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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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大的劫难还在前面等着欧阳娇,这才是一场真正的毁灭,仅管这是在偶然间降临的,但谁能说这里面没有包含某种必然的因素呢?

常光福这一天约欧阳娇,他一说,欧阳娇就满口答应,她已经完全回到从前的角色中去了,或者说她和原来的确已经成了鱼水关系,她再也无法容忍自己有一分钟的清冷和寂寞。

常光福还邀请了另外两男两女,不过舞厅老板提醒他们,小心点好,最近风声紧,扫黄行动全国展开,万一联防队查起来,他这份家业就完了。因此常光福他们在包房里也就有所收敛,他们喝酒,吃点心,磕瓜子,唱卡拉OK,除此之外,没敢有更大的越轨行为。但他们不知道,当欧阳娇第一次和常光福出来跳舞时,就惊动了一双眼睛。这是一位老人,坐在沙发角落处。老人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刻不离欧阳娇,他甚至站起来走到柱头边,像侦探似的紧靠柱头阴影,隐蔽地打量欧阳娇。老人由惊讶到愤怒,最后退回去跌坐在沙发上,悲哀地仰面长叹一声。

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司徒强的父亲。

司徒强的父亲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场合,这次,创陆投资者来玩。但他坚持不进包房,他就呆在外面舞池里,如坐针毡,度秒如年,硬着头皮。

看到了欧阳娇,司徒强的父亲一阵心绞痛,他甚至不是痛恨这个女人,"儿媳妇"这个词与他无关,他是为他的儿子司徒强的堕落而痛心疾首。

看到欧阳娇,司徒强的父亲心惊肉跳,汗毛倒竖,这就是与他的儿子结婚的那个女人?!原来竟是个……他几次都想破门而入,却又深怕看到那一番情景,万一司徒强也置身在那个不堪入目的污秽场景中呢?

如果儿子从包房里冲出来了,那就太可怕了。现在他唯一的侥幸就是但愿司徒强与此无关。

欧阳娇是因为毒瘾快犯了才和常光福提前离开舞厅的,她要去常光福那里过夜,准确地说只是和他睡到半夜,她还要去瘦狗那里解瘾。今晚上她要常光福付五百块钱,这样,她就有九百块钱,明天她将立刻去典当铺把心爱的钻戒赎回来。

看来司徒强没在这里鬼混。司徒强的父亲松了口气。但是儿子在哪里呢?两个多月他没有司徒强一点消息,单位说他请了病假,在家养病,他的"家"在哪里?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要拯救他,他要找到他!

司徒强父亲顾不得和同来的人打招呼了,立即尾随在欧阳娇与常光福之后,走出歌舞厅,他今天非采取行动不可。

欧阳娇和常光福出门就钻进一辆出租车,司徒强的父亲也招手让一辆出租车停下,坐上之后立刻吩呼司机跟上前面那辆。他觉得自己成了外国侦探片的角色了,悲哀又一次向他袭来。

欧阳娇和常光福在"巴黎韵时装精品屋"下车,常光福揽着欧阳娇的腰肢,两人在人行道上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常光福掏出钥匙开卷帘门。

看来这不会是司徒强的那个"家",司徒强也决不会在这扇门见面。司徒强的父亲猛跨一步,喝了一声:"站住!"常光福和欧阳娇吓了一跳。吃惊地回过头来,常光福很快就气愤起来:"老头,你干叫什么?"司徒强的父亲威严而又鄙夷地伸手往边上一指,对常光福厉声道:"你给我站一边。"然后指着欧阳娇,声音更加逼人。"你,站过来!"欧阳娇终于认出这位老人是谁了,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僵直得如冰棍一般,只有眼睛越睁越大,随即冷得浑身筛糠似地发抖,这回可是比毒瘾犯了更加让她恐怖。

常光福破口大骂:"妈的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活得不耐烦了!"说着就要冲过去。

欧阳娇双手用力把常光福一推,转身飞快地跑了。

司徒强的父亲居然也不顾风度地紧追不舍,但他最终还是依靠出租车才挡在了欧阳娇的面前。

欧阳娇脸上已经挂满泪水,求饶似地望着司徒强的父亲:"我……"司徒强的父亲喘着气压低嗓音打断她:"你不用说了,……恶心!告诉你,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没兴趣,但是,你要把司徒强交出来!" "我爱他……"欧阳娇双手捂脸,"呜呜"哭起来。

有行人在朝他们侧目,司徒强的父亲非常恼火地加重了口气:"马上告诉我,快,他在哪里?"欧阳娇只是摇头,哭得越来越伤心。

"快说,在哪里?"司徒强的父亲猛地提高嗓门,暴躁的情绪按捺不住了。

欧阳娇心头一骇,双手一下从脸上拿开,脱口而出:"他不在家。"果然如此,上帝保佑!司徒强的父亲马上又狠狠地问:"去哪里了?" "双江镇。" "干什么?" "打工……" "他去外面辛辛苦苦打工,你在家里干什么?!"欧阳娇再度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滴嗒嗒落在地上。

"你太残忍了,你毁了我儿子的前途!快说,打工的具体单位?!" "双江饭店……" "干什么?" "舞厅……" "电话号码?" "不,不,他不在双江镇,不在,不在……"她一下子惊恐万状地哭喊起来,再一次朝前飞跑。

这回司徒强的父亲没有追赶,那些行人已停下来观看,他这才意识到什么,顿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头一埋,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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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娇逃回家中,惊魂不定地惶惶缩在沙发上,绝望而又恐惧,脑子里一忽儿一片空白,一忽儿乱麻一团。但有一点却是清晰的,可怕的事很快就会发生,绝对地无法避免。她太害怕了,立刻想到了逃跑,干脆一逃了之,可是往哪儿逃?她突然想起了疫狗的话,瘦狗说过可以带她走……不,不,不走,她绝不走,她不能离开司徒强,这是她和他的家,她哪儿也不去!

她急忙从沙发上起来,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把针管、胶管、棉花,甚至还有一小袋约一克的白粉,统统装进一只塑料袋里,走出家门,毫不可借地扔进了垃圾桶。

剩下的就是明天一早去把钻戒赎回来,九百块钱……啊,钱呢,常光福那五百块还没拿到手呀!她顾不得什么了,今晚非得把钱弄到不可。她跑出门,给常光福打了个电话。

"我马上来。"她焦急地说。

"你不来事情说得清楚吗?"那边拖着声音说。

到了常光福那里,欧阳娇不抱希望地恳求他:"借给我五百块钱吧。"果然常光福"嘿嘿"笑道:"我没有借钱的习惯,但我愿意公平交易。" "好吧,记住哟,五百。" "那个老东西是谁?"常光福粗鲁地问。

"你别管!"她烦躁地一口堵回去。

"他要是跑慢一步,老子这一拳出去就要送他上西天。"常光福骂骂咧咧地把四百块钱扔在枕边:"这是四百。若还要,明天再来。"他说。

欧阳娇傻呆呆地不知应答。

常光福恶狼一般向她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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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娇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当铺把钻戒赎回来,可是还差一百块钱,思来想去,只有去找瘦狗。

瘦狗开门让欧阳娇进屋,往沙发上一坐,就懒洋洋地去拨电话。

"借点钱给我,"欧阳娇说,"一百块。" "缺钱?好说。"瘦狗打完电话,晃着二郎腿轻松地又道:"这不,钱就来了。"欧阳娇一个呵欠,这是宣告快犯瘾了,她把胳膊伸给瘦狗,一脸的乞求。

"欧妹的事,我是有求必应。"瘦狗说着站起来,慢腾腾走进屋去。出来时,操作也是慢腾腾的,一边惋借地摇头道:"美人,你亏了,你在枫山这鬼地方亏了,如果肯去广州、深圳,你硬是要啥有啥,区区一百块钱,还得张口问借……"欧阳娇心烦意乱,嚷道:"快点,快点!"瘦狗晃着手上的针管,懒声懒气地说:"欧妹,听我的没错,走出枫山,海阔天空,这东西,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那还不容易。"也不知为什么,欧阳娇居然问了一声:"真的?"瘦狗立刻来了精神:"哄你半句老子就是条真狗!"当欧阳娇意识到自己是在问什么的时候,立刻就摇起头来,不再言语。

欧阳娇痛苦而烦躁地大叫道:"不听,不听!快给老子打,快!"瘦狗也不恼,甚至很有点自信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瘦狗是个大好人,帮别人的忙,我是全心全意的,什么时候需要我,我什么时候都帮,我等,耐心地等。"又有人敲门,瘦狗示意欧阳娇别做声,自己轻手轻脚走过去往门上的猫眼瞧,然后把门拉开,一个中年男子一闪身进了屋。

这男人中等个子,黑皮肤,扁平脸,但是派头十足,花衬衫和白短裤都是高档货,头发梳得溜光,手上戴两枚硕大的金戒指。瘦狗对他特别客气,很尊敬地一口一个"雷公",又是递烟,又是点火。

但是,来人却把目光死死落在欧阳娇身上,眼睛在他那张黑脸膛上熠熠闪亮。

"这就是欧妹。"瘦狗见状忙作介绍。

"久仰芳名,久仰芳名。"来人一口广东普通话,微欠着身子,装得很有些教养。

"这是大名鼎鼎的雷总经理。"瘦狗转向欧阳娇介绍。

欧阳娇只是点点头,她没心思交谈,她瘾发了,还要去赎钻戒。她拉了瘦狗就往里边去,一进卧室,迫不及待地拿了胶管往自己胳膊上套。

"也好,你自己动手,我去陪陪客人。"瘦狗说完走了出去。

注射完毕,欧阳娇躺倒在床上,什么钻戒呀,回家呀,司徒强呀,司徒强的父亲呀,所有的担心和害怕全都从脑子里一扫而光,她一心想的就是舒服感的来临。

瘦狗进来,坐在床边,抚摸着她说:"你看他怎么样?" "谁?"她笑着问。

"雷公,雷总经理。" "什么怎么样?" "他在广州,有金山银山,花一百辈子也花不完,五百块钱一克的那玩意,他也舍得买给你'吃',让你'吃'饱'吃'好。". "他干吗要买给我?" "你真是脸蛋好看脑袋不开窍,他最近死了老婆。" "又怎么样?" "你想过神仙的日子,就跟他走呀,笨猪。" "跟他走,去广州?" "是你的福气,他看上你了。"雷总经理笑眯眯地走进里屋,显得彬彬有礼,只是眼光燃烧着贪婪的火焰,他和颜悦色的,嗓音很好听:"姑娘,我听说了,一点小意思,请笑纳。"他掏出皮夹,从中抽出一叠钞票,很随便地说:"这是一千块钱,就别提'借'那个字了。"欧阳娇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惊讶地瞪着那叠钞票。

"拿着吧,看雷总经理对你多好。"瘦狗说。

雷总经理捉起他的手,把钱放在她手掌上。

欧阳娇低头再次看着手中的钱,心里涌起一阵伤感,假如早有这一千块钱,她也不会去找常光福了,也不会被司徒强的父亲撞见了……对了,她还要去赎戒指,还要回家。

"我不要。"她站起来,把钱还给雷总经理,只是动作不是很坚决。

"雷总经理喜欢你嘛。"瘦狗把她伸着的手拉回来。

"那我就借,以后还。"欧阳娇也实在不想让这笔钱就这样轻易离开身边。

"随便,随便。"雷总经理手一挥。

"还用还?"瘦狗凑在她耳边笑嘻嘻地说,"跟了雷总经理,他的钱还不就是你的钱。" "是的,是的。"雷总经理连声应道。

"跟他?"欧阳娇望着皮狗问。

"去广州。" "不,我哪儿也不去,"她拼命摇头,"我走了。雷总经理,这钱,我借,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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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回钻戒没费多大周折,当铺经理很讲信誉。

但回到家,欧阳娇却惊呆了,司徒强坐在沙发上,悄声无息地,如一个游魂野鬼。他的样子也如落魂一般,两眼深陷,目光失神。见她回来,他立刻抬头,大睁双眼,焦急而又惊疑地审视她,仿佛渴望得到什么答案。

欧阳娇明白,事情果然来了,司徒强肯定是接到其父电话后特地赶回来的。她心口一阵痉挛,内心害怕,手脚僵直,就这么呆呆地立在门口。

司徒强两眼一闭,痛苦而失望地垂下了头,紧握双拳。哦,那个书生一见十年后的浣纱女也是这样吧,在那大红灯笼高高挂的青楼,在那笙歌悦耳的香房。今天的姑娘为什么与古时的女子一样,还是守不住自己的誓言,还是守不住自己的爱?时间为什么对痴心的男儿那么残酷,要一刀一刀零剔碎剜地阉割他的一颗赤心?

欧阳娇仍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副听天由命的驯顺,只等暴风雨的来临。

然而司徒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洗个澡。"欧阳娇回过神来了,忙说:"我给你拿换洗衣服。" "我自己来。"他疲倦地说。

"我去给你开热水器。"她又要进厨房。

"我自己来。"他还是这么一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

欧阳娇惶恐不安地看着司徒强脚步无力地走进厨房,她咬紧嘴唇,泪水溢满眼眶。

她赶紧出门买菜,割了一斤多肉,买了两个牛肉罐头,切了一半卤鹅,一只烧鸡,买了些蔬莱。回来时,司徒强已经洗好澡躺在床上,仿佛已经侧身睡着了。她小心地唤了两声,没见他动,她不敢去碰他,就进厨房做饭。一边做饭,一边流泪。现在她特别的伤心,也不知是特别的内疚,还是特别的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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