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司徒强松弛了不少,甚至有了一些高兴的情绪,就眼前的情况看,母亲这儿还有希望。他不由看了看父母那间卧室,想了想,决定去找父亲单独说。

父亲坐在转椅上,看一份什么资料。

司徒强恳求道:“爸爸,你出去坐坐吧。”

父亲不抬头,口气很生硬:“既然你可以不跟你不喜欢的人说话,那么你又有什么理由要求我去跟我不喜欢的人说话?”

司徒强知道父亲一直还在为那次冷淡了那位搞技术的大学生姑娘而耿耿于怀,他只得干笑一声说:“爸爸,因为是我结婚。”

“但是你是我的儿子,”父亲加重了口气,“你的儿女是我的孙儿孙女。”

司徒强被迫说:“爸爸,我争取通过考试,到农校去教书。”

父亲把资料放到书桌上,摘下眼镜,冷冷地问:“条件是,同意你们结婚?”

“我希望是这样。”司徒强紧张地注视着父亲,像是在等待判决。

“可是你想到没有,这样的婚姻,对你只能是一件沉重的包袱。”父亲放缓了口气,开始进行开导。

“为什么就不可以成为成功的动力?”司徒强希望能够打动父亲。

可是父亲断然说:“不可能,即使你主观上想这样做,客观上也不可能,首先是,她不可能对你有任何帮助……”

母亲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大概是听见了父亲的高嗓门,因为天窗没关。她一看就知道他们刚发生了不愉快,见父子俩不说话了,就有些调和地说:“这孩子也可怜,一个人……”

父亲不满地打断:“如果就因为她和我们的儿子毕竟有一层关系,我们就非得帮助她不可吗?”

显然父亲坐在卧室却一直在留心外面的谈话。

“就是文化低了点,”母亲有些遗憾地评价,“孩子倒是好孩子,长得满好。”

“对了,”父亲指着司徒强,“他为什么要撒谎?明明初中都没毕业嘛,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下海,完全是一个待业青年。”

“小声点。”母亲提醒了一句。

尽管很生气,父亲倒是把声音降低了,对司徒强说:“你赶快和她断了,我们是为你好。”

司徒强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你说话。”父亲紧接着催促。

“听话吧,啊?”母亲话音里还残留着那种遗憾。

“我,做不到。”司徒强的抵触情绪上来了。

“你们发生关系了?”父亲认真问。

司徒强事到如今,决定干脆什么都说了,生米熟饭,反正就看父母亲最后的态度。

“是的……”

“砰!”父亲在书桌上猛击一掌,大吼:“混帐!你简直是个混帐!”

母亲忙去拉父亲。

司徒强绝望了,最后的一线侥幸也破灭,欧阳娇肯定都听见了。他心如刀割,欲哭无泪,这个家还有什么意思。他猛一转身,冲了出去。

他冲进自己的屋,几分钟就把常用的衣服塞了一皮箱,提在手上立刻返回客厅,说了声:“我们走。”拉起欧阳娇大步走出房门。只有林姨喊了一句:“小强,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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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司徒强和欧阳娇谁都没说话,说什么呢,混乱如麻的思绪充塞了脑袋。

回到枫桥巷,他们还继续默默坐了一阵,欧阳娇才自嘲地说:“我照旧是弃儿一个,没有父亲,没有母亲。”

司徒强扑过去,跪在欧阳娇面前,一头埋在她的腿间,失声大哭。

欧阳娇揉摸着他的头发,喃喃道:“别哭,别哭,天也没塌下来。”

司徒强抬起头,满脸泪水,痛苦不堪地问:“你会离开我吗?”

“瞎说,”她双手捧住他的面颊,怜爱不已,眼中也闪动着泪花,温声说,“我们要相依为命。”

“欧阳!”他把她紧紧抱住。

“起来,”她说,“我们明天就去领结婚证。”

他把她搂在怀中,充满着歉意:“欧阳,太委屈你了。”

她却安慰道:“其实,我们就这样结婚,也可以了,房子是现成的,什么都是现成的,你有份好工作,我也去找份事情来干,我们没什么可愁的。”

他点点头。

她从他身上坐起来,显得很轻松地说:“那就弄饭吃,肚子我们还是不要亏待它。”

她刚一进厨房,司徒强眼睛一热,泪水又差点掉了下来。

“欧阳我的欧阳……”他替她擦泪水,心里酸得不着边际,“不会的,不会的,他们是十年,而我只去三个月!”

38

欧阳娇在悄悄地进行准备。她只有六万多块钱的存款,她的钱绝大多数花在衣着首饰上去了。既然那些东西是花钱买的,那也可以把它们卖出去。既然决定了要结婚,就等于是决定了要告别过去的奢侈生活,那么,那些奢侈品也就让它们从生活中消失吧。

首饰通通变卖,衣服春夏秋冬各留一套,其余都卖,以后就买普通的穿。

她请来了一家当铺的经理,请他估价。经理在她衣服的数量和质量面前惊叹不已。

他一件一件地仔细观察,整整搞了一上午,然后开了个价:八千。她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首饰好办,按现在的价格的百分之七十五收买。她有五枚金戒指,三条金项链,三对金耳环,两条金手链,少数是她自己买的,少数是男人送的。当铺老板称了一下,共九十二克,总价值一万二千二百六十元,百分之七十五则为九千一百九十五元。经理答应第二天找个车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欧阳娇处理这一切时,心情一直是平静的,要说不平静,就是迫切想快点换到钱。

直到第二天经理如约前来,把近百套衣服装进几口大箱里抬到车上,“呜”地一声开走之后,她才望着空空的衣橱发起呆来。她好像心也空了,这些她多么珍爱的、一直伴随着她的东西,突然之间离她而去,她一时也适应不了。而且这些衣服多数都在八成新以上,却按两、三成的价钱就卖了,想起来着实心疼。再看看手上的那叠钱,忙忙地再数一遍,不错,共一万七千一百九十五元,直到这时,她的失落才被憧憬所替代。

总共有七万七千多块钱了,搞装修买音响差不多够了,司徒强的钱不动他的,让他存着。现在就等开工了。

这之前,她还干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她把自己从此从良的消息告诉了那几个经常往来的男人。这一段时间她的BP机一直是关闭的,她不想让他们的电话干扰她和司徒强的日子。所以这时他们一听到她的声音,无一不显出一种久渴盼甘霖的兴奋和急切,以为又可以和她共度销魂之夜了。可是她却毫不迟疑地通知他们,她是在与他们告别,她即将正式成为别人的妻子,她要过家庭生活了。他们也颇觉意外,并为之叹惜,但还是祝她新生活愉快。

她也告诉了蒋摄影家,他一听大为沮丧,他始终惦记着能在国际上拿金奖的人体摄影:“结婚生娃娃会浪费了你的身体,”他急切地做着思想动员,“这是对艺术的犯罪!”

欧阳娇平静地回答:“我男人欣赏我,为此爱我,这就足够了”。

电话打到王诗人那里,半天没有振铃信号,准确地说肯定不会有信号,她知道,王诗人一定是还没有完成他那部伟大的长诗,在没有落下最后一笔之前,他的电话线插头始终是摘下来扔在一边的。

她没给常光福打电话,那头猪大概也不会再来了,如果他胆敢来干扰她的生活,她就报警。

司徒强首先发现衣橱里的变化,他惊讶地问:“欧阳,你的衣服呢?”

欧阳娇停了停,才回答:“你如果不生气,我就告诉你。”

没等她告诉,他又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现像:“你的耳环、项链呢?”

他马上抓住她的手,拿起来看,十根如葱头般嫩白的指头上不著寸金。一种预感袭上心头。他一步跨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他知道她的首饰在那个绿盒子里面,她给他看过,那时是金光灿烂,耀人眼目,而现在空空如也。

他惊疑地盯住欧阳娇。

“我告诉你,你别生气。”她竭力满不在乎地微笑。“

“卖了?”他自语一般,“都没给我说一声?”

她立刻走过去,从抽屉的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一叠钞票,欢喜地拿给司徒强看:“这是现款,一万七千多块;这是存单,六万,你看,我们的钱够了。”

司徒强立着不说话,死死地闭着眼睛。

欧阳娇把钱放回抽屉,抱着司徒强,也像是自语似的说:“我本来就是平民小女,我还是过我的平民日子吧。”

司徒强睁开了眼,发狠地说:“我要加倍偿还你!”

几天后,欧阳娇陆续收到几张汇款单。

韩总经理长寄了一千,附言栏上写着:“谢谢你给我带来过欢乐。”

老杨寄了五百,写的是:“永远记得你的善良和多情。”

蒋摄影家也寄五百,他的字写得最漂亮:“你的美丽永在!”

陈医生寄的是三百五十元,字写得多一点:“五十元出诊费奉还,免费。需要帮助就记着我。”

没想到的是,尤姐也寄来五百块钱,还有一封信,信上谈到了张妹的事,说张妹到海口她就帮她租了间屋。可是第一天就发生了惨祸,她被一辆车撞倒,张妹死得很惨,脑袋辗破,脑浆射出七、八米远。尤姐说她一跑到出事地点,一见尸体,顿时就昏了过去。直到现在,她提笔写信,还泪流不止。她觉得是她害了张妹,心中痛悔。尤姐还说,张妹带来了她结婚的消息,这多少给了她一丝安慰,她真怕欧妹也出什么事,那时她的良心怎么可以得到安宁。她说张妹的事给她的震动很大,干这种事到后来,没有一个人有好命运。

欧阳娇读完信放声大哭,把枕巾浸得湿漉漉的。

司徒强一回来,欧阳娇一把抱住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死死地抱着,十几分钟也不松手。

“你今天怎么了?”他笑道,“对老公这么舍不得。”

她还是不语,直到他大喊热死人了,她才神情异样地冒出一句:“司徒,谢谢你。”

司徒强心里格登一下,张口想笑,又觉得一丝心酸。他非常温存地亲亲她的额头,说:“欧阳,这句话该我对你说呀。”

司徒强洗澡去了,欧阳娇的泪继续慢慢地流,但这时的眼泪与下午的有了不同的内容,那是伤修的相。现在流淌的是幸福。

司徒强的两个姐姐从美国寄的钱终于到了,两个五百,共一千美元,司徒强松了口气,他总算有了一笔钱,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拿这笔钱把欧阳娇的衣服赎回来。欧阳娇坚决不许,坚持要把所有的钱用在家庭建设上。

“你看,”欧阳娇看着他们的存单、现金和美元,喜滋滋地说,“我们都快成富翁了。”

司徒强只是点头,看见欧阳娇高兴,他心里就越有欠疚。她是付出了代价的,而他却无力阻止和补尝。

装修后的房子,华丽而清爽,特别是厨房,几乎清除了原有的一切杂乱和陈旧的痕迹,焕然一新,家庭气氛更加浓厚。

音响和影碟机是拿美元在外汇商店买的,真正的原装货。人民币五十元一张的VCD小影碟也买了十张,效果就是不同,画面清晰,音质优美,当天晚上他俩的嗓子都唱哑了。

本想再装空调的,但终于克制了,钱所剩不多,不足三千元了。

看准一个吉利日子,他们携手去街道办事处领了结婚证。

出来时,欧阳娇双手把那只装着结婚证的皮包按在胸口,偏起脑袋,修个顽皮的小女孩似的说:“司徒,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哎。”

司徒强说:“你究竟应该从哪天算起?那天你不就正式嫁给我了吗,就是你挽了发髻那天。我们是不是来确定一个准确纪念日?”

欧阳娇和司徒强同时笑起来。

欧阳娇神思悠悠地说:“其实,比比那还早,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们火车上相遇的那个晚上。”司徒强回忆地说。

欧阳娇边想边说:“最准确的日子还是中坝子那天,你有句话把我感动得好惨。”

“那句话?”

“忘了?沙滩上,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你对我说的。”

“我实在记不起了。”他老实承认。

欧阳娇就提醒他:“你说,你看见我睡得这样,真想永远都不叫醒我,接着你就又说……”

司徒强手按脑门做出使劲回忆状。

欧阳娇只好学司徒强当时的口气:“我不希望有任何不顺心的事来干扰你……”

司徒强猛然醒悟,既往的情景在脑海里鲜活成一幅浓重的油彩画,他兴奋地接道;“‘我希望你永远安宁’!”

欧阳娇紧紧挽住司徒强,头靠他的肩头缓缓地走,缓缓地说:“当时我就哭了。”

“我以为是触动了你小时候的伤心事。”

“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同你的那句话一道,真正走进我心里的。”

“你睡着了的时候,我还真在为你的安宁祈祷,你的身世使我非常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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