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等她的双手放下时,她披散的头发现在全给拢走了,蛋形的脸就像是工笔画上的仕女那样标准,长长的眉毛让你入看不厌,大眼睛好像在对你说话,细长的鼻梁娇模娇样的一副天真样,嘴唇微启,隐隐露一点白牙,充满了无穷的魅力。

司徒强心潮澎湃地正要走过去,不料欧阳娇把身子转了过去,微斜着肩说:“看。”

原来她在脑后,把头发挽了一个大大的髻。

“漂亮!”他叫好。

他觉得她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风韵无比的少妇。

她又正面对着他了,样儿妩媚之极:“我不是让你说漂亮的,是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在北方农村,姑娘变成媳妇,就是把辫子变成一个饼饼。”

“你是说……”

“我今天正式出嫁了,你司徒强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一下子冲过去,抱起她,疯了似的旋转。

“头晕了,我头晕了!”她叫道。

他放她站稳,可是她站不稳,歪倒在他的怀中。他从她光滑的额头顺着耳鬓摸下去,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她闭着眼,出着气,顺从极了,温柔极了。

“跳舞吧,”她睁开了眼,呓语一般,“跳舞厅里要被干涉的那种。”

他们面颊相贴,身体搂得紧而又紧,他感到了她胸脯上十足的弹力。他带着她轻轻地摇摆着,摇摆着,摇到了后墙那扇老式木板窗边。

他不动了,顺着半开的木板窗向外望,月色很好,白日阳光下发黑的枫河水在夜里一片静谧的温馨,不远处横跨两岸的枫桥,在月光下像童话里的剪纸,那么优雅、那么俊巧地位立在夜色中。

“你看枫桥像什么?”他忽然问怀里的姑娘。

欧阳娇抬起头,与他一起凝视着户外的月光,说:“像古代人射箭的弓。”

“太对了,”司徒强欢呼,“它是一张爱情的弓,射出爱情的箭,穿透了东城的我,连接了西城的你,你我两个连一起,永远不分离。”

欧阳娇嘻地一声笑起来:“你还会念顺口溜。”

“本来嘛。哎,听过书生和浣纱女的故事吗?”

“嗯,小的时候外婆最爱讲,我们西城的人,哪个没听过这个传说?”

“它讲的就是我们呀!啊,也是枫桥边,也是枫桥巷,也是枫桥巷里的小屋,两个心心相映的男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啊,只是没有那一袭浪漫的白纱,可我们也有这一轮充满诗意的月亮。月亮月亮,从古至今你照耀过多少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可你今天照见的我和我的小欧阳,才是人世间最最美好的一对!月亮,这是你的福份呀!也是你做过的千千万万对有情人见证中最应该骄傲的一例!欧阳,你说是这样吗?”

他只顾兴奋地讲,却没听见欧阳娇答腔,赶紧一低头,发现姑娘的神态似乎暗淡了。

“欧阳,你怎么啦?你说话呀。”

一会儿,只听她声音幽幽地传上来:“司徒。”

“嗯?”

“那个书生一走十年没消息,抛下浣纱女儿守空房。”

“不,那是传说,那不是真的。”

“你刚才还在说那个传说好。你,你以后会不会饭我?”

“我永远爱不够。”

“我不信,说不定你现在就对我不感兴趣了。”

“那我就拿样东西给你看,它就是证明。”

“什么东西?”

他捉住她的一只手,让她往下去触摸,一接触到胸膛,她就感到了强劲急促的心跳……

他脱掉了衬衣和长裤,欧阳娇已经蜷缩在床上,拿毛巾被裹住身子。

他掀了她的毛巾被,她两只胳膊交相抱紧身子成一团,“格格格”地笑,笑声响亮。

他去搔她的腋窝,她笑得笑不出声。

“我投降,我投降。”她直说。

他要去揭她的罩衫,她说:“让我喘一口气。”

以前,她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地图一时的享受,而今天,除此之外,她还尝到了一丝出嫁的、有回味的甜滋滋的感觉。

为人妻,多么幸福的感受!

枫桥上那轮照耀古今的月亮,如今才照着了最最美好的一对!这是多么深情的吉言!

哦,我的司徒强,我的……爱人……

36

司徒强思考了好些时候,还是决定带欧阳娇去见父母。他看得出欧阳娇是怀着这种愿望的,大概是希望由他主动说出来,她才一直在这个问题上好像很超脱。要知道,带未婚妻见未来的公婆,这是人之常情。

星期六的晚上,他们上床躺下了,司徒强伸手关了壁灯,在黑暗中对欧阳娇说:“明天星期天。”

“你带我上哪儿玩?”现在的欧阳娇对他特别的依赖。

“上我家吧。”

“真的?”她惊奇地直往他怀中偎。

她果然是等着他说出这句话,她怕为难他。司徒强心中滚过一阵感动。

“我早该带你去了。”他说,与其是在对她说,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说。

欧阳娇的声调里充满了向往,显出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真想有爸爸妈妈可以叫。”

原来这对她竟有如此的重要。司徒强不禁心里难过,他对父母仅仅是存着一丝侥幸,但愿他们在既成的事实面前,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把欧阳娇接受下来,只要他们肯这样做,他就愿意按照他们的愿望去考农校教师。

“你父母他们,凶不凶?”她兴奋地问。

司徒强知道父亲决不会表现出什么热情来,他觉得现在把调子弄低一点好,免得欧阳娇到时候因感到茫然而受伤害,就说:“凶倒不凶,就是当领导当惯了,在家里也像个领导,不大说话,总在想事,我们家,严肃有余,活泼不足。”

“不管怎么说,总是父母亲呀。”她仍是那样的欢喜。

第二天早上出门,欧阳娇特地选了一件大方得体的连衣裙穿上,只在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头发呢,她想了想,干脆梳一条辫子。她从司徒强的言谈中知道他父母都是很正统的知识分子,而且母亲还是中学校长,在学校当领导的,是最看不惯奇装异服,浓装艳抹和妖娆的少女。她突然好后悔,早知道有这一天,她就不会去纹眉眼,她的眉眼本来就不一定要纹。

走出小巷,欧阳娇没有让司徒强招手“打的”,她拉着他往汽车站走,她打定了主意,中巴也行大巴也行,什么车方便就上什么车,中巴到东城一块钱,大巴只花六毛,而“打的”呢,至少也是十五元。

他们刚到车站,忽听有人在喊:“欧妹。”

欧阳娇扭头一看,呀,不远处站着的,那不是在收容所分手的张妹吗?她连忙对司徒强说:“你等一下,有个熟人叫我。”

说完大步赶过去,挽起张妹的手臂走到一根水泥杆旁站住。

“你出来啦!”欧阳娇很高兴,眼角眉梢都带笑。

“出来两天了。”张妹表情很平静。

“她们呢?”欧阳娇关切地问。

“她们是屡教不改。有的被判了。我是打架斗殴进去的,才放了我。其他几个也放了。”

欧阳娇忽见张妹手上提着个旅行包,就问:“你要出门?”

张妹掠了一下她的短发,口气很肯定地说:“去投奔尤姐。”

“你真去海口?”

“不想在这儿干了。”

张妹个子瘦小,顶多一米五六,比欧阳娇矮了一头,但她人很精神,容貌秀丽,自有吸引男人的地方,并且,气质中的那股野气,是不容易被人随意欺负的。

张妹突然说:“欧妹,你也去吧,我们一起走。”

“我……”欧阳娇歉意地笑了一下。

张妹没看出这笑的意思,以为是犹豫。

欧阳娇只得如实告诉她:“我走不了了。”

“怎么?”张妹问。

“我要结婚了。”她附在张妹耳边说。

张妹一听,迅速瞟了那边一眼,司徒强站在那里也正往这边看。

“是他?”张妹毫不在乎地朝那边一抬下巴。

“嗯。”

“干部。”

“他干什么的?”

“哦。”张妹撇撇嘴,“他有没有钱?”

“没钱,他才工作两年。”

“那你跟他干什么,”张妹睁大惊异的眼睛。

“反正我也是苦寒出身。”

“所以你才不应该再过苦日子,”她指责道,“你要后悔的。”

“只要我们相爱……”

“我的妈哟,”张妹手按额头做出痛苦的样子,“你怎么还信这个东西?这不能当饭吃,当衣穿的。”

“我觉得累了,”欧阳娇说,“我想过一种安稳的生活,苦一点就苦一点吧,只要稳定。”

张妹不说话了,大概觉得再劝也是白劝,又往那边看了看,苦笑道:“还配得上你,也算占了一头。”

欧阳娇忙说:“人还老实,是个大学生。”

张妹没有回答。老实,谁说得准?她把旅行包放地上,蹲下去,拉开拉链,从里面拿了两张百圆券,又把包拉上,站起来,把钱往欧阳娇面前一递:“我钱也不多,小意思,拿着。”

“不要,不要。”欧阳娇连连推辞,“你出门在外在那边需要钱。”

“别替我担心。”

张妹把钱塞到欧阳娇手上,又说:“我不祝你幸福,因为祝了也没用,你很难幸福。但是,我祝你平安。”

说完这句,张妹眼圈一红,显然是勾起了这次独身一人远走他乡前途未卜的伤感。

“我还是要回来的,赚了钱,就回来。”

张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欧阳娇的眼睛,一片模糊,直到看见张妹的身影匆匆消失在人流中,才转身回到司徒强身边。

对着司徒强疑问的目光,她擦着眼睛主动解释:“以前在厂里一个车间的,要出去打工。”

“不简单。”司徒强说。

“她送了我们两百块钱。”

司徒强不由得想到了父母来,莫非亲人还比不上一个朋友?这次他带欧阳娇回家,其中也有这个目的,父母如果承认了他们的婚姻,自然就会给他们一些钱。

“你的朋友真好。”他感慨地说。

走进市政府家属院,欧阳娇心情紧张起来。

“司徒,我心口咚咚地跳。”她摸着胸口说。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你是美媳妇。”他虽这么说,其实心跳得或许比她还厉害。

他们进屋的时候,母亲在看电视,父亲在看报纸,都坐在长沙发上,他们只是默默地打量跟在司徒强身后的姑娘,司徒强使用了最低的声音最恭顺的口气说:“妈妈,爸爸,这就是她,欧阳娇。”

欧阳娇主动地却又有些拘谨地上前称呼:“司徒伯伯,司徒伯母。”

母亲这才点点头,说了声:“坐吧。”

他们坐下了。父亲又拿起报纸看,欧阳娇立刻感到不对劲,顿觉尬尴。

幸好林姨走出来,司徒强连忙又作介绍,欧阳娇乖巧地叫了声“林姨”,林姨一见,张口就夸:“哎哟,姑娘好漂亮,我们小强才有福气哟,坐,我去给你们泡茶。”

母亲脸上勉强挂起了一丝笑意和欧阳娇搭话:“叫欧阳娇?”

“嗯,是。”欧阳娇坐得规规矩矩,双手夹在膝缝中。

“听说你下海了,在做什么?”母亲轻声问,眼睛始终没离开欧阳娇。

来之前欧阳娇和司徒强没有商量过这个问题,现在她只好实说:“没做什么。”

“什么叫没做什么?”母亲好生奇怪,“那不是什么都没做?”

“做服装生意。”司徒强硬起头皮补了一句。

父亲干咳两声,放下报纸进卧室去了,还好,他做了一个好像要进屋吃药或者干别的什么事情的动作。

母亲继续问:“家里都有什么人?”

“只有我一人。”

“就你一人?”

这又使母亲大感意外。

欧阳娇就把自己的身世简单地讲给司徒强的母亲听。

母亲倒是听得认真,听罢说了一句:“你十五岁就离开学校了,也就是说,初中还没毕业?”

母亲不露声色地看了司徒强一眼,司徒强只好把头掉向一边。欧阳娇却察觉了母子之间这种微妙的碰撞,眼里掠过一丝惴惴的不安。

司徒强之所以事先没有把自己在家里编造的谎言向欧阳娇交待,是怕引起她的敏感,想想看,要靠撒谎才能让父母认可,这是很容易让姑娘感到委屈的,万一她不愿意穿着谎言的外衣随他来见父母,那他们的婚姻很难说不会在这片阴云笼罩下遭遇不测。他的确是靠着一连串的侥幸带她来家的;但愿父母不深问细问;但愿欧阳娇优秀的外形会改变父母原来的看法;他希望这些侥幸能帮助他,等他们结婚后,再把实情告诉父母。谁知道一开始就出现了问题。

好在母亲没在这个问题上深入展开,只说了一声“这些情况司徒强都没给我们讲”,接着就询问她父母是怎么回事,外婆怎样去世的,当听说外婆并不是她的亲外婆时,母亲很有感触地连连点头。她们的谈话开始向和缓的方向转变。母亲的口气越来越关切,并不时从头到脚打量欧阳娇,眼里出现了好感,还同情地感叹说:“孩子你也真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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