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战争

曼陀罗和血煞宗的联军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密函送到冰雪宫的第二天傍晚,苍梧山北麓的落日还没有完全沉入山脊线,天际线上就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不是乌云,是修士——至少三百名修士,乘着各色飞行法器,从苍梧山东麓的方向压过来。为首的是三个人,中间那人一袭血红色长袍,面容妖艳,赫然正是血煞宗掌门殷无邪;左侧那人一身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周身缭绕着灰色的孽力,看不清面容,但那种气息姬长空太熟悉了——曼陀罗总舵主,死在赵鹤手里的十三条人命的最终买家;右侧那人,一袭白衣,腰悬长剑,面容阴鸷,竟然是天剑宗的人。

不,不对,他身上没有天剑宗的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让人极度不适的气息——天剑宗弃徒,剑魔独孤逸。

冰雪宫的防御阵法在第一时间全功率开启,青色的光罩将整座苍梧山北麓笼罩其中。古苍松站在主峰最高处,苍老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八百年来从未熄灭的火焰。黄药师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把银针,针尖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张问天站在药庐门口,竹简捧在手中,那是他从天命秘境中找到的上古封印阵法,姬长空给他的青木大帝传承玉简,他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从中找到了加固苍梧山封印的方法。

但加固封印需要时间,需要至少七七四十九天,需要主持阵法的人以自身精血为引,每日每夜不间断地注入灵力。而他没有四十九天,也许连四十九个时辰都没有。

姬长空站在山门前,林无涯在他身侧。铁剑在腰间,旧布带缠在手腕上,金丹境后期的修为在体内奔涌,青木神树的枝叶在丹田中摇曳,十二朵花在树冠上绽放,三颗青木神果在枝头轻轻摇晃。他看着天际线上那片黑压压的乌云,深吸了一口气。

“无涯。”

“嗯。”

“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林无涯沉默了片刻,将腰间的铁剑拔出一截,剑锋在暮色中闪着冷冽的光。他把铁剑插回剑鞘,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姬长空能听到。他说了四个字。

“你在,我不怕。”

殷无邪是化神境初期的修为,曼陀罗总舵主是元婴境巅峰,独孤逸是元婴境后期。三个顶尖强者,加上三百名至少筑基境的修士,这股力量足以踏平天元大陆上任何一个中等宗门,甚至可以对三大宗门中的任何一个构成致命威胁。

古苍松挡不住殷无邪,黄药师挡不住曼陀罗总舵主,冰雪宫的长老们挡不住独孤逸。冰雪宫的弟子们挡不住那三百名修士。这是一场注定要输的仗,但还是要打。

姬长空站在山门前,林无涯在他身侧,张问天在他身后,苏小小、沈清月、赵铁衣在他身后,冰雪宫上上下下数百名弟子在他身后。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不安、有期盼。姬长空拔出了铁剑,青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

就在那一刻,苍梧山深处的远古森林中传来一声震天的兽吼。一头体大如山的黑色巨虎从森林中冲出,四蹄踏雪,双目赤红,周身缭绕着黑色的妖气——那头曾经冲破冰雪宫防御阵法的幽冥虎。它的背上坐着一个人,黑袍兜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帝命级的气运如同一轮太阳在暮色中升起,照亮了整片苍梧山北麓。林沧溟来了,他不是来帮冰雪宫的,他是来还债的。欠林无涯的债,欠青木大帝的债,欠这片土地一万年的债。

幽冥虎冲入联军阵中,如同一把黑色利刃将三百名修士的阵型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林沧溟从虎背上跃起,一掌拍向独孤逸,速度快到极致。独孤逸举剑格挡,两股力量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独孤逸退了七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林沧溟退了五步,面无表情。元婴境巅峰对元婴境后期,林沧溟占上风,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帝命级的气运给了他远超同阶的战力,但独孤逸的剑太快、太锋利、太毒,每一剑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姬长空朝着殷无邪冲了过去。金丹境后期对化神境初期,差着金丹巅峰、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元婴巅峰整整五个小境界,像一只蚂蚁冲向一头大象。但他必须冲,因为冰雪宫几百号人在他身后。他退了,那些人就是砧板上的肉、待宰的羔羊、任人宰割的蝼蚁。他退了一步,就会退一百步,退了一百步,就会退一辈子。

殷无邪看着冲来的姬长空,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金丹境后期也敢对化神境初期出手,是该说他勇气可嘉,还是该说他不知死活?他认为是不知死活。于是他也出了掌——血煞宗镇派功法血神经第八层,化神境初期的全力一击。殷无邪一掌拍出,整片天空都变成了血红色,掌风如同血海般铺天盖地涌来。

姬长空的青木领域在血海中寸寸碎裂,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在血煞之力的侵蚀下迅速消散。他的素衣被血海浸透,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血红色的裂纹,那是血煞之力侵入体内的痕迹。殷无邪的血神经已经修炼到了第八层,比血玲珑的第六层高出整整两个层次。这种级别的血煞之力,已经不是长生青木体能够轻易克制的了。

第一掌,姬长空飞出去,撞断了山门前的石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挣扎着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握紧铁剑,再度冲了上去。第二掌,他的左臂被血煞之力侵蚀得无法动弹,只能用右手握剑。第三掌,他的铁剑被血煞之力震得嗡嗡作响,催动青木神树的全部力量才勉强握住剑柄。林无涯被曼陀罗总舵主一掌拍飞,撞断了三棵松树。他的嘴角溢出了鲜血,但他的铁剑还在手中,剑柄上的新布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咬着牙站起来,挡在了姬长空面前。

姬长空看着林无涯那个单薄的、满是伤痕的、还在微微发抖的背影,胸口的玉佩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玉佩在发光,青色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那些光芒从玉佩中涌出,涌入他的胸口,涌入他的丹田,涌入他的金丹,涌入青木神树的每一根枝叶。

那一刻,长生青木体从未如此活跃,青木神树从未如此茂盛。三颗青木神果在一瞬间成熟,化作三道青色的流光融入他的体内。金丹后期的瓶颈在三颗青木神果的冲击下轰然破碎。

金丹巅峰、金丹后期到金丹巅峰,然后是元婴境——不是突破,是封印解除。青木大帝封印在玉佩中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元婴境初期、元婴境中期、元婴境后期、元婴境巅峰。最后是化神境,玉佩中的最后一丝力量涌入他的体内,将他的修为从元婴境巅峰推到了化神境初期。

青木大帝用一万年时间封印在玉佩中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还给了姬长空。

殷无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化神境初期对化神境初期,血神经第八层对长生青木体完全觉醒。姬长空看着他,铁剑上的青色剑光已经浓烈到了刺目的地步。殷无邪后退了一步,但只是一步,然后咬了咬牙,将血神经第八层催动到了极致。血海再次翻涌,掌风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姬长空的青木领域不再碎裂了。化神境初期的青木领域覆盖了整片苍梧山北麓,将血海死死地挡在外面。

姬长空挥出了那一剑。铁剑上凝聚着他体内所有生命之力和灵力,凝聚着青木神树十二朵花的全部力量,凝聚着青木大帝封印在玉佩中一万年的力量。青色的剑气如同一轮太阳在暮色中升起,照亮了整片苍梧山北麓。

殷无邪被剑气轰飞出去,血红色的长袍被剑气撕裂,一头长发散落在肩上,嘴角溢出鲜血。他摔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姬长空,妖艳的面容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不可置信。他无法理解,一个金丹境后期的蝼蚁,为什么能在短短半柱香内变成化神境初期的强者。他无法理解,那枚玉佩为什么能封印青木大帝一万年的力量。他更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能为了守护一个破宗门、几百个废物、一个冷冰冰的地方做到这种程度。

林无涯一只手按在姬长空背上,另一只手握着铁剑,挡在他身前。至尊骨的光芒在胸口亮起,青木大帝的残魂在他体内苏醒,金丹境后期的修为在残魂的加持下突破到了金丹巅峰。

“叮。长生青木体完全觉醒。当前觉醒进度:1000%。青木圣痕覆盖全身。解锁终极能力——青木轮回。掌控生命与死亡的至高法则,可让死者复生,可让生者赴死。以宿主的生命力为代价,复活一个已死之人。消耗的生命力与复活对象生前的修为成正比。复活一个凡人,消耗七天寿命。复活一个金丹境修士,消耗七年寿命。复活一个化神境修士,消耗七十年寿命。”

姬长空看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复活一个化神境修士,消耗七十年寿命。他今年十八岁,长生青木体完全觉醒后,他的寿元至少还有九百年。七十年,他付得起。于是他将手按在古苍松的胸口,将青木轮回的力量注入这位八百岁老人的体内。

古苍松的伤口在愈合,断裂的经脉在重生,破碎的元婴在重组。他从血泊中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眼看着姬长空,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救了我?你这是……”古苍松的声音沙哑,在抖。

姬长空微笑着擦掉了嘴角的鲜血,没有说“您保护了冰雪宫八百年,现在轮到弟子保护您了”。他说了一句让古苍松终生难忘的话。

“您保护了冰雪宫八百年,现在轮到我保护您了。”

血煞宗败了,曼陀罗败了,独孤逸败了。殷无邪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血煞宗,曼陀罗总舵主被林沧溟一掌拍碎了丹田,成了废人,被押入冰雪宫死牢等待审判。独孤逸被林无涯一剑刺穿了右肩,剑意侵入经脉,修为跌到了金丹境。三百名修士死伤过半,余者溃散。

冰雪宫守住了。

姬长空站在山门前,素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铁剑在手中,青色的剑光已经消散,剑身上多了几道新的裂纹。旧布带还在手腕上缠着,被血浸透了,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身后,冰雪宫灰白色的石殿在暮色中静静地矗立着,千年不变。他的身前,苍梧山绵延万里的雪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万年不变。

林无涯从他身侧走出来,灰色衣袍被血浸透,铁剑上缠着新布带,剑身上有几道深深的血痕。他看着姬长空,姬长空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血丝、疲惫、劫后余生的庆幸。林无涯伸出手,把姬长空的手握住了。那只手不再微凉如玉,很暖很暖,暖到姬长空觉得这辈子的所有的冷,都在这一刻被捂热了。

苍梧山北麓的暮色中,两个人并肩站着,身后是一座千年古宗,身前是万里雪原。

张问天站在药庐门口,竹简还捧在手中,封面的字迹已经被血模糊了,但里面的内容还在、那些他花了六年时间一字一句写下的内容还在,姬长空告诉他的“林家村废墟上会重新长出一片森林”还在,他答应过姬长空的“我帮你研究上古封印阵法”还在。他不会让这些东西被血模糊掉,他会用一生来守护它们。

苏小小、沈清月、赵铁衣站在山门内侧,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浑身是血,但都在笑。笑得很难看,但都在笑。

黄药师坐在药庐的太师椅上,银针已经用完了,手里捏着一根瓜子,但没有嗑。他看着暮色中姬长空和林无涯并肩而立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丝难得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慈祥”的笑意。

古苍松站在主峰最高处,苍老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他浑浊的老眼看着山门前那个素衣染血的身影,看着那个缠在手腕上的旧布带,看着那柄满是裂纹的铁剑。这个让他等了八百年的少年,终于还是来了。冰雪宫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但下一辈、下下辈、以后千秋万代,冰雪宫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在这里站过的每一步。

林沧溟站在苍梧山深处的远古森林边缘,幽冥虎趴在他脚边。帝命级的气运光芒在暮色中渐渐黯淡,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还清了债,可以离开了。离开之前他看了一眼山门前那两道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苍梧山深处,消失在万年不变的雪线之中。

姬长空转过头看着林无涯,林无涯也转过头看着姬长空。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姬长空先笑了,林无涯也跟着笑了。暮色中苍梧山北麓的风吹过他们的衣袍和发丝,带着雪和松脂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但血腥味会被风吹散,雪会融化,松脂会干涸,只有这一刻不会。

这是冰雪宫建宫千年以来最惨烈的一战,也是冰雪宫建宫千年以来最辉煌的一战。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带着一柄满是裂纹的铁剑,带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带,带着一个从九岁就被挖走至尊骨的少年,带着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书生,带着一个小姑娘、一个师姐、一个师兄、一个老药师、一个八百岁的老头、一只幽冥虎、一个还了债的罪人,挡住了三个宗门都挡不住的敌人。

这不是奇迹,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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