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是我自己毁了自己……

司徒,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啊……

我该死,死一千遍也不够啊……

不!欧阳娇忽然咬紧牙齿,也不能让那几个魔鬼活,我要杀了他们,先杀瘦狗,再杀常光福。他们和我一样,都应该不得好死!

是的,我不能走得孤单,好人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好,而坏人应该与我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怎么这样傻,怎么会想到一个人告别纷扰的人世,我要向过去那个浣纱女学习,我要与几个男人一起离开生我养我的枫桥。对,几个不配活在世上的魔鬼!

思绪悠悠中,她的毒瘾犯了,她连忙从胸罩里面摸出一只扁扁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海洛因。这样的塑料袋胸罩里还藏有几只,她完全靠着这些救命粉,才一路风尘地回到了枫山,现在大约还剩一半。

恢复了精神和体力之后,欧阳娇快步行走,进入东城市区。她要去买把刀。然而大街上已是夜阑人静,她才醒悟到,此刻少说也是深夜一、两点了。没刀也罢,在哪儿还找不到一件可以砸烂那狗头的东西?只等他睡着了,随便操一个什么凳子,照准那儿使尽全力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她这样想着,脚步已经朝瘦狗住的地方迈动了。

站在楼下,她望了望那扇窗户,黑的,没灯,连很弱的壁灯或电视的散射光也没有,莫非他们没有彻夜作乐?这在她离开枫山市以前是很少有的;或者,就是出去寻欢了,尚未回归。管他的,上去敲门再说。

她还是使用了以前的暗号,敲三下,两快一慢,里面没有动静。再敲,过了一阵,才听见面里响起隐隐的脚步声。门没有开,里面一个男人极不耐烦的声音:"哪个?"不是瘦狗的声音,管他的,总要问个明白,欧阳娇立刻答应:"我找瘦狗。" "没这个人。"里面男人没好气地答应道,脚步声随即离开门边。

欧阳娇连忙又敲门,回来的脚步声变得响了许多,男人显然愤怒起来:"给你说了,没这个人!" "我是欧阳娇……" "不认识你,走吧,深更半夜的!"欧阳娇又敲门,不弄清楚,决不罢休,她非把反狗找到不可。

"他叫瘦狗,"她提高声音大叫,"原来住在这儿。"门猛然拉开,是一张怒火万丈的中年男人的脸,差不多是在嚷:"搬了!听见没有,搬了!"男人一扬胳膊又要关门,欧阳娇上前用力把门抵住,坚持着问:"搬哪儿了?" "不知道!你再不走,我就扭你到派出所!"男人伸出手来把欧阳娇狠狠一推,"嘭"地关死了门。

看来这里是找不到瘦狗了,但是她决不会收手。明天找常光福问,先把瘦狗解决了,再收拾常光福。

当晚,她在城北长途汽车站的车站旅馆住下来。

第二天整个白天,欧阳娇都呆在旅馆房间里,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使她不敢上街。直到夜幕降临之后,她"打的"直抵"巴黎韵时装精品屋".店门还没关,可是常光福不在,说是去上海进货去了,最近几天就会回来。

她只好赶快回封旅馆住下,然而她身上的钱已经不多,掏出来数了数,不足一百元,万一常光福几天都回不了呢,她要吃要住,那就得想办法了。

她需要钱,她必须把自己的生命维持到把瘦狗和常光福的狗命要了之后。现在,要杀了那两个狗男人的决心更为坚决,更为强烈。

她不得不求助于她过去交往过的一些"好男人"了,她本来是打算一个不见的,她害怕看见他们惊异、慌张、恐惧的表情,然而现在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终于选择了王诗人。其他的男人,包括老杨,韩总经理,还有陈医生,甚至蒋摄影家,她对他们都没有把握。老杨怕丢乌纱帽。韩老头子纯粹是迷恋她丰满结实的身体。陈医生会嫌她脏。蒋摄影家爱的是艺术美,不是生活中她的丑。也许他们给她一些钱还是没问题的,但那很可能是一种厌恶的打发和驱赶。从前他们之所以喜欢她,与她的容貌是分不开的,现在他们还会有那样的热情吗?

唯独王诗人不同,她深深地感觉到,尽管她把王诗人气跑了,但她相信王诗人对她的那种特别的关爱还存在,王诗人的工作是雕塑灵魂和引导灵魂,他自己也常常翱翔于灵魂飞翔的天国,在他面前,一个个灵魂就像一个个玻璃器皿那样,排列在他的面前,而肉体只是衬托那器皿的绒布,那么,他对肉体的看重程度肯定要轻于常人,他注重的是用诗歌的抹布揩抹灵魂器皿上的尘埃,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普天下所有的灵魂擦拭得明光耀眼,他最大的欣悦就是看着一个个不洁的器皿在他的拂拭下重放光芒。

是的是的,王诗人给她讲过一些古今中外文人与风尘女子的故事,一个个故事都美丽而又动人。她还记得他给她讲过的一个外国作家和"茶花女"的交往,另一个外国作家和"羊脂球"的奇遇。她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因,但她却可以肯定文人们对这类女子的态度都迥异于常人,他们既肯定古时风尘女追求自由的一面,也为她们人性中的缺陷而深感忧愤。他们在与她们的交往中帮助她们,不是从肉体中给他们欢愉,而主要是从灵魂上启迪。他们对风尘女有着不同的评价,但不论哪种态度,他们都是真心实意的。她相信,即使她以现在这副鬼魅般的模样出现在王诗人面前,王诗人同样也会用一以贯之的热情态度来帮助她。

她的感觉是正确的,更让她感到安慰的是,王诗人把蒋摄影家也叫来了,而摄影家对她所表现出来的关心和担忧跟王诗人是一样的。当她从两位艺术家手中接过一千块钱时,她强忍住没让泪水流出来。她对两个文化人充满了感激和歉意,她觉得在这物欲横流只讲金钱不讲良心的社会气氛里,似乎只有在文人以。及有一定文化修养的人心里,才葆有一份难能可贵的真情。可惜她不能报答他们了,她除了一副令人生厌的空皮囊和一颗血泪淋漓的心之外,已是一无所有。她凄凉而又枪惺地逃离了他们。

白天,欧阳娇把自己关在旅馆里,一到晚上,就去"巴黎的时装精品屋",常光福是她寻找瘦狗的唯一线索。

还好,三天之后,常光福回来了。

"你是谁?"常光福站在门里诧异地问,他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如枯柴一般丑陋的瘦高女人。

"样子变了,声音总还听得出来吧?"欧阳娇克制着心头的仇恨。这家伙虽然还留有旅途的倦容,但他时髦的穿着和墩实的体态,可以想象一年来他依然过着心满意足的生活。

"你是……"常光福听口音有点耳熟,不由进一步仔细打量来者。

"欧妹。"欧阳娇干脆地说。如果说她在王诗人和摄影家面前是一种自悔和自卑的话,那么她在常光福面前就只有强烈的报复般的自尊了。

"欧妹?"常光福一阵惊慌,"真的是欧妹?" "我绝对是欧妹……" "你走吧,走吧,"常光福厌恶地挥手,像驱赶叫化子,像驱赶苍蝇蚊子,"我才不需要你!" "没那么容易,你不需要我,我需要你。"欧阳娇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一个准备赴死的人还在乎什么。

常光福愤怒地一把捉住欧阳娇的胳膊,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直往门口推,欧阳娇拼命挣扎,常光福一声怒吼:"老子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老子把你送进牢房去吃八两!"欧阳娇嗓门更高,你跟瘦狗一伙诱骗姑娘吸毒,你贩卖毒品,贩卖女人!老子这就走,左脚出去,右脚就进公安局,半个钟头就要你进牢房!"她这是唬常光福,她手中没有这家伙与瘦狗一起贩卖毒品拐卖女人的证据,她甚至知道常光福后来似乎与瘦狗不和。事实上在她和瘦狗来往的那段时间里,她也没见常光福去过瘦狗那里。不过常光福与瘦狗共同骗她吸毒的事实却是赖不掉的,那也是公安局有请的事情。

常光福果然紧张起来,但嘴上还挺强硬:"老子没有,你污蔑老子!" "你去跟公安局说吧。"说罢她转身就走。

常光福慌了手脚,抢上一步拦住她:"你要干什么?" "你让我吸上了白粉,"她累得直喘气,"我上瘾了,现在来找你要。" "我没有,我早戒那东西了,"他的口气越来越软,"你看我像不像吃那玩意的人嘛。"欧阳娇并不是真的向常光福要毒品,这只是一种策略。她怕常光福发现她的真实意图后产生警觉,然后与瘦狗串通,有所防备,影响她的计划。

"那你告诉我,瘦狗在哪里,我去找他要。" "他搬了,南郊'爱农饲料厂'后面一个农村院子里面。农民姓宋,你去问吧。"为了摆脱她,常光福立刻讲出瘦狗的地址来。

欧阳娇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她虚弱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了,脸上浮出一层冷汗。

常光福嫌恶地站在一边,那样子是极端的厌恶和痛苦。

欧阳娇看在眼里,心中的悲哀无可名状,而今,不是她嫌他,而是他嫌她了。

她吃力地站起来。再没看他一眼,一声不响地开门下楼了,不过她的心却在狠狠地发誓:常光福,你等着,会来收拾你的,不杀了你,我死不瞑目!

常光福把欧阳娇送出门后,立即返身上楼,拿起电话。

"找谁?"是瘦狗的声音。

"常光福。" "哈,好久不见老兄,发大财了,来眼红我瘦狗?" "欧妹回来了。" "哪个欧妹?" "你卖掉的那个,"常光福提起这事就生气。

"哦,是她。" "她刚从我这儿走。" "旧情不忘啊,那是你老兄的福气,恭喜恭喜。" "她一会就到你那儿来。" "那就是我的福气罗,得罪,得罪!哈哈!" "她来要你的命!"常光福提高嗓门。

"什么意思?"瘦狗不油腔滑调了。

"她找到了你,就要到公安局去告发你!"常光福编造了这个谎言,目的很简单,是希望瘦狗来处理欧阳娇。按常光福的推测,欧阳娇要找瘦狗大概是去找白粉,但是无论怎么说欧阳娇也是一个威胁,万一有一天什么地方没做对,她真的告发了呢?即使告发的是瘦狗,那也会波及自己,他可不愿二进宫了,那滋味够他一辈子品尝的,还是老老实实做生意过自由人的日子舒服。

瘦狗在那边沉默一阵,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严厉:"是你告诉的。我的住址?" "不是,不是,"常光福连声否认,继续编造,"他是来找我要点钱花,然后就说你卖了她,她要报复,她只说要来找你,没问我你住哪儿,我猜想她是在随便什么的吸毒男人那儿打听到的,今晚是来你那里探听虚实,你小心点。"话筒里静了一阵,瘦狗才说:"我知道了。"说罢那边挂了电话。

自从去年瘦狗独占了欧阳娇后,常光福早把瘦狗看淡了,偶然相遇,两人表面上也点头微笑,但实际上已不再是朋友。这次欧阳娇的突然出现,主要是她突然说出的那番话,使他深感不安,也许她真的是出于想找到瘦狗要白粉吃,但是,这毕竟成了一个隐患。既然如此,还是消除为妙,安全得多。他相信瘦狗一伙是有办法的,提着脑袋过活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他们会干的。

但愿干得干净利落一点。

这是当晚常光福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时唯一的祈祷。

78

欧阳娇走出"巴黎韵时装精品屋"后,在附近一家商店买了一张刀片,是那种单面的,硬度很好。她把刀片往手袋里放好,只等时候一到,拿出来往瘦狗那脖子上一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出来,再在常光福身上重演一次,这样,她就可以毫无遗恨地去了。她只求老天保佑能够让她顺利完成这一切。杀死他们,是向他们索要欠她的债;自杀,则是让自己偿还对司徒强欠下的债。司徒强为她在双江镇吃了那么多苦,还有精神上的苦,她要让他和梅冬姑娘永远幸福地生活。

她乘上出租车直奔南郊。

爱农饲料厂后面是一片菜地,然后是一座山坡,坡脚下亮着几处灯光。路很宽,可以行汽车,她后悔为什么没让出租车开进来。

走近一处灯光,这是一座农舍院落,进去一打听,正好是那家姓宋的农户。户主四十岁左右,样子还老实,宋农民告诉她,她要找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就住在院子侧边那幢楼房里,楼房是宋农民自己盖的,一年三千块钱租给刀疤脸男人。

欧阳娇顺着家农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十几米远的地方,有幢小楼,一楼一底,楼上楼下都亮着灯光,但门是关着的,窗帘也是拉上的。

"在家吗?"她问。

"可能在,吃晚饭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在他那里喝酒,他们经常都是关门闭户的。"宋农民很热情,"我带你去。" "不麻烦了,我自己去。"欧阳娇走过院坝,来到那幢小楼门,抬手就敲。

门开了,她还没看见开门的人,就被一只手用力拽了进去,门"啪"地一声又关严了。

几乎同时,她的双眼被布蒙住,嘴里也塞进布团,双手被反扭,被一根绳子结结实实捆在背后。

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她几乎来不及呼一声,就被制服得半点也动弹不得。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眼睛也看不见是什么人干的,只感觉到她被扔在墙角,她坐在地上,靠在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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