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曼陀罗

赵鹤伏诛后的第七天,冰雪宫外门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姬长空从外门倒数一路杀到试炼第一、又亲手扳倒外门长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苍梧山北麓的每一间石殿、每一间木屋、每一条山道。

那些以前见了他绕着走的人开始主动打招呼,那些以前对他呼来喝去的执事弟子开始叫他“姬师兄”,就连药庐的黄药师都多看了他两眼,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有点意思”就没再骂过他。

但姬长空很清楚,这些变化跟尊重没有太大关系。冰雪宫是一个现实到冷酷的地方,人们对他态度转变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凝气九层巅峰,距离通脉境只差临门一脚,而外门弟子里能达到这个层次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依然是冰雪宫的外门弟子,但他的名字已经悄然出现在了内门考核的候选名单上。

只是他暂时没有心情考虑内门的事。因为林无涯闭关了。

后山那座闭关洞府的石门已经关闭了整整七天。姬长空每天都会去洞口站一会儿,把手贴在冰冷的石门上,用长生青木体的感知能力探查里面的情况。

林无涯的气息很稳定,灵力波动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从凝气一层到凝气二层、凝气三层,像一棵被压弯太久的竹子终于开始重新拔节。

每一次感受到那股气息的变化,姬长空都会在洞外多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回到那间破柴房里,盘腿修炼,积攒治疗点,等待通脉境突破的契机。

契机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那天清晨,姬长空从修炼中醒来,发现系统面板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叮。宗门任务发布:护送物资车队前往苍梧山脉东麓的青木城,途经妖兽活跃区域,需凝气九层以上弟子随行护卫。任务奖励:通脉境突破丹×1,治疗点×2000,宗门贡献值×500。任务难度:乙级。建议组队前往。”

通脉境突破丹。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姬长空头上,浇得他瞬间清醒。冰雪宫的通脉境突破丹是内门弟子才有资格申请的稀缺资源,外门弟子想要得到,要么在试炼中拿到前三名,要么完成乙级以上宗门任务。

他的筑基丹在对付赵鹤时已经用掉了,现在手里正缺一枚破境丹药,这任务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犹豫,当即在任务玉简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临行前,他又去了一趟后山的闭关洞府。石门依旧紧闭,里面传出的灵力波动比七日前又强了几分,已经到了凝气五层的水平。

六天从凝气一层到凝气五层,这种突破速度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修士身上都是不可能的事,但林无涯不是普通修士。他是曾经站在金丹境的天才,他的身体记得那个高度,就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鹰,只要骨骼被修复,它本能地就知道怎么飞。

“我要去青木城做个任务,大概十天左右。”

姬长空把手按在石门上,声音不大,他知道林无涯在里面听不到,但他还是想说,

“你好好闭关,别着急。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青木城的特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护送车队在苍梧山北麓的山门外集结。

车队一共十二辆马车,满载着冰雪宫特产的灵材和丹药,要运往东麓的青木城。随行的护卫除了姬长空,还有五个外门弟子和两个内门弟子。

外门弟子都是凝气七层到八层的修为,内门弟子则是通脉境初期。领队的是一个叫周铁山的中年执事,通脉境中期的修为,满脸络腮胡子,嗓门大得像打雷,但为人豪爽,对姬长空这个最近风头正劲的外门弟子格外热情。

“你就是姬长空?”周铁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格外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长得比传闻中还好看了不少。不过你这张脸在外面行走可得小心,苍梧山脉的匪盗可不讲究什么规矩,见了漂亮东西就想抢。”

姬长空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头发束得很高,用布条缠了额前的一缕碎发遮住半边眉眼,又在脸上抹了点灰,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在冰雪宫他可以依靠宗门规矩和实力自保,到了外面的世界,谨慎一点总没有坏处。

车队在清晨出发,沿着苍梧山脉东麓的官道一路前行。这条官道是冰雪宫与外界联系的主要通道之一,沿途设有三处驿站,正常情况下的路程大约是五天。

但现在是深冬,山道积雪难行,妖兽活动也比平时频繁,行程至少要延长两三天。

第一天的行程平淡无奇。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第一处驿站,所有人住进了驿站简陋的石屋。

姬长空独自坐在屋顶上,望着满天繁星,用天眼扫视着方圆三百丈内的一切。没有异常,没有妖兽,没有匪盗,连路过的旅人都少得可怜。他正打算下去休息,天眼的感知范围内忽然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淡金色的光晕,在天命的视野中格外显眼。

大气运者。姬长空猛地坐直了身体,天眼全力运转,朝着那个方向探查过去。光点在移动,速度很快,像是在被人追赶。紧接着,他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声音——剑刃破空声,灵力碰撞声,还有人的惨叫。

“周执事!”姬长空从屋顶跃下,快步走进驿站大堂。周铁山正和几个弟子围着火炉喝酒,见他神色凝重,也收起了笑脸。

“怎么了?”

“三里外有人被追杀。至少六个以上的修士,修为都在凝气七层以上。”

周铁山皱了皱眉,放下酒碗:“这里离青木城还有三天路程,外面的修士不归我们管。我们是护送物资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姬长空理解他的决定,但他不能不管。天眼明确告诉他,那个被追杀的人是一个大气运者,而且光晕的颜色正在快速变暗——说明那个人受了重伤,生命在流逝。

一个大气运者受伤,对他来说就是移动的治疗点宝库。更重要的是,天眼还告诉他另一件事——追杀者的气运颜色是灰黑色的,那种颜色他在赵鹤身上也见过,代表孽力缠身。

“我去看看。”姬长空说,“很快回来。”

周铁山拦了一下没拦住,摇头叹了口气:“年轻人就是冲动。你们两个,跟上去看看。”

车队出发后的头一天夜里,姬长空在距离驿站三里外的松林里找到了那个被追杀的人。准确地说是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被追杀者,另一个是追杀者们的领头人。

被追杀的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青木城商人的锦袍,但袍子上全是血,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焦黑一片像是被什么灼烧过的。

他靠在一棵松树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尺长的木匣,呼出的气比吸进的多。

围着他是六个黑衣人,清一色的凝气八层到九层的修为,手中的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领头的那个人站在最前面,是个通脉境初期的青年,面容阴鸷,额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没有穿黑衣,而是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衣襟上绣着一朵金色的曼陀罗花。姬长空的灵力感知探查到这个标志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曼陀罗花,那是苍梧山脉最大的地下势力“曼陀罗”的标志。

一个横跨数国的地下组织,明面上做的是灵材和丹药的生意,暗地里贩卖人口、走私禁物、雇佣杀人,无所不为。赵鹤那十三条人命的背后,就有曼陀罗的影子。

“木先生,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刀疤青年的声音低沉嘶哑,“你也知道,得罪曼陀罗的人从没有好下场。

你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走,你带着你的秘密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曼陀罗绝不追杀。这笔买卖不亏。”

被称作木先生的商人咳出一口血,死死抱着木匣,声音虚弱却坚定:

“这东西给了你们,青木城外围的那几个村子就全完了。你们曼陀罗要这东西做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刀疤青年抬手,六个黑衣人同时举剑。木先生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人影从松林上方落下,挡在了木先生面前。

姬长空落在雪地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被刻意遮掩的精致轮廓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凝气九层巅峰的灵压。那股灵压在这些凝气八九层的黑衣人面前并不算特别强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那是长生青木体觉醒后附带的气息,生命力太过旺盛而形成的无形气场,像是春天地面上扑面而来的热浪。

刀疤青年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息,目光落在他胸口隐隐发光的玉佩上,又落在他那张哪怕抹了灰也遮不住的脸上。他的表情变了几变,从警惕到惊讶,从惊讶到玩味,最后定格在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饶有兴致上。

“冰雪宫的弟子?”刀疤青年认出了姬长空腰间的身份令牌,

“外门的?凝气九层?就你一个人?”

姬长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这个人我保了。你们可以走了。”

刀疤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松林中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后面的几个黑衣人也跟着笑了,笑声里满是轻蔑和不屑——一个凝气九层的外门弟子,对上通脉境初期的刀疤青年加上六个凝气八九层的黑衣人,在他们眼里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有意思。”刀疤青年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我在苍梧山脉干了这么多年买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狂的外门弟子。你知道曼陀罗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姬长空说。他当然知道,他比眼前这些人更清楚曼陀罗的可怕。赵鹤背后就是曼陀罗,那些人命交易的买家据说就是曼陀罗的高层。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木先生身上那层淡金色的气运光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如果不尽快治疗,这位大气运者将在一炷香内死去。一个天命级的大气运者,如果死在这里,损失的不仅仅是五倍治疗点的收益,还有一个可能对冰雪宫、对青木城、对他未来道路至关重要的盟友。

“知道还敢拦?”刀疤青年往前踏了一步,通脉境初期的灵压如同山岳般碾压过来。凝气境和通脉境之间的差距,远比凝气八层和九层之间的差距要大得多。

凝气境修炼的是灵气,通脉境修炼的是经脉——灵力总量、运转速度、恢复速度,通脉境都远超凝气境。正常情况下,十个凝气九层巅峰也打不过一个通脉境初期。

但姬长空不是正常情况。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在体内流转,将刀疤青年的灵压冲击消解于无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先生,对方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木匣。

“叮。检测到濒死目标——气运等级:天命级。当前生命值:7%。建议立即治疗。治疗大气运者可获得五倍治疗点。”

姬长空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没有先对付刀疤青年,而是蹲下身,把手按在了木先生的断臂处。

中级治疗术全开,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如春水般涌入木先生体内,止血、清创、修复断骨、驱逐伤口周围的灼烧毒素,所有工作在短短十个呼吸内一气呵成。

木先生濒死的生命值从7%一路飙升到50%,又从50%攀升到80%。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姬长空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

“你是……冰雪宫的?”他的声音虚弱,但意识已经清醒了,“那个木匣……不能让他们拿到……”

“我知道。”姬长空松开手,站起身,挡在木先生面前。

治疗一个濒死的大气运者,获治疗点:4500点(900基础×5倍)。这是系统的提示。长生青木体的治疗效果加成让这次治疗的基础值从900暴涨到了1800,五倍就是九千。

加上之前积攒的一万两千多点,治疗点余额已经突破了两万一千大关。姬长空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因为这些治疗点,而是因为木先生活过来了。

刀疤青年看着这一切,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木先生的断臂伤口在短短十息内完全愈合,看到姬长空周身缭绕的那层淡青色生命之力,看到那枚玉佩发出的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疗伤术,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更高层次的力量。他的目光从玩味变成了贪婪,又从贪婪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那个玉佩……”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是件不得了的宝贝吧?”

姬长空没有理会他。他看了一眼身后仍然昏迷不醒的木先生,确认对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后,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刀疤青年和六个黑衣人。

月光下,他那张被灰土遮掩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隐忍、不再是退让,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毫无温度的战意。这是他在冰雪宫八年里从来没用过的眼神,因为以前他没有资格用。现在有了。

“你叫姬长空,冰雪宫外门弟子。”刀疤青年记住了他的名字,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越来越大,像是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凝气九层巅峰,有疗伤异宝,疑似身怀特殊体质。这样的货色,曼陀罗开出的价码至少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不知道是三千灵石还是三万,反正这个数字让身后的黑衣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起手,对身后的黑衣人下令:“抓活的。别伤他脸。”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姬长空动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主动出手的人。在冰雪宫的八年教会他的是隐忍、退让、在被打的时候护住要害。

但长生青木体觉醒后,他体内流淌的不再只是冰雪宫教给他的那些东西,还有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属于这片天地的力量。那种力量告诉他——忍够了。不需要再忍了。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快得让所有黑衣人都没反应过来。天眼洞察下,六个人的位置、动作、灵力运转轨迹,全部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意识中。

他像是一个站在棋盘上方的弈者,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先是最左边的两个黑衣人。姬长空欺身到他们面前,双掌齐出,分别拍在两人的胸口。掌力不重,但附带的长生青木体生命之力具有一种特殊的冲击效果

——那股力量进入人体后会像泉水一样扩散开来,阻塞经脉、麻痹神经、让人在短短几息内失去行动能力。两个黑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然后是右侧的三个黑衣人。他们反应过来,同时举剑刺来。三柄剑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攻向姬长空的要害——咽喉、心脏、丹田。

剑术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围杀的事。姬长空身形旋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三柄剑的缝隙中穿过,三掌拍在三人的后颈上,三人应声倒地。

六个黑衣人,六次呼吸的时间,全部倒下。

场中只剩下刀疤青年一个人。他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看走眼了

——这个凝气九层的外门弟子,远比他预想的要难缠得多。他的战斗技巧、他的身法速度、他那股诡异的生命之力,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

“有意思。”刀疤青年活动了一下手腕,通脉境初期的灵力缓缓释放,气势比之前又强了几分,

“真的很意思。我在这苍梧山脉做了五年买卖,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凝气境里能让我认真出手的,你还是第一个。”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漆黑如墨,刀锋上流转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曼陀罗特有的“嗜血刃”,刀锋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他的身形骤然加速,一刀劈向姬长空的面门。这一刀的速度比刚才的黑衣人快了不止一个档次,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暗红色的刀光在月光下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姬长空侧身避开,但刀锋的边缘还是擦过了他的左臂,衣袖被切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嗜血刃的毒随即发作,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变黑,麻痹感向上蔓延。

“叮。检测到毒素入侵。长生青木体自动清除中,预计清除时间:十息。”

十息。在这场战斗中,十息足够了。姬长空没有等毒被清除,而是主动将毒素引导至左手,用左手接下了刀疤青年的第二刀。刀刃切入他的掌心,鲜血飞溅,但那些带着毒素的鲜血在溅出的瞬间化作一片血雾,喷向刀疤青年的脸。

刀疤青年本能地闭眼,姬长空抓住这不到半息的破绽,右手一掌拍在他的肋下。

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在这一掌中倾泻而出。那股力量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活人”的——太过旺盛的生命力在进入人体后会打破原有生命力的平衡,导致细胞过度分裂、经脉异常扩张、灵力失控暴走。

刀疤青年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的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经脉在膨胀,灵力在暴走,五脏六腑都在发出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姬长空没有回答。他欺身而上,连续三掌拍在刀疤青年的胸口、腹部、丹田。每一掌都带着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每一掌都在刀疤青年体内种下一颗“生命力种子”。

那些种子在他体内疯狂生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经脉和丹田,将他的灵力运转彻底打乱。

青木城的夜空下,姬长空站在干涸的灵田边缘,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无尽黑暗。他的手中有剑,心中有情,身后有木云笙,千里之外有林无涯。够了,足够了,这些已经足够支撑他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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