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告诉你,”常光福说,“你即使赔了,也还欠我好几次,你忘性大,我可是记性好。”

欧阳娇痛苦地转过身,面朝拒台里边,闭上眼睛,按他们之间的协议,她至少还欠他两、三次,因为这段时间她能躲就躲,结果就欠下了。

常光福的口气已经开始带有威胁性质:“欠玩就是欠债,不还行吗?想赖,我常大爷有的是办法,请你领教,别人不知道我的底细你还不知道。在这条道上吃饭的人斯文了可不行。”

她其实并不知道他的什么底细,我是常听他说那一句:“大不了老子再进宫。”他曾因犯盗窃罪蹲过牢,关了两年放出来,靠过去的一帮兄弟伙帮忙做了几年药材生意。

后来觉得应该过得轻闲舒适一点,才开了这家高级服装店。另外还知道他的文化程度比她还要低,小学没读完就在社会上混,现在虽说不再于梁上君子的活了,但和黑道上还些瓜葛。

“告诉你,今晚我反正要来,”常光福狠狠地补道,“不管你在不在,你那门,只要不开,老子就擂。讨债嘛,我怕什么,有理,应该。”

欧阳娇头扭向一边,一个劲地暗自后悔,为什么要图他的衣服穿?可是后悔已没有用,这家伙是说得到做得到的,她刚刚从收容所出来,街道办事处知道了会怎么管她?

送去劳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她是死也不想再进那个地方了。

顿了顿,常光福改了语气,声音带上了温和:“你想想,我怎么亏得了你?是谁救你的?”

她猛然打断他,狠狠地盯住他说:“你别说了,你给我的好处,你早已从我身上赚回去了,吃亏的是我!”

“那好,我们就来算,看谁吃了亏,是你,还是我。”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指着她的脸说,“你穿过的衣服,很多次我都是降价才买出去的,我有登记,看不看,我去拿。两年了,你欠了我多少,知道吗?你……”

“你要干什么?!”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喝问。

欧阳娇和常光福转过头,欧阳娇一看,大吃一惊,门口站着的,竟是气愤不已的司徒强。

“你来干……”

她话未说完,司徒强已经大步赶到跟前,给她压惊似地有力地说:“你别怕。”

因为事情的突然,常光福刚才指着欧阳娇的那只手还半屈着搁在空中,司徒强立刻凛然地面对常光福道:“你把手放下。”

常光福倒是把手放下了,却仔细地打量司徒强,稍倾,“哈哈”大笑,然后讥诮地问欧阳娇:“是这条嫩黄瓜吧,熟都没熟也抓来吃。你嘴也太馋了点,饥不择食,掉价。哈哈!”

司徒强不知道这家伙说的是些什么暗语,但话中充满的强烈的嘲弄和侮辱,他却听出来了。他很想怒斥这家伙几句,但他厌恶这人流里流气的样子,宁可受点窝囊气,也不愿多呆一分钟在这里作呕。于是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叠钞票,数了七张一百元的,“啪”地一声扔在玻璃柜台上,声音硬朗地说:“听着,欧阳娇不就欠你的钱嘛,六百八,是吧?拿去,七百,二十块算作利息,现在她和你两清—…。”

“你这是干什么?”欧阳娇喊道,又惊又急。

“我知道。”司徒强很平静,安慰她,“现在我们走吧。”

“你知道什么?”

她着急地冲他大喊,并赶快伸手去拿那几张钞票,但是常光福已经抢先一把抓在手上。

“把钱还给他!”欧阳娇更为着急,厉声命令常光福。

常光福却对着司徒强似乎颇为好笑地说:“不错,有种。”

又对欧阳娇说:“就算其中的一笔吧。”

说完走到一边去。两个柜台小姐正在那边碰头挨肩地看稀奇,常光福丢了两张票子在她们面前,说:“拿去花吧,奖金,额外的。”

司徒强碰了欧阳娇一下,轻声安慰:“走吧。”

谁知欧阳娇没好气地一跺脚:“你这是充哪门子好汉!”

司徒强仍用那种关怀的口气说:“没什么,这点钱……”

常光福已经走回来了,歪靠在柜台边,翻着右手掌仿佛不经意地打量着戴在手指上的两枚硕大的金戒指,左手食指抠着鼻翼,然后抬头,极其轻蔑地说:“我说小兄弟呀,你也是有眼不识泰山,在我面前抖富,你那点血水,不过是我进一次包房的钱。”

司徒强现在知道了这个粗俗之辈就是这家服装店的老板,他历来瞧不起这些灵魂空虚的暴发户,因此就更加厌恶这具躯壳。他也以蔑视的态度回敬道:“你有钱,可是你的钱买不到一切……”

“我买不到一切?”

常光福感到挺新鲜的样了瞟了欧阳娇一眼,正要接着往下说,欧阳娇猛一转身,疾步冲出店门。

司徒强一看慌了,连忙追了出去,后面传来那家伙沙哑的声音:“我的话你要记住!”

也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谁的,司徒强根本没功夫琢磨,也不想琢磨这无聊的语言,他一门心思是要去追欧阳娇。

欧阳娇走得飞快,司徒强追过了马路才赶上,但是欧阳娇只顾朝前冲,直到走人一个僻静处,才停下来,冲他直嚷:“谁要你管我的事?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利?”

司徒强不知所措,说话结结巴巴:“我,我是想……”

“你也不问问我,你钱多了?”她还在生气。

“我知道他是……”

“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他也提高了嗓音,还有一些委屈,“那天早上,就是我第一次在你那儿那次,我听见你和一个男人说话,就是他,他那个沙哑的声音我有印像,我听见了,他在要你还钱,六百八十块钱,我听出你很讨厌他,所以我才想到让你摆脱他。”

“那也不关你的事,还钱我自己会。”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但是司徒强真正委屈了,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为了她。他两手插进裤兜,消沉地望着远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

他们就这样各望一边地静呆了一阵,欧阳娇抬头看了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呀。”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这是和解的信号,但司徒强却好像更加伤心,赌气地问:“我到底错在哪里?”

“算了,你对。走吧。”

他们没有朝大街走,而是顺着这条小街往里走。街旁是一些低矮的平房,砖木结构,十分简陋。沿街有不少小摊,许多居民就坐在自己的家门口,做自己的事,或者闲聊。

这里没有嘈杂喧嚣的市声,而是另一种古老的城市风味。

不少人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当然更多的是落在欧阳娇身上。而欧阳娇这时却伸手挽住了司徒强的胳膊。

一股热浪立刻滚过司徒强的全身,这是他和她第一次上街,第一次上街她就挽他了。

走了一段,她轻声问:“好些了吧,这儿?”

她拿指头戳戳自己的心窝。

这声调就像那次火车上,她关怀他受伤的脸时那样充满了女性的怜悯和柔情,司徒强心里好感动,感激地点点头,接着也学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反问:“你呢,这儿?”

她笑了。

他们绕来绕去来到大街上时,夕阳已搁在城外的枫山上了。

司徒强不觉遗憾地说;“今天有一件事情我办不成了。”

“什么事?”

“你记得我是要带你去一个地方的。”

“好像有这事。”

“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平白无故的,送我什么礼物。”

“我是打算送你一套非常漂亮的衣裙。”

“什么,你要送我衣服?”她惊奇地笑了。

“可惜,现在钱不够了。”

“你以后少给我大包大揽。”

“这份礼物,我把它推迟到明天。”

“你的情我今天就领了。明天,免了。”

“这请你没法领走,它只能溶在我的礼物中。”

欧阳娇不说话了,也许,只有他的礼物,才能算做真正的礼物。

天色渐渐变暗。

“肚子怎么样?”他问。

她懂他的意思,就说:“有点。”

“火锅?”

“可以。”

但是来到一家火锅店门口,她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拉着他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主动带他进了一家面馆。

“吃面条?”他感到不解。

她已经拉他进去了:“坐吧。”

“那不行,至少得炒几个菜呀,我们可是第一次上街吃饭。”

“我想吃面条。”她朝走过来的服务小姐说:“小姐,请来三碗小面,清汤。”又对他说:“我吃一碗,你吃两碗,这里有辣椒,要就自己放。”她指指桌上装辣椒的碟子。

“可这是为什么?”司徒强几乎叫起来。

“我今天喜欢吃面条。”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心里别扭。”他一副焦灼的哭腔。

他明白了,她这是在有意替他省钱,如果烫火锅,少说也要六、七十元才算像个样,而眼下这三碗小面,总共才三、四元钱。尽管他内心深处强烈地感受到了来自一个女人的安慰,但是他的心情反而更加难受。他没有钱,才使得女人想到要替他省钱,他没能好好款待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感到惭愧万分。

吃完面条,走出餐馆,已是街灯齐明。他们慢慢来到一家电影院前,她站住了。他以为她想看电影,看看片名:《与往事干杯》,很高兴,就问。

“看吗?”

却听她说:“我得回去了。”

“你回去了?我呢?”

他简直没有想到,这迷人的夜色才刚刚给城市披上轻纱,而他们的相会就要匆匆结束。

“你也回你的家呀。”她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极度的失望,内心一片空虚,仿佛站在黑沉沉的荒漠之中。

“我不想离开你。”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依赖。

停了一会,她心软了,摇摇头,说:“那就再呆一会吧。”

他们来到金座街,她没有再往前走,枫山宾馆就在那头,她不愿意勾起那段回忆。

于是他们折身朝城外的明月江走去。

夜色中,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河滩,这是一片情人滩,已有无数的男女占据了每一块可贵的地盘。月亮还没有升起,星光朦胧中,一对对亲热的倩影隐隐约约,整个河滩是一首首爱情的朦胧诗。

他们也找了块地方坐下,虽然前后不到五米都有人,但他们,包括别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妨碍、进入这风情滩的情侣们,谁还会在乎这里的“人口密度?”

她让他头枕着她的大腿,她喜欢看他那双眼睛,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

他想说什么,她摆摆手示意他安静。

河水在轻柔地冲刷着光滑的沙滩,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也是一只男人的手。

河边的夜在悄悄地诉说……

没坐半个钟头,她就提出要走了,很坚决。这次司徒强体谅地没有阻拦,只是恳求地说:“明天下了班我来。”

她摇头正要回绝,突然又低头想了想,然后沉思地说:“来吧。”

27

欧阳娇“打的”回家,已经九点钟了。在走进枫桥巷时,她心中诚惶诚恐,生怕听见传来擂门的声音。还好,门口静静的,只有过路人,她松了口气。可能那头猪还没来,也许来过了,走了,但是她知道他一定还会来的。谢天谢地,只要没惊动四邻,就是万幸。

进了屋,先洗澡,换上睡衣,把腰带束上,正要坐下,敲门声传来了,是他,只有那头猪才会有这种粗鲁的敲法。她连忙小跑似的奔出去,深怕他下一声就擂得山响。

门一开,一股酒气迎面扑来,她本能地把门抵住。

“让我进去!”

他的嘴本来就臭,加上酒气,就更加恶心得要命,她断定他从小到大都没使用过牙刷。

“我说过,喝了酒不准来,滚!”她说完就赶紧把脸别过去。

“我八点钟就来了,你他妈去哪儿了?”他一只脚伸进门缝,臭气直往里灌,“我不去喝酒去哪儿呆?开门,我要进来,老子吼了!”

最后几个字把她提醒了,不由手一松,跟着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常光福一进屋就把身体重重地扑在她身上,两手紧紧把她扶住,一张酒气熏天的臭嘴堵在她的嘴上一阵乱拱。

她伸手使劲把这张猪脸推到一边,那龌龊的气息把她气哭了:“放开,我要关门。”

“对了嘛,要关门,要关门。”

他放了她,靠在墙上“嘿嘿”地笑,一边喃喃地说。

她赶紧关了门,气恼得在他腿上狠踢了一脚。

“好,打老子,老子一会儿要还回来……”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就要往里走。

“等一等。”她叫道。

“什么事?”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你要来,我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

“说,说。”

“你现在回去,把那七百块钱带来,各人的帐,各人了。”

“容易,容易。”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叠钱,手一伸:“拿去,只有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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