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转折

从海底回来的第二天,姬长空把那条失而复得的旧布带洗干净,晾在精舍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苍梧山北麓的阳光很好,照在布带上,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幅抽象的画。林无涯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条在风中轻轻飘动的布带,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姬长空煮的,杂粮粥,加野菜和盐,跟以前一样。他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碗。

“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姬长空蹲在灶台边添柴,头也没抬。

“青木大帝的残魂还在我体内。它告诉我一件事——张师兄的伤,有办法治。”

姬长空手里的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苍梧山深处有一株万年朱果,是青木大帝当年亲手种下的,用他的生命之力浇灌了整整一千年才开花结果。朱果每千年成熟一次,每次只结一颗,功效是重塑经脉、修复丹田、延年益寿,对张问天这种经脉断裂、丹田枯竭、五脏六腑衰竭的情况有奇效。距离下一次成熟,还有不到三个月。

姬长空听完,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走。林无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我陪你去。”

“你的伤还没好。”

“你的伤也没好。”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姬长空先笑了。他走回灶台边,把那锅粥端起来,一人又盛了一碗。两个人蹲在灶台边,肩膀挨着肩膀,呼噜呼噜地喝粥,谁也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在两张年轻的脸上,暖洋洋的。

出发去苍梧山深处的前一天,姬长空去了药庐。张问天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黄药师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银针在烛火上烤了又烤,烤得针尖都发黑了。看到姬长空进来,他把银针放下,叹了口气。

“万年朱果的事,我听说了。”黄药师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那地方你去过吗?苍梧山最深处,比封印还深,比禁地还禁。五级妖兽遍地走,六级妖兽不稀奇,七级妖兽——相当于人类化神境——也不是没有。你一个化神境初期,加上一个金丹巅峰,去那种地方,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姬长空走到张问天的病床边,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张问天瘦如枯柴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没有一点温度。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

“张师兄等了我二十六年。”姬长空的声音很轻很轻,“从林家村废墟上爬出来,在冰雪宫忍了六年,在天命秘境里为我挡了致命的一击,在封印阵法前消耗了四百年的寿元。他等了我二十六年,我不能让他等不到三个月。”

黄药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把银针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在姬长空手里。“里面有三颗九转还魂丹,能救你三条命。省着点用。”

姬长空把玉瓶收好,站起身,对黄药师鞠了一躬。

出发的那天清晨,苍梧山北麓下了一场小雨。雨水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打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放一串小鞭炮。苏小小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山门前,怀里抱着一只灵狐——那只她曾经在雪地里救过的、后腿受过伤的灵狐。灵狐现在已经长大了,毛色雪白,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它窝在苏小小怀里,舔着自己的爪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姬师兄。”苏小小走到姬长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递给他,平安符是她自己绣的,布料是普通的棉布,针脚不太整齐,绣的图案是一只圆滚滚的兔子,胖得连脖子都没有,“我求的,保平安。你别嫌丑。”

姬长空接过平安符,小心地收入袖中。沈清月从人群中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件新做的衣袍。深青色,布料是上等的云锦,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她把衣袍递给姬长空,声音很轻。“你原来的那件,破了。这件是我和赵铁衣一起做的,赵铁衣裁的布,我缝的。我们都不太会做衣服,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姬长空接过衣袍,展开,披在身上。大小刚好,长短刚好,连袖口的宽度都刚好。他低下头,看着衣袍上那些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很认真。他把旧衣袍换下来,叠好,收进袖中,换上那件新衣袍。

赵铁衣站在人群最后面,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看到姬长空穿上那件衣袍,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古苍松站在人群最前面,苍老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姬长空,令牌是冰蓝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冰”字。冰雪宫掌门的令牌,冰雪宫最高权力的象征,古苍松的贴身之物。古苍松把这个贴身之物交给姬长空,意思很明白——“等你回来,你就是冰雪宫下一任掌门”。

姬长空看着那枚令牌,沉默了片刻,双手接过,小心收入袖中,没有说“弟子何德何能”,没有说“弟子不敢当”,只说了一句:“大长老,等我回来。”

古苍松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苍梧山深处的远古森林比姬长空想象的更加危险。五级妖兽遍地走,六级妖兽不稀奇,七级妖兽——相当于人类化神境——也不是没有。他们走了三天,遇到了五头五级妖兽、两头六级妖兽。每一次都是生死搏杀,每一次都在身上留下新的伤疤。林无涯的灰色衣袍被撕烂了,露出胸口那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在森林的最深处,在一棵万年古树下,他们找到了那株朱果。

朱果树不高,只有丈许,但树干很粗,粗到一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是深紫色的,上面流转着古老的金色符文。树冠不大,枝繁叶茂,叶子是翠绿色的,在阳光下发着光。树冠中央,一颗朱红色的果实挂在枝头,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的果香。距离成熟还剩不到一个月。

姬长空在朱果树下搭了一个简易的草棚,和林无涯一起住进去,等着朱果成熟。

等待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天清晨,姬长空会用青木领域给朱果树注入生命之力,加速它的成熟;每天傍晚,林无涯会在森林外围巡逻,驱赶那些被果香吸引来的妖兽。朱果成熟的前一天晚上,姬长空坐在草棚前,望着满天星斗发呆。林无涯从身后走来,在他身边坐下,和他并肩望着星河。

“师兄。”

“嗯。”

“等张师兄好了,等封印加固了,等域外天魔的事解决了,你打算做什么?”

姬长空想了想,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林无涯,月光下,林无涯的侧脸线条冷峻,像一柄打磨完成的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不是火焰,不是钢铁,是月光。清冷的、温柔的、照亮黑暗的月光。

“你呢?”姬长空反问。

林无涯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带。旧布带被他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放在掌心像一件珍贵的宝物。他把旧布带递给姬长空,声音很轻很轻。

“帮我把布带系上。”

姬长空接过旧布带,捧在林无涯的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缠,一圈一圈地绕,缠得很紧很紧,紧到布带的边缘勒进皮肤里,留下浅浅的红痕。他在布带的末端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是活结,很容易解开,但如果不解,它会一直系在那里,风吹不散,雨打不落,时间冲不掉。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布带系好之后,林无涯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旧布带,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姬长空的眼睛,笑了。这次他笑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朱果成熟的那天清晨,姬长空用青木之手将朱果摘下,小心地放进玉盒中。朱果入盒的那一刻,朱果树上的金色符文全部亮起,然后慢慢暗了下去。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一千年,它将沉睡,等待下一个千年。

就在姬长空准备离开的时候,森林的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妖兽,是人。一袭血红长裙,一头血红长发,一双妖异的血瞳。血玲珑从森林深处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上面盖着一块蓝印花布,布上绣着一朵白色的莲花。她在姬长空和林无涯面前站定,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壶酒、三副碗筷。

“血煞宗的事,我替我爹道歉。”血玲珑的声音清脆悦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玉盘上滚落的珍珠,“这桂花糕是我自己做的,不好吃别吃。酒是天剑宗陆无情让我带给你们的,他说‘等你们回来,一起喝’。碗筷是我在路上买的,三副,一人一副。”她把桂花糕摆在地上,把酒倒进三只碗里,把碗筷分好,然后盘腿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酒。

姬长空看着她,林无涯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他们也在血玲珑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很烈,烈到呛嗓子,但姬长空觉得好喝,林无涯也觉得好喝。血玲珑说这酒是陆无情给的,陆无情是天剑宗的天才弟子,二十三岁的金丹境中期,天元大比的冠军之一。

那人剑心纯粹,一心向道,不食人间烟火,但他会酿酒,酿的酒比天剑宗最好的酿酒师酿的还好喝。他酿的酒有一个名字,叫“无情醉”——喝了会忘掉一切烦恼,但酒醒之后烦恼还在。但有一瞬间能忘掉也是好的,因为那一瞬间告诉你——烦恼不是永远过不去的。

三个人坐在朱果树下,喝着无情醉,吃着桂花糕。血玲珑的桂花糕做得很丑,歪歪扭扭的,有些还烤糊了。但姬长空觉得好吃,林无涯也觉得好吃。

阳光从万年古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

从苍梧山深处回来之后,姬长空第一时间去了药庐。张问天还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黄药师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银针。看到姬长空走进来,他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姬长空走到病床边,从玉盒中取出朱果。朱红色的果实在他掌心散发着浓郁的果香,整个药庐都弥漫着那股香气。他将朱果喂进张问天嘴里,朱果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热的暖流涌入张问天的四肢百骸。

黄药师的手在抖,银针在烛火上烤了又烤,针尖都烤黑了也没扎下去。他活了五百多年,见过无数生死,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紧张了。

但此刻他的手在抖,心里想起了张问天坐在封印阵法前的背影,清瘦、苍白、嘴角挂着那抹苦涩的微笑,想着他每消耗一天寿命就苍老一点点的脸,想着他说“林家村废墟上会重新长出一片森林的,他答应过我的”。如果朱果救不了他,黄药师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可能真的会把那一屋子珍藏了五百年的灵药全炸了,炸成烟花给老天爷看。

张问天的眼皮动了,然后缓缓睁开了。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药庐的烛火,烛火在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姬长空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了三个字。

“好……苦……”

姬长空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问天在朱果的药力下慢慢恢复了。经脉在重塑、丹田在修复、五脏六腑在重生,他的修为也在恢复——凝气一层、凝气二层、凝气三层。速度不快,但很稳。黄药师说他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来完全恢复,但至少他能活了,能走、能说话、能笑了。至于能笑多久,那是他自己决定的事。

姬长空每天都会去药庐看他。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包桂花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他坐在病床边,把竹简翻开,一页一页地念给张问天听。竹简上的字他早就背下来了,但他还是喜欢念,因为张问天喜欢听。

念到林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名字时,张问天的嘴角会弯一下;念到他妹妹的名字时,他的眼睛会亮一下;念到他爹和他娘的名字时,他的嘴唇会动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姬长空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竹简,看着张问天。张问天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水。他不会哭的,他答应过自己——等林家村废墟上重新长出一片森林的那一天再哭。

姬长空把竹简放在张问天枕边,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小小在院子里逗灵狐,沈清月在晾药材,赵铁衣在劈柴,黄药师坐在太师椅上嗑瓜子,古苍松在抄经书,血玲珑在跟陆无情写信。陆无情在信里说,他已经找到了斩尘剑的剑灵,正在和剑灵沟通,等沟通好了就来冰雪宫找他们喝酒。

林无涯站在精舍的院子里,手里捧着那碗粥。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热。他就那么捧着碗,站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姬长空,姬长空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深青色的衣袍上,落在他缠着旧布带的手腕上,落在他嘴角那个温暖的笑容上。林无涯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碗凉透了的粥。

“师兄。粥凉了。”

“热一热就好了。”

林无涯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用火折子点燃。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把粥倒回锅里,用木勺搅了搅,粥面上浮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搅得很慢,像是在搅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姬长空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和他并肩蹲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无涯。”

“嗯。”

“等张师兄好了,等封印加固了,等域外天魔的事解决了。”

“嗯。”

“我们去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一间木屋,院子里种一棵树。”

“嗯。”

“春天看花开,夏天听蝉鸣,秋天扫落叶,冬天赏雪。”

“嗯。”

“那棵树,我来种。”

林无涯搅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搅得更慢了。他没有说“好”,没有说“那棵树我来种”,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耳根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从脖子一直红到衣领里。

粥热好了。林无涯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姬长空,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粥。粥很烫,烫得姬长空龇牙咧嘴,烫得林无涯皱了眉。但他们谁也没有放下碗,因为这是他们一起煮的粥,是热的,不是凉的。
顶部