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姑娘并不惊诧,只是问:“你这是干什么?”

司徒强显得更加真诚:“别误会,这不是钱,是情意。”

“不要,你拿走。”

姑娘伸手去开门。

司徒强跨一步靠近门边,像是解释:“你不给我机会,我只得用这种方式。”

“我不缺钱,再见。”

她把门拉开了。

“你一定要收。”他焦急地说:“一定。”

“把钱收好。”她厉声道,知道说了也没用,劈手夺过那钱,不由分说塞进那只马桶包。

司徒强好沮丧,他默默立在门边。

姑娘不看他,做出很为难的样子,说:“我还有事。”

如果再呆下去,他就太不懂礼貌了。他留恋地望她一眼,姑娘低垂着眼睑,让在一边。他无可奈何地跨出门槛,但旋即转身,怀着最后一线希望,眷恋地恳求:“我们交个朋友吧,只做朋友。”那个书生会这样乞求吗?不会的,因为那个姑娘早已主动投入他的怀抱。“你说呢?”

姑娘皱起眉头,口气冰冷:“走吧。”

停一会,她稍为缓和地补了一句:“忘掉我。”

“不可能!”他突然爆发似的一声大嚷,连眼圈也湿润发红了。

“忘掉我,我是为你好。”

姑娘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情的光泽,然而与此同时,门也“呀”地一声无情地紧紧闭上。

虽然被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但是司徒强怎么能忘,他铭刻在心里的不但有姑娘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还有门楣上的那块门牌:枫桥巷122号。

噢,122号,枫桥巷的122号!



第二章她从小也听过书生与浣纱女的浪漫故事,她现在已经不太相信这个故事了。那个书生居然还会假惺惺地用手榴弹来以身殉情。那个浣纱女明明进了青楼,明明已经大红大紫,怎会自杀?

7

欧阳娇穿件睡衣,坐在沙发上,跷着一条腿。她头发蓬松,还有点纷乱,显然刚起床。不过看上去她精神还好,脸上没有倦意,白皙的面颊,十分光洁。她在抽烟,若有所思,又仿佛什么也没想,神情是平静的,安祥的,颇有点像那张西画《出浴的维纳斯》。

床边站着个男人,在穿衣服,这是一个臃肿的大块头,脸色白里带黑,两只眼袋明显,目光混浊。

男人边用北方口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别问这个了,没必要。”她冷淡地回答。

自从有了几个稳定的男人后,她就不愿再有其他回头客了,从安全角度考虑,即使要找临时伴侣,最佳人选也是外地人,做完事情后,隔得天远地远,从此不打照面,干脆利落,不生事端,少了麻烦。

但是男人却心满意足地直言相告:“我是想有名有姓地记住你。

欧阳娇笑了一下,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

男人穿好鞋,站起来,留恋地说:“下次再来枫山,我还找你。”

欧阳娇吐出一口烟,一抬手驱赶掉眼前的烟雾,断然说:“你找不到我了。”

男人很认真地说:“我认识路。”

“这不是我的房子,”她立即否定,“朋友借我用几天,再说,等我把机票钱一凑齐,也许下个月,我已经在澳大利亚了。”

跟陌生的男人,欧阳娇都这么说。

但男人却很固执:“万一你短时间走不了呢?万一我很快又来了呢?生意人,说不定的。给我个地址吧,传呼机号码更好。”

欧阳娇只想他快走,想了想,随口报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电话号码,而男人却摸出一个本子,认真地记下。

突然他惊叫一声,看着手表大声说:“哟,七点半了,八点半的火车!我走了。”

欧阳娇正希望他快走,立刻走身相送,正要出门,这家伙又依依不舍地停下,摸出一张名片,很恭敬地递给她,诚恳地说:“万一有机会到沈阳,也有个朋友。”

欧阳娇点点头,接了名片。可门一关,这张烫了金的纸片就飘落在门边的铁皮撮箕里了,这只撮箕也不知接纳了多少张这样的名片。

今天是星期天,应该出去玩玩,她想,要么就跟几个老主顾打电话,看谁能陪她消闲。

要不就找王诗人吧,但是他绝不是她的床上伙伴,甚至她还有些怕他,因为只要一触及到她行迹上的某些不轨,他就要鼻翼忽煽,深恶痛绝,但在一般时候,她在主观上却觉得他是她的一个很投机的朋友,或者是老师。那是个清高、豪放、亲切、温和、满肚子学问的伟大诗人,他生活在芸芸众生中,似乎又跟生活隔着相当的距离,他愤世嫉俗,咒骂世风日下,知道物质和现世利益在当前生活里的重要,但又绝不甘心做物质世界的奴隶。他写诗,但不卖钱,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深陷诗国的彩霓,迷不知其所终。他自称是屈原再世,是一缕贯穿古今的浪漫诗魂,他的使命,就是要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上,树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清高楷模,渡那些堕入钱眼的小市民出炼狱的劫波,让他们的灵魂受到洗涤。欧阳娇跟他在一起,真是别有一番乐趣,诗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跟你神吹一两个钟头,你居然不但不会感到乏味,反而担心他会突然把嘴闭上。

但她突然记起,王诗人这段时间在写一首长诗,说要写一万多行,说是要展示从古至今人类社会愚昧与文明的残酷大搏杀,他说要把自己关在斗室里,叫什么“闭关自守”,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会走出来,哪怕蓬头垢面人不人鬼不鬼也在所不惜。王诗人还给她解释,说作家都是苦行僧,伟大的作家尤其如此,而他王某人,就是属于“伟大”之列。她当时听得哈哈大笑,但一看他那严肃认真的样子,马上就把嘴巴死死闭紧,然后做出十分敬仰的样子,点头迎合。总之,那天以后,诗人果然就消失了,仔细算来,她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伟大的王诗人了,想想还怪想他的。

杨工长那里她是不能打电话的,只能等他打呼机来。再说,他去海南肯定不会这么快就回到枫山,不然她的BP机肯定早响了。

那么,找韩经理,他大概没去哪儿,上个星期还和他在“枫园”过了一夜。这个老家伙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虽然每次都遭到她的拒绝,可每次仍然象个老歌手那样,痴心不改地演唱他的那道保留歌曲,他要她答应把她包下来,住进他那座别墅式的“枫园”

里去。可是。即使给她金山银山,她也不会往牢房里钻的。不过这老头子什么都肯依顺她,今天她想去东城最豪华的“华夏大世界”唱卡拉OK,只要他在家,她一声召唤他一定会丢下手头的一切立刻就来陪她。如果找不到老头子,她独自一个人也去。

但她要下午才出门,那么上午做什么呢?算了算了,睡觉,说不定晚上有个通宵要熬。

8

欧阳娇一直睡到中午才醒,在床上懒了好一阵,才慢腾腾地爬起来,她总是这样,白天睡觉,晚上泡舞厅,泡包房,或者就领个男人回来过一夜。有时候,她下午就出门了,跳舞也行,唱卡拉OK、或者看录相片也行。

对于女人来说,她成长的环境使她看问题肤浅,缺少父母温爱的历史也让她少了正常女子应得的教诲和约束,她在西城的下里巴人圈子中成长,自小就没有高尚的人儿与她作伴。她不想花费力气把眼光看得很远,那太累,只要现在这种生活方式过得顺当,那就照着这样往下过,何必往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洞东西上动脑筋。她的个性与另一类女子不同,那类女子往往把一个简单的事情设想得复杂,而欧阳娇不愿意钻牛角尖,她宁愿把一切复杂的事物化为简单。

复杂可以使人丰富,也可能使人渺小,但简单,却注定一个人永远无法长大。

因而在生活的大海中,欧阳娇只是一尾没有远程目标的鱼,支撑她悠游人生航道的唯一本钱,便是与生俱来的美丽和青春。

她是一个灵魂远未发育成熟的姑娘,而社会上一天一变的价值取向,也是导致她精神贫血的原因。

她起床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抽烟,然后给自己泡一杯茶,她有烟瘾,也喜欢喝茶,每天起床这两件事做过之后,才是洗漱,吃饭。

欧阳娇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刚撑起身子准备端茶杯,BP机“瞿、瞿”地叫了起来。

“又是谁?”她随便想了想,懒得动脑筋,就起身走过去。BP机在枕头边,她腰都没弯一下,仅低头瞄了一眼,原来是蒋摄影家。不过这次没有文字,只显示了电话号码,这意思就是,让她给他去电话。

倒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与这位有趣的摄影家见面了,她想,今晚可以见见他。

打电话要上街,但是她愿意这样。她只要BP机、不装电话,电话会骚扰得你够呛,而这只BP机可显示七十个中文字,作为联系足够了,多数情况她还用不着打电话。

电话刚一拨通,话筒里立刻就传来那个男人愉快而又悦耳的声音:“欧阳娇吗?”

“大摄影家吗?”欧阳娇学他的口气。

“亲爱的!”

欧阳娇“嘻”地一声笑了,每次接他的电话,她都要首先这么笑一下。这些玩艺术的,也只有他们,跟她们这种人交往,才这么又俗又雅地来上一句亲呀爱的。不过她觉得这才挺有意思,和这些艺术家谈话,你会觉得自己不像是风尘女子,倒像也成了什么音乐学院或者美术学院的女学生。

“你又笑。”摄影家在制止她,“笑多了皱纹多!”

“你想我哭?”她故意顶他一句,“做梦。”

“我想你出来玩。”声音一下就格外地柔和,“行不?”

“我们是什么人哟,还敢不听?”她浪声浪调的,还呼了一声。

“晚上到我家去。”摄影家大概站在东城哪条街上的哪部公用电话跟前。

“我记得你好像有太太嘛。”欧阳娇故作惊异,以前,他们主要是在公园、舞厅,只是极偶尔的情况下,摄影家才会来一下枫桥巷。

“可你也知道我早就与她离了。”话筒里的声音很愉快。

“你这个人呀,我服了。”她又笑出声来,她真的觉得怪有趣的,人太有趣了。

“这不能怪我,”摄影家在那边故意咬牙切齿的声调,“怪你太美,美得像个海妖。”

欧阳娇“咯咯”地笑得更加响亮,既得意,又高兴。

“我们一起吃晚饭。”摄影家打断了她的笑声。

“请我吃饭?”她高兴地问。

“六点半,我在‘大花园酒楼’等你。”

“那就谢了。”

放下电话,现在她该吃午饭了,她走进枫桥巷外的一家街头小餐馆,随便要了一碗“抄手”。其实她不在乎吃,她在乎的是穿,她不能忍受没有漂亮的服装穿在身上,也不允许衣橱里没有足够数量的不同服装挂在里面,当然这是需要大量现钞的。

她和蒋摄影家没有那层关系,甚至迄今为止,摄影家都不知道她操的是何种营生。

他是市文化馆的摄影工作者,是王诗人带他来认识她的,王诗人信守对欧阳娇从拘留所出来后许下的诺言,没向任何身边的朋友暴露欧阳娇的真实身份。王诗人一心做着拯救一颗误入歧途的灵魂的工作,说蒋摄影家跟影视界熟,可以引荐欧阳娇去试试镜头什么的,从而走上一个真正地、有价值地利用她的美丽的路途。

为此,欧阳娇还真地去过了一把演员瘾。那次她演了一个女农民小配角,有一天拍割谷子的戏,据说正式放映出来大概只有二十秒的长度,然而她穿一身脏兮兮土不拉几的衣服,头顶正午烈日的暴晒,在稀泥巴没膝的稻田里折腾了近四个小时,不仅热得够呛,身上刺痒难熬,而且胳膊上的皮肤也差点给晒裂口。

演员太辛苦太不自由、王诗人当然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听她遮遮掩掩地讲自己希望过快乐日子的志向,只是惋惜地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在那里酝酿再为她物色一个什么合适的工作了。

而蒋摄影家却对她越来越有兴趣,每次见面,常常不由自主地就望着她出神,那双惊讶无比的眼睛盯在她的身上,一眨也不眨。当然他和那些色迷迷的男人绝对是两码事,他是如醉如痴,眼中含着一种深深地对艺术之美的崇拜。“你是上帝一万年之中仅有一次的杰作。”他说,“我能看见你,是上帝的恩赐!我被美征服了!”摄影家有时候会激动得发狂,就这么对她梦呓般地大喊大叫。

这样的交往真是太别致太新鲜太有趣太有味了,好几次都引得她春情荡漾,双眼流波,脸颊泛起一种情欲的红晕。然而这位爱美的摄影家也和那位可敬的王诗人一样,一遇她有意无意的轻佻,马上就变得彬彬有礼起来,他总是严肃有余,风趣不足。王诗人总在那里为她的“出污泥而不染”煞费苦心,而蒋摄影家一心想的只是要把他所谓真正的美丽摄入镜头之中。她为此一度迷茫不解,不过事后又觉得高兴,如今在她周围转悠的男人,象这两位艺术家似地还真不多见,如果还有什么男人可以成为严格意义上的朋友的话,那就只有这两位艺术家了。

吃完了抄手回家,欧阳娇便脱衣洗澡,她是非常爱惜自己身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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