笑容时总看上去有些羞涩,又很漂亮。

“今天没有那么疼呢。”孟沅说。

他语速很慢,声音也很小,说话太快的话会扯得嘴巴里的伤口特别疼。

“会越来越好的。”陆淙坚定地说。

孟沅点点头。

他就这么无声地注视了陆淙一会儿,忽然从身后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陆淙不记得自己给孟沅送过这个东西。

孟沅不言,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拆开袋子,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竟然是两年前他们签订的合约。

陆淙一怔,疑惑地看向孟沅。

“我让宋特助带给我的,”孟沅狡黠地眨了眨眼:“特意叮嘱他不要让你知道,看来他瞒得很好,不愧是最优秀的助理。”

陆淙勉强勾了勾嘴唇,掩饰不住的地紧张。

“你拿这个干什么?”他柔声问。

按日期来说,这份合约其实已经作废了,但看到孟沅再次拿出来,陆淙心里仍然忐忑了一瞬。

下一秒,孟沅直接撕掉了。

陆淙愣住:“……宝宝?”

孟沅把撕碎的合约扔进垃圾桶,笑着凑近陆淙,隔着玻璃点了点他的眼睛。

“虽然原本就是废掉的合约,”孟沅说:“但为了仪式感,还是再撕一遍吧。”

“陆淙。”

他认真地喊了一次他的名字。

陆淙心头一震。

“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出来,我们就在一起吧。”

孟沅看着他,双眼充满眷恋与爱意。

“到时候我就会承认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他说。

“然后我们在一起吧。”

干细胞到的那个晚上,孟沅正在发低烧。

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异常都足以让人紧张。

老教授站在床边,看着化验单,眉头皱着:“有点感染的迹象,先上抗生素,干细胞到了马上输。”

感染……

孟沅无意识地望着天花板,正处在一种持续的眩晕里,周遭的声音嗡嗡响在耳边,听不太真切。

他花了些功夫才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

感染。

白细胞几乎为零的时候感染,可能是致命的吧。

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怎么害怕了,莫名的,有种灵魂出窍的超然物外。

孟沅自己都有点想笑。

他闭着眼睛,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身体在发抖,但孟沅并不觉得冷,不明白为什么手就是抖得停不下来,连额头上都冒出一层汗。

陆淙不在,护士给孟沅擦了擦汗,把他的点滴流速调慢。

“别怕,”她轻轻抚着孟沅的额头:“放轻松一点,你现在太紧张了。”

紧张吗?

孟沅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发抖原来是因为紧张。

好奇怪,护士没点出来之前,他竟然一点都察觉不到。

“嗯。”他轻轻应了声:“谢谢你。”

视线扫过窗外,隔着玻璃墙,孟沅看见秦晴站在外面。

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医生要求不准外人进入,她就经常就在玻璃外面守着。

孟沅发现她眼睛都熬红了。

对上他的视线,秦晴连忙又靠近了些,双手贴在玻璃上,热切地望着他的方向。

孟沅抿着唇笑起来,用尽全力抬起手,对她比了耶。

然后秦晴就哭了。

孟沅在心里叹气,他又把人家弄哭了。

秦晴大概也觉得老是掉眼泪不太好意思,连忙抹了抹眼睛,笑起来冲孟沅做了过加油的手势。

护士看见这一幕会心一笑:“秦晴姐真的很关心你呢。”

“是呀。”孟沅幸福地点点头。

“再坚持一下,”护士鼓励道:“陆先生亲自飞德国盯着干细胞送来,很快就到了,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好,”孟沅轻声地:“谢谢你呀。”

低烧伴随着药物的作用,孟沅又昏昏沉沉起来。

他断断续续睡了好一会儿,再次醒来,是因为无菌仓的门开了。

老教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被防护服和口罩包得严严实实,孟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眼眶霎时红了。

“陆淙……”他轻轻喊了他一声。

陆淙加快脚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半个月了,半个月过去,孟沅终于又一次被陆淙抱住了。

他下意识环住陆淙的腰,依恋地在他肩头蹭了蹭,鼻尖发酸:“我都有点想你了。”

“回来了,我回来了,”陆淙摸摸他的后背:“我也想你啊,宝宝。”

抱了一会儿,孟沅从他怀里抬起头,带着点鼻音:“你怎么进来了?”

“我把你需要的骨髓带回来了啊,”陆淙语气像哄孩子:“破例被允许进来看看你。”

孟沅眼眶红红鼻尖红红,闻言急道:“那以后可以一直进来吗?”

陆淙微微沉默一瞬。

孟沅明白了,失落地垂下头。

陆淙一阵心疼,再将他揽进怀里,轻声哄着:“等你稍微好一点,从无菌舱里出来,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了,我保证一步也不离开,好不好?”

“咳咳!”

身后,老教授故意清了清嗓子。

“差不多了吧,”他打断:“现在重点可不是让你俩卿卿我我,等他好了你们在怎么腻歪我都当看不见,但现在我们还有正事。”

陆淙回过神,揉了揉孟沅的脸颊,站起来给老教授让出位置。

“抱歉,”他说:“不耽误时间了,您来吧。”

老教授手里拿着一代暗红色的液体,造血干细胞。

从德国飞过来的,装在特制的冷藏箱里,一路恒温护送。

老教授没有耽误任何时间,直接开始操作。

为了这次移植,医生已经提前在孟沅脖子右侧建立了颈内静脉管,那袋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身体,孟沅瞬间闻到一股金属味,下意识皱了皱眉。

“会疼吗?”陆淙紧张起来。

“按理说是不会疼的,”老教授说:“但可以会有短暂的头晕恶心,或者胸闷。”

陆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急道:“那怎么办?”

老教授瞥他一眼:“关心则乱,你冷静一点。”

“我们会全程检测他的血压心率和血氧,如果有不舒服,可以直接通过静脉管给药。”

孟沅轻轻也拉了拉陆淙的手,“我没事的,现在觉得还好。”

陆淙满脸忧愁,对上孟沅的眼睛,还是挤出一个笑:“好。”

·

干细胞输注得很顺利,但输完的那天晚上,孟沅还是发起了高烧。

三十九度四,他烧得意识都不清了,全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

移植后的二十四小时至关重要,陆淙只被允许在外面看着,急得来回转圈。

他能很清楚地看见孟沅躺在床上,嘴唇发紫,脸色灰白,鼻氧管挂在脸上似乎没有太大的作用,孟沅依然难受得皱眉。

老教授只说是正常反应,新的细胞进去,身体在适应,在战斗。

陆淙就这么在外面守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孟沅的烧才退了下去。

孟沅紧蹙的眉心终于松开了,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移植舱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嘴唇苍白脸颊凹陷,似乎又瘦了很多。

陆淙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描了描孟沅的眉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