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做好了饭,欧阳娇坐到床边,她知道司徒强没有睡着,他睡着了有轻微的鼾声,而此刻却声息俱无。

"司徒,起来吃饭了。"她轻声唤道,并拿手推了他一下。

司徒强一下翻身坐起,两只脚在床下胡乱划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拖鞋,他默默地走向饭桌,默默地坐到桌边。

她给他夹菜,他手中的饭碗下意识地一缩,还是那句话:"我自己来。"这几个字像一支支利箭,他每说一道,就仿佛是往她心里发射一次,她的心已被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欧阳娇希望他问她,该来的惩罚就早来吧,然后她就向他解释,虽然是撒谎的解释,也比现在这种潜伏着危机的沉默气氛好得多,这种沉默,就是一只羔羊被绑在猎人的案板上,当那一刀迟迟没有宰下来时,羔羊心里所承受的巨大恐慌啊。

但是司徒强始终低头扒饭,不多说一个字。

吃了饭,司徒强又上床面朝里边躺下了,欧阳娇想了半天,一咬牙自己脱了,蹑手蹑脚地爬上床,紧挨着他,象一个担心打碎了珍贵器皿的孩子。几分钟后,她想把他扳过来,他却显然在拒绝。她忍着内心的伤痛,硬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她滚烫的胸脯上,他的手像装有弹簧一样,又自动缩了回去。

欧阳娇绝望了,这种气氛,还不如他打她,狠狠地打,或者骂她,暴风骤雨般地骂,即使是打骂得她满地乱滚乱爬,血流全身,都比这种不明不白地沉默的鞭答要舒服一万倍啊。

她撑起半边身子,伏在他的肩头上,语言已经是一种哀求了,说:"司徒……"司徒强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在竭力控制某种情绪,他既没回头,连眼睛都没睁一下,只听他厌烦地说:"我累了。"欧阳娇痛楚地躺回枕头,心儿碎成了一地玻璃碴。

然后,一个阿欠冲口而出,眼里飘过一团黑色的迷障。糟了,她一个滚翻从床上爬起来,毒瘾提前犯了,这是往往会有的情况,遇到心情不好或受了刺激,毒瘾差不多就会提前发作。她决不能在司徒强面前出丑,决不能让司徒强看见她在不贞的罪过以外,还有吸毒的劣迹。她站在屋中央手脚忙乱地穿衣服,无论泪水怎样的汹涌、她都只能暂时离开自己的爱人,别无选择。她穿好衣服,留了一张纸条,上写:司徒:我去诊所请假。

你的欧阳。

搁下笔她再不敢耽搁一分钟,一埋头,匆匆奔了出去。

69

开门的不是瘦狗,是另一个男人,欧阳娇在这儿见过这个男人。男人一见她就面带微笑地让她进屋,示意她沙发上请坐。

这时听见里屋一个女孩子坚决的声音:"我不干!" "啪!"是一声耳光,显然是煽在女孩子脸上的,因为女孩子立刻尖声哭叫起来:"我要告你,你这里是吸毒窝子,我要给你端出去……" "啪!"声音更响。

"要告,就是要告!"声音已近似于惨叫。

"啪!啪!" "要告!" "啪!啪!啪!" "要,告……"声音弱了,连哭声听起来也很困难。

但是耳光声却越发强硬,而且响了四下,又增加了一下。

欧阳娇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一耸身冲进屋去,那个男人做了个想拦的姿势又没认真拦,欧阳娇顺利地站到了瘦狗的跟前,她大声叫道:"够了,你狗日的合适点!"瘦狗怒气不减,看都不看欧阳娇一眼,凶声凶气地,声音更大:"给我出去,不管你的事!"说罢举起巴掌还要往女孩脸上煽,欧阳娇在司徒强那里窝着的一肚皮委屈化成了现在的愤怒,她一个箭步跨上去,双手把女孩抱在怀里,望着瘦狗的眼睛透射出一股不要命的凶光,骂他的声音远远高于他刚才的分贝:"你狗日的不得好死!!"瘦狗一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就顺坡下驴,收回手掌,向女孩教训开了:"我瘦狗已经是死过了几次的人了,还在乎你告?看,看清楚,这伤疤,杀人杀出来的,这儿,看,还有。告?老子八大块卸了你!"女孩在欧阳娇怀中瑟瑟直抖,嘤嘤哭泣。女孩看上去顶多只有十七、八岁,两边脸上发红的指印清晰可见,而且肿了起来。

欧阳娇狠狠瞪了瘦狗一眼,对女孩说:"你走,他敢把你怎样。"瘦狗并不阻拦,只是冷笑一声说:"可以走,我不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还钱,欠了债总得还吧,一千,也不多。" "我还。"欧阳娇几乎想都没想,张口就说,她觉得这女孩太可怜了,"我帮她还。" "哟,操大姐大呀,"瘦狗仿佛挺干脆,"行,我只要能找到人头收钱就行。" "走吧。"欧阳娇对女孩说。

可是女孩却走不了了,她在欧阳娇怀里抖得更凶,呼吸骤然加剧,眼睛一翻一翻的,一脸的恐惧,比刚才挨打还要害怕得厉害。欧阳娇心中一冷,不用猜,便知女孩是犯瘾了,她此时毫无办法,她自己的瘾也来了,呵欠之下,全身虚脱得一下就站不稳了。

望着这两个被魔鬼玩弄的姑娘,瘦狗得意地哈哈大笑。

"姐姐,我、走不了了……"女孩哭哀衷地对欧阳娇说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在瘦狗而前,拼死拼活地拉着瘦狗的裤腿,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我不告了……我听,我听……快,烟,烟!"瘦狗把手垂下去拍拍女孩的脸,语气也缓和了:"这就对了嘛,怎么就这么不懂事,这活就把你苦了?要你挑了?还是要你抬了?好,把脸擦干净。"女孩急忙拿手在脸上胡乱揩了几下,反而把鼻涕口水连同泪水糊了一脸,她身体像上紧的发条似的,在地上痛苦不堪地扭来扭去。

瘦狗把一支"惠珍妮"烟点燃后,插在女孩嘴上,女孩立刻拼命吸起来,一口接一口。渐渐地。她的身体舒展了,面部平和了,甚至露出醉迷迷的笑容,一则神魂飘游舒服极了的样子。

瘦狗喊了声:"进来吧。"外面那个男人应了一声,滋滋地钻进里屋,盯住躺在地板上的女孩,"唏嘘"地直搓手。

瘦狗转脸对欧阳娇说:"出来"欧阳娇说:"我有急事,立刻要走。"瘦狗疑惑地看她片刻,脸上展露出和气的笑容,放了电话,走过来说:"欧妹嘛,另当别论。" "给我打,快点,"欧阳娇说,"钱先欠着。" "好说,好说,欧妹的事嘛。"瘦狗却并没有"快点",而是很有耐心地站着不动,继续说话:"其实你这是自己不爱你自己,自己亏待你自己,我送你去广东、深圳,让你嫁个大款哪点不好?在枫山和你那个穷小子过紧巴巴的苦日子就好?给你讲,那些广东佬儿、香港、台湾老板,对内地妹喜欢得很哟,你只要靠上一个,何须你这欠来欠去!" "快给我打吧。"欧阳娇哭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股辛酸而压抑的感觉在隐隐作痛,"我求你了。" "行,行,我对你是特别优待。"瘦狗满意地在欧阳娇脸上摸了一下,进屋去了。

里面传来一种微弱的仿佛在艰难忍受的"嗯嗯"声,显然是那个挨打女孩发出来的。欧阳娇只盼瘦狗快点出来。

倒是那个女孩子先出来了,女孩子长相一般,皮肤黑,她一见欧阳娇,立刻头一低,长长的披肩发就把整个脸遮住了。但马上她又抬起头,对欧阳娇感激地看了一眼,才开门走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人和瘦狗才一块出来,两人彼此点点头,男人也走了。

瘦狗的脑袋对欧阳娇一歪,说:"进来吧。"欧阳娇马上跟了进去,欧阳娇很想臭骂瘦狗几句,要他别再做伤天害理之事,但是这时她心慌极了,她迫切需要解决的是自己的问题。

瘦狗给她注射了,胶管一松,她转身就跑,瘦狗也不拦她,而且很温和地说:"我对你永远是特殊待遇,因为你是天下少有的大美人。记住,雷总经理在等你。"

70

匆匆地跑回家,一路上,欧阳娇很担心司徒强起来去范中医的诊所寻找她的行踪。还好,进屋看见他还躺在床上,她赶紧把那张纸条揉了,扔进撮箕。

她的眼光在厨房的餐椅上凝住了,那个高靠背木质包皮坐垫的餐椅,是他们结婚装璜屋子时买的,一共两把,一人一把,相对而坐,但现在其中一把的靠背上,一根木条被打折了,凑上去看,断口处有几缕干涸的血迹。

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风啸浪吼,也不可能想什么。她跑到床面前,看见司徒强露在被子外的右手背上,果然有一团皮开肉绽的伤口。

她双脚一软,瘫在地上,脑子嗡嗡乱叫。她想象着在她走后,悲极气极而无法出气的司徒强,是怎样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这个椅子发泄着他的愤怒啊,只那么一下,如此坚硬的杂木椅条就被打成了两半。他没有把愤怒打到她的身上来,如果打到她的身上,她会无怨无悔地接受,哪怕从此被打进阴间。

她不知在地上跑了多久,也不知司徒强到底睡着了没有,她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想把他推醒,又怕看见他那张阴沉疲倦的脸。她想起他洗了澡,决定去给他洗衣服。

她心神不宁,神不守舍,给衣服打肥皂,几乎涂完了一整块肥皂还不住手,也不知自己在干些什么。

"我自己来。"是司徒强的声音,她一下惊醒,一抬头,司徒强已经来到身边,近乎于无礼地把衣服抓了过去,抓住就狠狠地搓。

"我来洗,"她低声下气,"你去休息。"她伸手拿衣服,被司徒强用胳膊肘挡开。

"刚才我去诊所请假了。"她怯怯地说,紧张地拿眼睛瞟他,他一声不吭,只是狠狠地搓衣服,好像根本没听见有人在说话。欧阳娇喉头一哽,泪水出来了,她连忙回到屋里。

司徒强晾好衣服走进来,欧阳娇把头扭到一边,擦干泪水。司徒强站在屋中央,好像在想什么,一会,他说。

"我出去一下。" "我和你一块去。"她站起来。

可是司徒强已经转身出了门。

当大门传来关门声,欧阳娇再也无法控制,放声大哭起来,那种绝望的阴影紧紧笼罩心间,再也驱散不开。她对前途已经无法把握,因为深感要想戒毒是难上加难。但是她却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哭,茫然无助地哭。

突然她的心一阵抽紧,害怕得连哭声也嘎然而止,司徒强肯定去他父亲那里了,一想到他父亲,那冷酷之语就响在耳畔,直令她毛骨悚然。啊,司徒,是我害了你,是我毁了你,我是祸害,我该死!

那个逃避的念头再次从她的心底冒了出来,而这次她竟然没有去推开它,她反而在想这个问题时平静了好一阵子,直到意识到这种平静是来自一种解脱感时,她才又一次失声痛哭。

司徒强回来了,原来他买菜去了,欧阳娇很惊奇他这一行动,他还有这份心思?菜很丰富,有她最爱吃的剔骨鸡爪和蟮鱼,还有两瓶啤酒。

司徒强进了厨房就再没有出来。欧阳娇怯怯地走过去,见他正在洗莱,便试着靠近水池,拿起一把蒜苔来择。司徒强没说那句"我自己来",算是默允了。于是欧阳娇连忙去拿围裙替他围上,他也没吱声。

做饭的整个过程,他们配合很好,就是没有说话,不过气氛不再那么沉闷的严峻。

吃饭的时候,司徒强倒了两大杯啤酒,欧阳娇的脑际突然一闪:这莫不是告别酒?看他那样从容的样子,莫非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但她的心只是颤抖了一瞬,立刻就平静了,这是一种安宁,一种卸下了沉重的良心包袱的安宁。告别,于他于己,都是一种最好的、最快的、最简单的、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只是当她望着司徒强时,她的心立刻引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当然这不是动摇,相反更坚定了她离开他的决心:司徒强疲乏得厉害,面容悴憔,目光浑浊,这不仅仅是身体虚弱的表现,更是由于灵魂备受煎熬的结果。

她愿意接受他最严厉的惩罚,只要对方心里痛快,这样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就可以减轻自己良心上的负担。可是司徒强连一个指桑骂槐的字眼也没有。他说话了,口气平常,只谈他在双江镇的见闻,而且看不出他是在谈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就好像他今天完全是一次正常的回家。但欧阳娇是知道的,他的内心绝对是另一种情况,是凄凉的黑暗,是浓重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可见他是用了多大的克制力。她不知道他的克制力能够持续多久,但她总感到有事情要发生。好在她已经有了赎罪的准备,那就是:由他怎样发落,她绝对心甘情愿。

一会儿,司徒强停了话音,拿筷子指指蒜苔炒蟮鱼;"吃吧。" "嗯。"她点点头,拈了一片蟮鱼,也许非常鲜嫩,但她嚼在嘴中,却一点没昧。

"剔骨鸡爪。"他又说。

"嗯,谢谢。"她回答。

越是客气,越是不祥,她越是渴求般地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等到,只听他又继续关于双江镇的话题。

"我在双江镇,"他说,"时间不长,知名度还不小了,真没想到。"他甚至笑了一声,"前天,有个跑运输的个体户为儿子娶媳妇,指名请我去吹婚礼进行曲,不到一个小时,给了我两百块钱的红包。要是天天有这样的好事就对了,半个月你的培训费就够了,也不至于让我在双江镇呆这么长时间。"他嘴角挂起一丝艰难的苦笑,直到这时,司徒强内心的伤痛才露了一点点出来。欧阳娇嗅到了那话语中的潮湿味,话语是穿过泪雨传出来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