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姬长空

冰雪宫坐落于苍梧山北麓,终年积雪不化,数千米的山脊上错落着几十座灰白色的石殿,远看像一排冻僵的牙齿。

山下是绵延万里的凡人国度,山上则是修仙者的世界,一个由境界和实力铸就的金字塔。

姬长空在这个金字塔的最底层活了十七年。

作为冰雪宫外门弟子,他的日常就是砍柴、挑水、打扫演武场,偶尔被内门弟子当奴才使唤。

修炼资源?每个月的灵石配给还不够塞牙缝的,丹药更是想都别想。八年了,他从九岁熬到十七岁,修为卡在凝气三层纹丝不动,在整个外门排名倒数,连负责分发杂务的赵管事都懒得正眼看他。

这一切的根源,要从他的根骨说起。

根骨是一个修士的根基。根骨好的人,修炼事半功倍,突破瓶颈如履平地;根骨差的人,一辈子在凝气境打转都是常态。

冰雪宫收徒时会测试根骨,分天地玄黄四级,天级最佳,黄级最差。姬长空当年测的是黄级中品,勉强够入门的线,扔进外门就再也没人管过。

他娘在他三岁时就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书信,只留了一枚玉佩挂在他脖子上。

玉佩温润光滑,隐隐有光华流转,姬长空小时候以为是什么宝贝,拿到当铺去问,人家说是普通的青玉佩,值不了几文钱。他就死了心,贴身戴着,全当是个念想。

十七岁的生日那天,冰雪宫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姬长空和往常一样,天没亮就起床劈柴。外门弟子的住处是山脚下的几排木屋,四面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他哈着白气把斧头抡起来,刚劈了两根柴,身后就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姬废物,昨天让你洗的衣服呢?”

来的是刘川,外门弟子中的小头目,凝气六层的修为,长了张横肉脸,笑起来像刀砍斧凿。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跟班,都是凝气四五层的样子,个个膀大腰圆,往外门弟子堆里一站,跟狼进了羊群似的。

姬长空放下斧头,从木桶里捞出几件湿漉漉的衣服递过去:“已经洗好了。”

刘川没接。他看了一眼那几件衣服,上面还挂着冰碴子,咧嘴笑了:“这都结冰了,你让我穿这个?故意的吧?”

“天太冷,水倒上去就结冰——”

话没说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姬长空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嘴里泛起血腥味。他没还手。八年了,他太清楚还手的后果。

上次有个外门弟子跟刘川顶了句嘴,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扔在雪地里,差点没冻死。

冰雪宫的规矩很简单——同门切磋可以,打伤打残也没人管,只要不闹出人命,长老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弱肉强食,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

“废物就是废物。”刘川吐了口唾沫,伸手去拿那几件衣服,临了又觉得不解气,一脚踹翻了水桶,脏水溅了姬长空一身,“重新洗。洗不干净明天有你好看。”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笑声在雪地里回荡了很久。

姬长空站在寒风里,浑身湿透,左脸肿得老高。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弯腰把木桶扶起来,继续劈柴。不是他不生气,是生气没用。

凝气三层对上凝气六层,跟鸡蛋碰石头没区别。他能做的就是忍,忍到有一天他不再是废物。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天很快就来了。

下午,姬长空去后山砍柴。演武场附近的柴早就被砍光了,他得走到更远的乱石坡去。

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山路又陡又滑,他拄着根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怎么应付刘川明天的刁难。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乱石堆里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能叫躺着,那姿势更像是从山坡上滚下来之后就没再动过。

那人蜷缩在碎石和枯枝之间,身上的灰色外门弟子服被血浸成了暗红色,脸埋在雪里,看不清长相。

姬长空快步上前,把人翻过来。

一张苍白的、稚嫩的脸。十三四岁的少年,瘦得颧骨凸起,嘴唇冻成了青紫色,紧闭的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的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但显然没有妥善处理过,周围的皮肉翻卷着,里面渗着黑色的脓血。

姬长空认出他了。林无涯,三个月前入门的师弟,平日独来独往,沉默寡言,跟谁都不亲近。

有人说他修炼起来不要命,经常把自己练到昏厥;有人说他来历不明,连外门招收弟子的测试都没参加就被破格收了进来。但没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历,他也不跟任何人说。

此刻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时有时无,整个人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姬长空没有犹豫。他把林无涯从雪地里拖出来,靠在一块大石头旁,然后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条开始包扎。

他只会些粗浅的包扎手法,连止血都止不利索,血很快就把布条浸透了。他急了,用手死死按住伤口,自己的血和林无涯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了胸口的玉佩上。

玉佩猛地烫了一下。

“啊——!”姬长空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玉佩上正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那光晕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手腕蔓延到手掌,再从他的掌心涌入林无涯的体内。

林无涯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胸口那道溃烂的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的脓血被逼出来,新生的嫩肉迅速填充了创口,周边的皮肤重新变得完整。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道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伤就彻底消失了。

姬长空呆住了。

一股温热的能量从玉佩倒灌回他的体内,像一道暖流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明,身体里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雀跃,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八年的旅人突然被扔进了温泉。

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机械,没有感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叮。神级治疗系统绑定成功。宿主身份确认:姬长空,凝气三层。根骨:黄级中品。综合战力评估:不入流。”

“核心规则:治疗他人可获得治疗点。治疗点可用于提升修为、悟性、根骨、武技等一切与修炼相关的属性。”

“特殊规则一:击杀生灵可获得生命精华。生命精华为治疗术升级的唯一途径。治疗术等级越高,单位治疗获得的治疗点越多。”

“特殊规则二:天眼已开启。宿主可感知大气运者存在。治疗大气运者,获得治疗点为常人的五倍。”

“当前治疗术等级:初级(0/1000)。”

系统的声音落下,姬长空的视野忽然变了。眼前的雪地、枯枝、乱石,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天地灵气,看到冰面上流转的寒冰之力,看到自己体内那三条细如发丝的经脉——那是他八年苦修的全部成果,三条打通了的经脉,堪堪够他运转凝气三层的灵力。

然后他低头看向林无涯。

少年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浓烈至极的金光。那光焰冲天,炽烈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叮。检测到大气运者——林无涯。气运等级:天命级。”

“当前状态:濒死。体内存在深层病灶,需多次治疗方可稳定。”

“建议立即治疗。治疗大气运者将获得海量治疗点。”

天命级。姬长空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但能被系统用这种语气提示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林无涯胸口,按照系统的引导催动治疗术。

一股精纯至极的治愈之力从玉佩中涌出,这一次不需要通过他的手,直接就从他的丹田往外输送。

林无涯体内那些看不见的暗伤——经脉的裂痕、内脏的淤血、经脉深处的寒毒——在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冲刷下,一层层地被清除。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林无涯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像是深渊底部凝结了千年的寒冰。初生的茫然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与年龄不符的警觉和戒备取代。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姬长空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淡。

姬长空点了点头。

林无涯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的意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垂下眼帘,低声道:“谢谢。”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寒暄。但他抓过姬长空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叮。治疗完成。救治大气运者(天命级),获得治疗点:5000点(基础1000点×5倍)。当前治疗点余额:5000。”

“首次治疗额外奖励:永久提升根骨资质10点。”

一股磅礴的力量灌入姬长空的身体。他的根骨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闭塞的、僵硬的骨骼和经脉,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锤子一寸一寸地敲开、拓宽、重塑。

太疼了,疼得他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那股力量太强太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根骨资质从黄级中品,一跃到了黄级上品。

别小看这一个小品级的提升。在外门弟子里,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迈不过黄级中品这道坎。而他现在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跨了过去。

林无涯察觉到他的异常,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没事。”姬长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冲他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林无涯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刚学会走路的行尸。

他看起来比姬长空矮了半个头,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被打磨到一半的剑,虽然满是缺口和锈迹,却依然倔强地指着天空。

“你受了很重的伤。”姬长空看着他的背影,斟酌着措辞,

“不只是胸口那道,你的经脉和内脏也有问题。刚才的治疗只是暂时稳住了情况,后续还需要继续治疗。”

林无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姬长空,看不清表情,但姬长空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不需要。”他说。

“你的伤会复发。”

“不关你的事。”

林无涯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

姬长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玉佩。玉佩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温润光滑,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

但姬长空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在冰雪宫外门过了八年暗无天日的日子,被人欺负了八年,忍了八年。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命运会有转机,更没想过这转机会来自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师弟。

林无涯拒绝了他的帮助,但他不着急。系统说得清清楚楚,林无涯体内的病灶需要多次治疗才能稳定。那个倔得像头驴的小子,迟早会回来找他的。

姬长空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根骨刚刚升级,整个人的修炼天赋比之前强了一截,连带着《冰雪心经》的运转速度都提升了不少。

他迫不及待地想试试现在的自己能有多大的进步,正准备找个地方修炼——

一道阴冷的气息从身后袭来。

他本能地侧身闪开,一柄长剑擦着他的肩膀刺过去,削下一截衣袖。

刘川带着三个跟班从乱石堆后面走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早上的轻蔑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姬长空胸口的那枚玉佩。

“我刚才都看见了。”刘川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玉佩,是个宝贝吧?”

姬长空的心一沉。刚才治疗林无涯的时候玉佩发光,动静虽然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山坡上已经足够显眼。刘川显然不是碰巧路过,而是一直在跟踪他。

“一个普通的玉佩,不值钱。”姬长空把玉佩塞进衣领,语气平静。

“不值钱?”刘川笑了,笑得很阴,“能让林无涯那个快死的人活过来,你管这叫不值钱?”

他往前逼了一步。三个跟班默契地散开,把姬长空围在中间。凝气六层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换了今早的姬长空,光是这股气势就能让他双腿发软。

但现在,根骨升级后的身体对这种压迫感有了更强的承受力,他虽然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刘师兄,玉佩是我娘留下的遗物,不能给你。”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刘川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凶狠,“要么你自己交出来,要么我把你打趴下再拿。你自己选。”

姬长空没有选。

他转身就跑。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刘川。根骨刚刚从黄级中品升到黄级上品,整个人的修炼天赋确实提升了不少,但修为还是凝气三层,跟凝气六层差了三个小境界。

凝气境的差距虽然不像高境界那么夸张,但三个小境界带来的灵力差距依然是碾压性的。硬碰硬就是找死。

他拼命地往山下跑,冰雪宫的执法堂在东南方向,只要跑到有执事弟子的地方,刘川就不敢动手。

但他的速度太慢了,凝气三层的灵力根本无法支撑高速奔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废物还想跑?”

一股巨力撞上他的后背,姬长空整个人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滑出去好几丈远。

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全身,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手踩上了他的脸,把他的脑袋狠狠摁进雪里。

刘川的靴底碾着他的脸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像看一只蚂蚁。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弯腰去扯姬长空脖子上的玉佩。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山路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林无涯没有走远。

他走到半路就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那个不顾满手是血给他包扎伤口的身影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按住他的胸口、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人,他甚至连名字都没问。

冰雪宫的人都叫他“林师弟”,他也从不主动问别人叫什么。在这个冰冷的地方,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人的名字。

但那个废柴师兄——他修为那么低,凝气三层,灵力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在他快死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