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稍倾,摄影家开口道:"上个星期,对了,是五天以前,我们和她面对面说过话……" "天哪!"司徒强双手直抓胸口。

"晚上八点多钟,我接到她的电话,"王诗人接过来讲,"她约我在一个公园见面。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说见面再说,我立刻赶去。她坐在树丛中一张石椅子上,简单地说她刚从云南回来,然后就向我借钱,样子很急,说保证还我。我感到不大正常,想分析她的表情,但是路灯被树叶遮住了,看不清,只是模模糊糊地发现她的脸消瘦得厉害,身体也好像很单薄。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嗯嗯地有些含糊其词。因为有几分疑虑,所以我才打电话把他也叫来,"他一指身边的蒋摄影家,"再说我身上带的钱不多。"摄影家补充:"我也发现她有些反常,躲躲闪闪,吞吞吐吐,好像在发抖。我问她在云南干什么,她说做生意,亏了。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你丈夫,你走了他到处打电话找你,她说怕你拦她,不要她出去。我又问她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她说回来就生病住院。我们想她可能是看病需要钱,就赶紧把一千块钱交给她。她接了钱,说声'谢谢,我保证还你们',说完几乎是转身就跑……" "她去哪儿了?她去哪儿了?"司徒强涌着泪水大叫。

"我们以为她还住在这里。"王诗人叹息不止。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司徒强冲出门去。梅冬迫在后面喊:"你去哪儿找,毫无目标……" "我知道!"司徒强有把握欧阳娇在常光福那里,但是赶到"巴黎韵时装精品屋,"却没找见那家伙,柜台小姐告诉他,老板去上海进货,半个月了,还没回来。

司徒强根本不相信,可怎么问柜台小姐也还是那个回答,他只好艰难地转移话题:"你们看见、那个叫欧妹的,来过吗?"这三个字还是父亲在电话里告诉他的,被父亲斥之为"一个肮脏下流的绰号".柜台小姐仍是摇头,说;"我们知道她,以前来过,现在没来了,好久没来了,至少有一年时间了。"尽管柜台小姐不像在撒谎,但是司徒强还是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告诉你们老板,我还要来找他!"回到枫桥巷,王诗人和摄影家走了,梅冬告诉他,两位说,如果没找到人,他们就去公安局要求协助,还说他们负责给电视台联系口播寻人启事。

司徒强还在想欧阳娇可能去的地方,又给陈医生和老杨打了电话。医生倒是很关心地询问是怎么回事,老杨的口气听起来却是唯恐避之不及似的:"以后别来找我了,我怎么能知道这些事。"寻找欧阳娇的寻人启事当天晚上就在枫山电视台的"枫山新闻"之后播了出来,是王诗人的关系,蒋摄影家提供的照片,就是穿桔红色西服套装如一片彩云的那张。因此"启事"稿中不得不加一句:"目前,此女面容消瘦,身体极其单薄。"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枫桥巷122号敲门了,司徒强没去上班,他怀着希望坐等于家中,没想到所希望的事情真还出现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来人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姑娘,面孔黑瘦,身体孱弱,神情显得很焦急,进门就问:"你叫司徒强?" "我是,你……"司徒强忙回答。

"我叫倪芳。" "哦,倪小姐,你……" "欧阳娇没有回来?" "没有,你认识她?"司徒强更急。

"她不是说,她回家了吗?"倪芳一下显出非常担心的样子。

"她跟谁说的?跟你说的?" "我们是一块回来的,"倪芳点头,"我早就回家了,她说她也回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陡然出现的转机,竟使司徒强兴奋不已,"你快告诉我!" "我们被骗了,被害了。"倪芳一下子"呜呜"地捂脸大哭。

司徒强忙把一杯茶递在她手上,表示了安慰和同情,没有催她,不过心里却盼着她快讲快讲。

倪芳喝了口茶,让自己平静了一会儿,说:"我们都被瘦狗骗了。" "瘦狗是谁?"司徒强问。

"他不是谁,他是狗,"倪芳面色愤怒,狠狠地说,"他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狗!"司徒强只是点头,不打岔,但却用毫不掩饰的表情表达着自己迫切的心情。

倪芳醒悟过来,抑止住自己的愤怒,赶快告诉他欧阳娇的情况:"我是在戒毒所碰见她的……" "戒毒所?在哪里?"司徒强忍不住打断她。

"云南,瑞丽……" "你快说!" "我在那里戒了三个月,已经戒掉了,就在我过几天就要出戒毒所的时候,我们房间又来了一个学员,虽然她瘦得脱了形,皮肤黑得跟当地人一样,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她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又大又忧伤又好看。我和欧阳娇其实只见过一面,短短的那么十几分钟,但我记得住她,那次在瘦狗家,要不是她护着我,瘦狗还不知要把我打成什么样子。"倪芳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接着说:"欧阳娇也把我认出来了,但是她很冷淡,只问了一声:'你也来了'.我对她说,我是六月份进的戒毒所,三月份来瑞丽的。她听我这么说,又问了一句:'是雷贩子带你来的?'我说是雷贩子和瘦狗一起骗我来的……" "雷贩子是谁?"司徒强焦虑地望着倪芳。

"跟瘦狗一伙的,专门贩卖白粉和女人,瘦狗给他提供女人,他给瘦狗提供白粉。但是瘦狗对外宣传说雷贩子是广州的一个大经理,结果,挨千刀的雷贩子是把我带到的瑞丽,卖给了一个麻子女人。后来,麻子女人准备把我们几个内地姑娘卖到泰国去,被公安局侦察到了,端了那个窝子,我才被送到戒毒所去的……" "欧阳娇她……"司徒强痛苦不堪,双手捧着脑袋。

"她不是和我们一起的,"倪芳说,"但是她也在麻子女人那里住过四、五个月,也是瘦狗和雷贩子干的好事。欧阳娇跟我说,她也差点被卖到泰国去了,她不愿去,逃跑了,是一个东北的采购员帮她逃的,交给一个司机带她走。可是上车前,她毒瘾犯了,不敢走了。她说,假如回了枫山,也是这么过,那还不如留在瑞丽算了。她是由一个驼背男子送到戒毒所来的,驼背就是那个司机的弟弟,当地人,她说她现在跟驼背过。驼背一直找不到女人,司机把她带回家后,一提,欧阳娇就答应了。她说驼背他们家有钱,当爹的做化妆品生意发了,答应给她弄白粉,欧阳娇说她反正是跟白粉过,管他驼子跛子。后来市里有个缉毒检查组检查到驼背家,发现了欧阳娇,才命令驼背家送欧阳娇去戒毒所强制戒毒。"司徒强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他不忍设想欧阳娇在那个可怕的地方的悲惨生活。

倪芳看他一眼,对他说:"我就是在戒毒所听她讲起你的。" "她讲什么?"好比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司徒强的心海里荡起大圈的涟漪,他倾身向前,伸长颈子,大声追问。

"她把你和她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讲给我听了,"倪芳说,"还经常哼那个外国曲子,她说叫《爱情的故事》。你吹萨克吹得好,经常吹这首曲子给她听。她哼的时候,哼着哼着就哭起来……" "欧阳!"司徒强泪水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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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芳也落下眼泪,擦着眼睛继续讲:"你知道吗,她在戒毒所自杀过……" "什么?"司徒强喊起来,"她为什么?" "戒毒她受不了,她把大腿上的皮抓破了,把肉抓烂了,都露出了骨头,她就在骨头上不要命地抠,你不知道毒瘾犯了那滋味,是有千万条虫子爬在骨头里面吸啊啃啊,咬得'嚓嚓'地响,都恨不得拿把刀把那些虫子从骨头上刮下来。后来她就一头撞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那样子好惨哩。她一心想死,不接受治疗,我对她说,你至少回枫山看一看枫桥巷你的家,看一看你曾经爱过的人,再走这条路嘛。她这才平静下来。我出戒毒所的时候,她也就偷跑了出来,到驼背家拿了些钱。驼背家早就想撵她走了,他家因为容留欧阳娇吸毒被罚了好大一笔款,所以这次不但给了她回家路费,还让驼背的哥哥开车送我们到昆明,我们再坐火车回来的。" "她在哪里?"司徒强冲着倪芳叫,好像在向她要人似的,"在哪里呀?"倪芳也感到焦虑和困惑:"下火车我们就分手了,她让我赶快进城回家,她也马上回枫桥巷,她要我放心,说你会收留她的……" "你们是不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下火车的?"司徒强紧张地问。

"是的。" "这个月的五号?" "对,"倪芳想了想,点点头,"是那夭。" "啊!"司徒强惨叫一声。

"怎么?"倪芳吓了一跳。

"她回来过,回来过!"司徒强瘫倒在沙发上。

"怎么回事?"倪芳紧问。

那天晚上,司徒强和梅冬从歌舞厅回到枫桥巷,两人坐下喝了会茶,司徒强正准备送梅冬回厂,一抬头感觉大门外好像有个人影一闪,他连忙走出去看,发现大门虚掩着的,似乎被人打开过,但出去后又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他还以为是自己忘了关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千万要小心谨慎才是。现在看来,原来是欧阳娇,肯定是她!

"莫非她出事了?"倪芳似乎更加着急,她可是亲眼看见欧阳娇自杀过,她知道她的心思。

"不会不会,"司徒强心中害怕,"几天以前有人还看见过她。"他把那两个摄影家和作家昨天登门的事告诉了倪芳。

倪芳突然大声道:"她肯定在瘦狗那里!"

77

如果时间追述到五天以前,欧阳娇确实回到过枫桥巷。她打开122号的门,眼前景物一切依旧,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她很快忍住了。她有钥匙,一直还珍藏在身边。开了院门,她看见里面房门是大开着的,灯光斜射出来落在天井里。她激动得心口"咚咚"直跳,她多想扑进去呀,这是她熟悉的家,是她和司徒强共同创造的家。当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做的,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她决不会去打搅司徒强的安宁,或许还是幸福的生活,她只要能够偷偷看上他一眼,就再无什么牵挂了。

然而,她首先听到的却是一个女孩子的笑声,接着就看见一个姑娘的身影在屋中央走过,那显然是从厨房出来,往沙发茶几那边走,因为她看见姑娘两手端了两只茶杯,而且还看见姑娘长发披肩,身材娇小好看。她马上就记起姑娘是谁了,是双江镇那个叫梅冬的女孩。她的心顿时一阵发紧,紧得发痛。虽然当时她是真心实意地给梅冬写了那封信,但如今这一幕真的出现在眼前,她还是有一种锥心刺骨的难受。

她呆站在门口,脑袋里是乱麻一团,眼前的视象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接着她听到司徒强的声音,语气是轻松愉快的,时而还从窗户里溅出几声愉快的笑。司徒强在和梅冬谈话,好像在谈论哪首歌怎么怎么。一会儿,司徒强从一边走出来,进入了她的视野,只见他在一张凳子上坐下,她只能看见被门框遮了一部分的他的大半个侧背影,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扎在一条黑色西式短裤里,显得清爽精悍,还可以看见他的体魄壮实多了。这时他身体动了一下,屋里立刻响起一阵音乐,原来他在弹钢琴。她还没来得及想这钢琴应该是怎么回事,那个叫梅冬的姑娘已经走到钢琴边唱起来了。他们唱唱停停,相互探讨,有说有笑,既认真又愉快。一年前她和司徒强在这屋里的快活日子被眼前的情形点燃,他们不也是一样愉快吗,可是仅在一年以后,物是人非,如今代替她住在这间屋子里与司徒强愉快的,已经换了另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思想至此,她不由得悲从中来,泪如泉涌。一会儿,歌声停了,钢琴也停了,她看见司徒强站起来,转身正要与和走近他的梅冬说什么,但眼睛却望着门外发愣,她以为他看见了自己,连门都没有锁上,飞快地朝一条岔巷跑了。

她坐上出租就叫司机快开,汽车风驰电掣一般来到枫桥上面。她下了车,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纵身一跳,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那天没有月亮,没有月亮的世界很适合一个新的游魂野鬼诞生,枫桥的桥拱很高,离河面有四、五十米,下面一片灰黑,发出隐隐的水流之声,那是恐怖的去处,却又是一个最理想的归宿。历史上那个浣纱女是在桥面的小巷里结束如花的生命的,陪伴她的是矢志不渝的男人。而自己是一个人走向生命的尽头,她可不那么自私,她只期望她的爱人在没有她以后的世界里生活得更轻松、更幸福、更没有一点生活的和心理的负担。要说区别,这恐怕就是一个古典女子与一个现代女性的区别吧。

想着自己短暂的一生竟是这样悲惨地结束,欧阳娇又悔又恨,泪水又一次奔涌不止,她浑身无力,连翻栏杆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暂时伏在石拦上,不至于遽然倒地。

就在这时,一股愤恨突然从心底升起,她的毁灭,全是瘦狗一手造成,不,还有常光福!是他们把她从幸福的家庭生活中引诱出来,他们的"惠珍妮",他们的白粉……

啊!她的心强烈地一紧,她猛然看清了一个阴谋,原来瘦狗和常光福完全是有预谋地一步步让她陷进吸毒深渊的,以达到他们控制她、占有她、玩弄她、贩卖她的目的。是这样的,肯定是的!可惜晚了,都怪自己呀,一时的失足带来的却是地狱般的煎熬。

如果说瘦狗一群是魔鬼,那我也是魔鬼身边的听差。不,不全怪那些人。我自己灵魂深处,难道没有肮脏的一面?假如换了别人,比如——梅冬,她难道也会上瘦狗他们的当?绝不会,人家心里有艺术,有音乐,生活中有别一份崇高的东西在滋润。哦,你看她和司徒在钢琴边唱歌的样子,多么充实幸福,这种姑娘的心中,根本没有空隙留给什么他妈的"惠珍妮"香烟,留给他妈的万恶的杀人不见血的海洛因啊!假如我也象梅冬姑娘那样有一定的专长,有高尚的爱好,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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