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整个洗澡过程他是稀里糊涂完成的,脑子里塞满了兴奋、紧张、惊奇、惶惑,总之,心情极其复杂。有时候,他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自己竟然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如此随便地呆在一间屋里,而且是深夜。

他洗好了,仍穿上长裤和衬衫,进屋时,看见姑娘人巳上床,盖了被子,至身侧躺,向着里面。他站在屋中央,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他睡哪儿?

姑娘身子一动,回过头来,看看他,平静地说:“站着干什么,还不想睡?”

“只有,一间屋?”他极小心地问。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那,我睡,这儿?”他指着沙发。可沙发上什么也没有,现在还不是盛夏,晚上还得盖被子呀。

姑娘故作惊讶:“哦,你是觉得睡沙发比席梦思大床舒服?”

他心脏跳得厉害,莫非……

没等他往下想,姑娘又开口了;“上来吧。”

说罢淡淡一笑,露在外面的手拍了拍床铺。

“我……”

他突然感到害怕,我今天遇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性,她怎么会叫一个当天才认识的男人拥进她的怀抱中?而且提出这种要求时是那么的一种不经意的态度?

姑娘皱起眉头:“你还要人家人抬大轿来抬?”

“好,好。”他连声答应,心里空茫茫的不着边际,四肢机械地运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走到床边,有些发痴,小腿也在打颤,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天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

姑娘见他这样,不禁一下笑起来,伸手扯扯他的长裤,说:“请问,你睡觉还要穿这个?”

“要脱,要脱……”

他嗫懦着,害热病一样哆嗦,脑子更加混乱,似乎要拒绝,又似乎期望事情进展得更快,他成了一种矛盾的混合体,东南西北来风都可以吹着他的灵魂旋转。他在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中脱了长裤,又惊慌万状地,赶紧缩着肩在床边坐下。

“你身上有疤子,”姑娘问,声音里裹着调侃,“怕人看?”

“没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发抖。

“那这个呢?”她扯扯他的衬衫袖子。

他简直想钻到地缝去躲起来了,可不知怎么的,双手还是晕晕乎乎地脱了衬衫。姑娘用一只手把被子撩开;示意他钻进来,他刚一躺下,她一只细滑的手就摸在他的胸口上。

“嗯,跳得挺厉害的。”她对他说,又问:“有老婆没有?”

“没有。”他脑子里一片“嗡嗡”,紧闭双眼。

姑娘两眼含笑而闭,随即大大地睁开,对他的话显得并不在意,停了停,突然说:“你想不想和我……?”

什么?和她?……这是什么意思?!啊,书生与浣纱女,生生死死的恋情,那都是真的?……什么真的?出了什么事?天啦……他的心脏比任何时候都跳得猛烈,他都听见了那隆隆的声音,像是海啸。全身的血也沸腾起来,犹如潮水滚滚。他又激动又害怕,浑身颤栗,一口气上不来,憋得胸口发痛。

“我……你……”他嘴里含混一片,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啊,枫桥,枫桥!书生与浣纱女的故事不是传说,那都是真真实实如在眼前。可那时有着多么圆大的月亮,有着多么浪漫的月辉,而今天是一个雾沉沉的月黑头,今天并没有古时浪漫的月亮呀!

姑娘半天不见动静,低头发现了他的窘态,不由伸着脑袋看了看,又抬头望望他。

不知怎的,司徒强两眼充满了泪水,想止也止不住。

“哟,又哭了?”姑娘笑起来,却关心地说,“睡下。”

他哽咽着听话地躺了下去,他这时只能怜悯自己,只觉得身边的女人像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小母亲。

她像是有所明白似的,笑着安慰他:“别害怕,这里安全得很,没人来打扰我们……”

他一头埋进她的胸窝,竟大声抽泣起来。

“听话,别哭了,像你打架那样。拿出点男人的威猛来……”

她捧起他的脸,柔情相望,渐渐,她的眼睛开始泛潮,黝黑的瞳仁变得水晶晶的,一种热烈的神采从两汪深湖底处迅速地翻卷上来。她让他的头靠着枕头,然后轻舔他那发红发紫发烫的伤脸和嘴皮,喃喃地说:“你为我吃了苦,我报答你……”

他感到脸上更加灼痛,他知道,那是血液加速循环的结果。

哦,枫桥,枫桥……

司徒强先还有点战战兢兢,但仅仅就这么一会儿,便把姑娘拥在了怀里……

6

司徒强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室内的光线还不是很强,这是从明亮的窗户上看出来的。他立刻就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脑子也一下子完全清醒,看看身边,姑娘已经起床。

一丝乐音在他的血管里歌唱,他是吹萨克斯管的,有很高的音乐素养,他觉得那灌注身心的曲子都带着古韵,古韵悠悠中,枫桥在薄雾般的轻潮中隐隐浮现,诗一样的典雅,梦一般的瑰丽,而一个身材柔柔的女子在天地澄明间广舒长袖,轻啭莺喉,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又是那么的清晰如画。她有一副水润润的大眼,她的红唇如丹,双眉似黛,她的长袖渐渐就演变成包容天地的白色轻纱,轻纱团团缠缠,把他跳动的红心紧紧包裹,一声幸福的长叹挤出他的胸腔,他愿就这么窒息在一团玫瑰色的死亡中。

“咳”的一声响,他清醒过来,是有人吐了一泡痰。他半撑身体,听见了屋外说话的声音,是姑娘和一个男人在叽咕。门关着,面向天井一方的窗户开了半扇,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隐隐约约,勉强听得清楚。

“不让我进去?”一个公鸭般的沙哑嗓音。

“你进去没意思。”姑娘说。

“有客?”声音有些不悦。

“怎么样?”

“怎么样,这问题该你来回答……”

“小声点。”

“喝,怕羞?”

“人家是正经人。”

“哈哈哈。…”笑声有点流里流气,“老子听到这句话就好笑。”

“你小声点!”姑娘急了。

“你正经了?”男人的腔调更有点轻侮,“今天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没从西边露头。”

“好了好了,你走吧,”姑娘像是在急于摆脱纠缠,“我今天有事。”

“走?打了你传呼,你不给我回话,让老子亲自来,来了就这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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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得不是时候嘛。”

“这几天去哪儿了?”

“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你,管得着我的货。昨天你本该做什么啊?”

“弄脏了。”姑娘的声音突然低下来,“给你说声对不起嘛。”

“那我怎么卖?”男人提高了嗓门。

“你这个样子,”姑娘的口气软弱无力,“赔你就是。”

“我当然就无话可说了,”那个公鸭嗓子大咧咧的,“价格你肯定是记得的,六百二,正宗的意大利牛仔。”

“现在就给你……”

“算罗,”公鸭嗓子的声音一下变得淫狎,“我两个还是好说好商量。嘻嘻!”

外面的声音没有了,但是既没有开门声,也没脚步声,司徒强想下床看个究竟,想想又觉不妥,这是在别人家,应该自觉。于是他只好静待,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阵,姑娘的声音响起来:“好了行了嘛,走吧,走吧。”

那男人瓮声瓮气地说了些什么,没听清楚,接着,响起了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他们出门去了。

那男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会粗蛮,一会狠鄙?姑娘也令人不解,一会傲慢,一会又恳求?但他俩肯定很熟,又在吵,又在谈,谈什么,好像她欠他什么,要她赔六百二十元钱。哦,是她那套牛仔服,正宗的意大利牛仔,她在说弄脏了,不就是火车上被那只灯影牛肉空罐头盒弄脏的?这是她借那个人的?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情人?有点像,可又不像,她留一个男人在家里过夜却并不怕他,她究竟是干什么的?莫非她爱上了自己,否则,怎么会把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交给一个陌生的男人?

司徒强思绪纷繁,情绪猛然掀起兴奋的狂潮,他感到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幸福已经来临。

我不是在枫河边的小院里吗?那个纯洁的浣纱女与英俊书生的爱情故事,最初不也是在枫河边的小院里发生的吗?

姑娘回来,一进屋,略带吃惊的样子盯着躺在床上眼睛大睁的司徒强。司徒强的双眼燃着多情的火,目光深深地把姑娘相望。四日对视,竟一时无语。最后,还是姑娘率先把眼睛闪开了,平淡地说:“那起来吧。”

说完走进厨房。

姑娘的冷漠使司徒强心中一凉,他还以为姑娘会走近床边,温柔可人地吻吻他,或者至少应该是低届一笑,稍有羞涩,昨晚上他俩可是温柔了一夜啊!他可不是那个倒运的书生,一走十年,活活把一个美丽的姑娘逼成了一介烟花,他和她都是枫山人,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天天踩过枫桥来与她相会。在爱的道路上,只有心与心的相印,而没有身与身的远近,不用说,他们肯定会有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

司徒强虽然多少感到有些委屈,但还是很快穿好了衣服。

姑娘在厨房叫他,他连忙走进去,见她正在给他倒洗脸水。

“洗脸吧,洗了你就得走了,快中午了。”

她表情漠然,说完走出厨房。

一夜之间,姑娘简直判若两人。白天的姑娘,仿佛陌生,就像昨夜她和他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司徒强百思不解,更感到焦虑万分。

洗了脸回到屋里,见姑娘坐在沙发上出神,他的马桶包放在她身边。姑娘见他出来了,立刻提起马桶包站起来,递给他。

“真对不起,家里什么也没有,你只好自己到外面吃点什么。”

她完全没有让他坐下说点什么的意思,一般的告别也不至于如此呀,何况他们之间已有了那样亲密的特殊关系。

司徒强接过包,却没有动,他感到有千言万语要说,可一张口,反而不知道要怎样表达才对。

“我……”他只吐了一个字。

她终于笑了一下,尽管笑得轻淡,但昨夜情景又清楚地浮现在司徒强眼前。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司徒强一阵冲动,满怀着热烈的希望。

姑娘脸上的笑容却迅速消失,她连忙摇头说:“不不,我们不再见面了。”

“我惹你不高兴了?”他小心地问,心里有一丝揪痛,“那我先向你道个歉。”

“你说那儿去了。”她平淡地回答,脸上是不感兴趣的冷漠。

“要不就是刚才那个男人惹你不高兴了?”他突然这么问。

姑娘注意地看他一眼,然后把头扭到一边说:“谁也没意我生气。”

“他是什么人?”他关切地问,口气很有力,像个保护者,“我听到你们好象在吵嘴。”

可是姑娘却不耐烦了,双腿下意识地左右轮换着支撑身体的重心。

“这不关你的事。”她说,“你凭什么?”

他连忙换上温存的口吻:“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双手抄胸,态度生硬:“你别问这个。”

“为什么?”

“这对你没用。”

司徒强急了,大声道:“我爱你!”

姑娘先是一怔,低头静默一分钟,随后抬脸苦笑道:“怎么就爱起来了嘛。”

这使司徒强难以理解,脊梁上倏地划过一阵触电般的震撼。

“昨晚上我们……”他深感诧异地问,“还不算爱?”

姑娘又低头叹息一声,再抬头看他时,已是满脸的严肃认真:“你为我吃了苦头,我报答你,就是这样,现在我们拉平了,谁也不欠谁了,你应该离开这里了。”

“这究竟算什么嘛!”他又心痛又不满,双手无目的地在空中乱抓了一把,“我们怎么会这样?”

“我已经给你讲清楚了。”她加重了语气,“请你不要再纠缠。”

司徒强看看她态度坚决的表情,明白这段浪漫的故事已到了结束的时候。为什么会结束得如此迅速、如此使人揪心呢?枫桥边的故事,不应该是这样一种进程,枫桥上的月亮,不应该是这样一种苍白!这这、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啊:他感到深深的失望和伤心。

姑娘毫不留情地走出门去。这是无声的逐客令,她去给他打开大门。

司徒强只好尾随其后。不过再怎么气恼,他对姑娘都怨恨不起来。一个女人,用这样的方式报答一个男人,这样的情意是太重太重了,重得可以把你的心灵之塔压坍塌,一种欠债的感觉在司徒强的心里油然而生,是的,不能就这样离去。

这时他好后悔啊,这次出走没有带上更多的钱,要是能够替她还了那六百二十块钱,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就会一直沐浴在另一种温情的阳光之中。

他急忙掏裤兜,他记得身上还有二百七十多块。他掏出钞票,只给自己留了两块钱,其余全拿在手上,大步朝姑娘走过去。

“请你收下。”

他把钱递过去,他是郑重的,恳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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